凡煙小說

第16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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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旗下打架影響惡劣,又是在校園開放日這天,校長氣得血壓飆升,差一點厥過去。

宗騁野做好了被開除的準備,誰知第二天班主任打來電話,只通知他寫好保證書和道歉信,讓他下個學期開學站在國旗下念,甚至連條都沒有開。

當天羅璧讓彭雲來接宗騁野,自己去見了校長。彭雲本要去醫院,因為宗騁野除了身上披著的羅璧的大衣,露在外面的其他部分看起來都很糟糕。但宗騁野執意不肯,彭雲只好開車回家。

彭雲直接把車開到羅女士的小公寓。

公寓很久沒有清潔,到處都落著灰。宗騁野衣服都沒脫,走進臥室倒頭就睡,當天晚上就發起高燒。

他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人往嘴裏塞了根吸管。

宗騁野吸了幾口涼水,意識清醒了一點,睜開眼,偏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陽臺上打電話。

沒開燈,宗騁野頭疼欲裂,看什麽都是重影。

直到男人推開玻璃門走近,他才發現那是彭雲。

宗騁野倒頭又昏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燒已經褪了大半。

宗騁野夾了根體溫計,懶散地推開臥室門,彭雲正坐在客廳裏磕薯片看電視,回頭對宗騁野打了個招呼,“感覺怎麽樣,還燒著嗎?”

宗騁野擡擡胳膊示意他自己正在量。

他盯著電視,發現彭雲看的都是羅璧絕對不會看的、很無聊的、沒有營養的電視劇,還笑得前俯後仰,於是有點不耐煩地問:“我叔呢?”

“你叔?”彭雲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羅璧?他昨晚和我說呢,要出差兩個星期。”

“噢。”宗騁野心情跌至谷底,坐在沙發扶手上不說話了。

宗騁野呆了一會,發覺肚子很餓,胃裏空蕩蕩的。他往廚房走,拉開冰箱發現裏面除了可樂和冰淇淋以外什麽也沒有。

電視聲音很吵,嬉笑聲混著彭雲沒心沒肺的快樂。

宗騁野深吸一口氣,忍不住探出頭問:“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照顧你啊!”彭雲揚揚手裏的薯片,臉皮極厚。

這棟房子自羅女士去世後就完全沒有人住了。

彭雲跑去超市逛了一圈就買了零食?

宗騁野還發著低燒,嘴角幹裂蒼白。他深吸一口氣,說:“你能不能走。”

彭雲挺意外地瞅他一眼,大概沒想到不在羅璧身邊的宗騁野就是只發瘋的野狗,一點也不乖巧可愛。

他把電視關了,利落地拍拍屁股起身,“成,我正好有點事呢。”他一抹茶幾,蹭了一手灰,滿臉嫌棄,“我一會給你叫個家政啊。”

換鞋要走的時候,宗騁野又叫住他。

彭雲以為他要說句謝謝,轉頭會心一笑,就聽見宗騁野冷靜地說,“彭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彭雲心花怒放,應得很勤快,“欸!你講。”

“你以前和我提伴侶。”宗騁野眼神挺落寞的,光穿過濃密的睫毛灑下一片陰影,他頓了頓才艱難地開口問,“羅璧是不是有挺多的?”

“嗯?”彭雲奇怪地反問,“羅璧有很多嗎?不應該啊。”

宗騁野不說話了,似乎是很難啟齒。

羅璧是一個吝嗇的、很嚴謹的人,如果他還喜歡別人,是不會浪費一點點的情感在宗騁野身上的,更何談讓彭雲來照顧宗騁野。

按照彭雲的道德觀,他確實應該在這個時候不遺餘力地詆毀羅璧,但是宗騁野看起來脆弱得像開在冰天雪地裏一朵不合時宜的夏日花。

彭雲於心不忍,只好實話實說,“我從前和你說羅璧是‘不婚主義者’,因為他在精神上的潔癖極其嚴重,很不喜歡不熟悉的人進入他的家。你是一個例外,但是其他人,絕對沒有可能。所以不管你看到了什麽,要麽是暫時的,要麽是假的。”

宗騁野木訥地點點頭,彭雲嘆了一口氣,替他點過外賣後才離開了。

宗騁野一個人住到快除夕。這事挺稀奇的,整兩個星期,沒有和外界有任何聯系,吃飯全靠外賣,連路小輝都沒有聯系他。

宗騁野渾渾噩噩,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完全沒有做其他事情的欲望。

所以律師帶著文件到來的時候,宗騁野完全處於狀況之外。

小公寓三個街道外有一家意式咖啡廳,墻上掛了許多名人的畫像,很有電影的藝術氣質。

工作日人不多,律師的聲音就格外清晰。

“宗先生,這份文件是鑒定機構昨天下午交給我的。” 宗高晟的律師公事公辦地開門見山,他把一份很薄的親子鑒定文件推給宗騁野,“鑒定機構聯系不到宗總和宗太太,只能聯系我,請我代為交給宗總的親人。”

宗騁野看著那份文件,呼吸一窒,輕聲問:“什麽?”

律師沈默片刻,“事關遺產繼承……”

“他覺得我不是他兒子?”宗騁野突然覺得很可笑,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所以要做一份親子鑒定?”

律師表情也很為難,“宗老先生去年七月份在國外去世,事關遺產繼承的問題,宗總可能也比較小心。”

宗騁野打斷了他,他盯著那份封皮文件,荒唐地希望自己真的不是宗高晟的兒子。

“什麽時候出的鑒定結果?”

律師回憶著說:“機構負責人說,八月份的時候就已經出來了,但是一直沒有等到宗總去取。”

宗高晟很信任這位律師,宗騁野見過他許多次。宗高晟的後事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他處理的,關於宗高晟的事情,律師只會比宗騁野知道的更多。

宗騁野心裏突然有一個很荒謬的想法,他看著律師同樣嚴肅認真的正臉,突然說:“宗高晟不是沒有去取吧,他只是沒有拿到。”

律師驚訝地擡頭看他,宗騁野認定自己的猜測有三分準了,他覺得胸腔好像被挖空了,心臟在空洞的房間裏不知疲倦地敲打。

宗騁野沒有感情地說:“他和我媽一起去取的。兩人都沒取到,因為出車禍了。”他死死地盯著律師的表情。

律師停頓片刻,才斟酌道:“是。”

“因為誰也不敢讓對方先拿到鑒定結果。”宗騁野輕輕笑了笑:“為了遺產?我甚至連宗老爺子都沒見過,幹什麽非得等到他去世?”

“宗老爺子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位孫子。”律師委婉地說,“宗總還有一位弟弟在國外。宗老爺子很看重家庭。”

“但他是個同性戀。”宗騁野譏諷地笑了笑,“和蕭頃騙了我媽一輩子。”

律師明顯有些訝異,他說:“據我所知,羅女士一開始就知道蕭先生的存在。”

宗騁野一怔,嘴裏的咖啡霎時間變了味,“什麽意思?”

律師可能在斟酌是否應該說,宗騁野冷聲叫他不要有顧慮,他才抿了口茶水,緩緩道:“宗總和蕭先生在一起大概有二十多年。宗總獨自回國白手起家,生意剛剛有起色時候和蕭先生認識。羅女士……”他擡頭看了宗騁野一眼,見他目光如炬,“羅女士出現的時候,已經懷孕了。”

“那時宗老爺子一直在催婚,宗總和羅女士就喜結連理。”

猶如晴天霹靂,宗騁野完全呆住了,他近乎失語,驀然覺得可笑。

權色交易。孩子換一輩子榮華富貴,挺劃算。

宗騁野很聰明。

宗高晟和羅女士在一起的大部分時候雖然不像文學作品描述的溫馨,但是他至少有一個家,是兩個人愛情的意料之中的結果。至此他才明白,自己的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利益的交換,為了金錢,他可以是個被擺放在天平上與利益同等的砝碼,作為一個非符號意義下的宗騁野實在是沒有存在的必要。

宗騁野突然想起八歲那會,在撞破宗高晟和蕭頃做愛以後,他驚慌失措地跑去找羅女士,

羅女士摘下墨鏡,自下往上看宗騁野。她眼睛亮,宗騁野的好看一半都繼承與她。她推開報紙,笑了笑,“下次不要那個時候回家了。”

宗騁野感到驚愕,他認定母親是有苦難言、委曲求全,所以他恨透了蕭頃,恨透了蕭頃作為第三者所帶來的痛苦,恨透了蕭頃所代表的同性戀群體。

他曾經說蕭頃“骯臟、惡心、像水溝的蟲子一樣”。

宗騁野對蕭頃的驕橫蠻橫全都是自以為受害者的底氣,可是假如蕭頃從來不是什麽不要臉的第三者,假如他才是被打破平靜生活的受害者呢?

他曾經像個高高在上的法官,居高臨下地審視蕭頃,冷眼看蕭頃在骯臟油膩的餐館裏失聲痛哭,絕望地辯解自己不曾真的想傷害宗騁野的家庭。

他那個時候是什麽感覺,挺得意的吧?是不是覺得自己卑劣的靈魂意外的高尚?

方才飲入口的好像不是咖啡,是可怕的硫酸和熔漿,灼得宗騁野胃開始一陣陣的鈍疼。他眼前翻滾了白色的霧氣,巨大的悔恨自責淹沒了他。

羅璧說他可惡。

陳穎穎說他自私。

路小輝在最後一刻放開他的手。

連蕭頃這樣善良老實又很在乎面子的人都被他逼得在大庭廣眾下掩面痛哭。

宗騁野突然完完全全喪失了方向,走在街上,不抱希望地拉住一個陌生人的手問:“我做錯了很多事情,我該怎麽辦?”

那人上下掃視宗騁野,大約是覺得宗騁野神情很不對勁,隨口勸誡:“你還年輕,先道個歉吧?原不原諒就看運氣了。”

“大過年的。”那人喊,“小夥子振作點,註意安全啊。”

宗騁野直到站在蕭頃的公司樓下,才發覺自己做事很不妥當。

前臺小姐告訴他沒有預約不可以上樓,但或許看宗騁野長得很好看,又有些魂不守舍,就好心地請他在大堂的沙發上稍微等一下,蕭總最近下班都很準時,應該可以遇見他。

宗騁野應下。

他真就在最靠近電梯門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一個穿著普通的學生,在人來人往的精英大廈端坐是不能引起註意的。但是宗騁野長得很好看,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全然不管。

只餘內心忐忑。

蕭頃不接受、唾棄他的歉意都可以,但是道歉一定一定要說出口。

他不僅要說出口,宗高晟那份他要說,羅女士的那份他也要說。蕭頃淪為利欲熏心的犧牲品,都是他們的錯。

天色漸沈。

蕭頃不愧是很好的老板,他沒有走專用通道,同一群員工從電梯裏走出來時,還在和身邊的人交代事情,擡起頭看見宗騁野站在不遠處盯著他,一楞,嘴裏的話就慢了下來。

宗騁野的歉意很明顯,他打了個手勢,想請問蕭頃有沒有時間。

蕭頃看懂了,他猶豫片刻,把公文包交給身邊的人,大步向宗騁野走去。

然而還未走近,一個碩大的黑影從一側撲上來,猛地跳到蕭頃身上,狼狗一般抱著他喊,“蕭哥!”

宗騁野一頓,步伐滯後半分。

黑影抱住蕭頃又猛嗅幾口後覺得很安心了,宗騁野才得以看清他的臉。

明眸皓齒,年紀看起來和宗騁野不相上下,但是要比蕭頃高一些,與其說是掛在蕭頃身上,不如說是他捧著蕭頃。

他對於大庭廣眾下的親密絲毫不害臊,低頭蹭蕭頃西服肩膀撒嬌道:“蕭哥好不容易下班了不直接找我,還要去哪裏呀。”

這一幕養眼又怪異,不免吸引前臺小姐以及一大波下屬的目光。他們都在笑,神情無異,大概是習以為常。

蕭頃顯然已經習慣了,他揉著男孩的後脖頸要把人拎開,很耐心地說:“你等一下,我還有事。”

男孩一個眼神都沒給宗騁野,又蹭著蕭頃的手,“不成。”

“你又要出差。”男孩頗為委屈地抱怨,“今天是一點時間都不可以給別人了。”

他像條狼狗一樣,對著蕭頃又聞又嗅,蕭頃不免被搞得有點臉紅。他抱歉地對宗騁野笑了一下。

宗騁野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同蕭頃了然地點點頭,又遠遠地鞠了一躬,才轉身走了。

剛走出大廈沒有兩步,蕭頃的秘書突然追出來叫住他,氣喘籲籲說:“宗先生,蕭總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宗騁野接過一張被隨手撕下的紙條。

秘書繼續說:“蕭總還說,如果你有空,年後希望能請你吃一頓飯。在他訂的餐廳。”

宗騁野楞怔半晌,點點頭。

一輛黑色的車子恰好從公司門口駛過。

蕭頃在後座,下了窗戶,他本意或許是要交代事情,然而一雙很年輕的手捧住蕭頃的臉,讓他回頭。兩個模糊的人影在後座上深情接吻。

車窗緩慢上升,一閃而逝。

晚上風刮得很柔和,和翻書頁的手指一般,輕飄飄的,很溫柔地把一切失落不堪的回憶都翻頁了。

宗騁野低頭看紙條。筆鋒淩厲,卻帶著蕭頃個人特色的溫順。

“小野,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三章呢!往後翻往後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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