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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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得晚,十一點多,老人家早就進入夢鄉。

上了二樓,斑駁的水泥墻上貼了炭筆畫的小廣告,樓道內逼仄昏黃。羅璧輕車熟路地從壓了幾本舊書的牛奶箱上取下一枚鑰匙,打開了門。

宗騁野屏住呼吸,探頭往裏瞧,直到羅璧回眸對他挑眉,才往前踏出一步。

室內幹凈整潔,入門便是客廳兼飯桌,兩間臥房,到處都鋪了毛線布墊,特意留的燈將屋內襯得暖烘烘的,酥透人。

羅璧放低聲音,“阿媽睡了。”他伸手把宗騁野的包放到沙發上,指了浴室的方向,對他說:“先去洗澡,晚上睡臥室。”

宗騁野迷瞪地點頭,大約是沒有想到之前準備的千般個應對法子完全沒有用武之地。於是迷瞪地去沖了個熱水澡,迷瞪地回到臥室,迷瞪地關上燈睡覺。

可他沒睡著。

黑暗裏,客廳的黃色燈光擠進臥室,割裂室內的角落。在狹小空間中輾轉反側、思慮萬千,聽見門外書頁輕柔翻動的聲響,直到燈熄滅。

第二日宗騁野是被牛肉嫩豆腐湯的香氣驚醒的。他醒來後先瞥了眼手機時間,聽到廚房裏時不時傳來幾句歡聲笑語。

宗騁野沮喪又懊惱,飛速穿上衣服整理好招呼,拘謹地準備打個招呼。

羅母是位身量小的精神老太太,面上有著歲月溝壑,可眼角眉梢全是和藹的笑意,她系著圍裙,矮胖的身形在廚房裏忙碌著,羅璧則在一邊切菜。

羅璧瞥見立在廚房門外躊躇不前的宗騁野,忍不住笑了,提醒地叫了一句,“阿媽。”

他擦幹凈手,摟著比自己矮好幾個頭的女人轉身,說:“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小野,你的外孫。”

宗騁野猶猶豫豫地叫了聲,“外……外婆。”

羅母表情實在覆雜,她眼睛先是微微睜大,逐漸染上濕意,後來則眼角一勾,笑得皺紋都往上翹。她想擡手去拍宗騁野的腦袋,拘謹地在圍裙兩側擦了又擦,後又放下了。

“欸。”她不住地點頭,“欸。”

“小野是個很好的小孩。”羅璧笑說,“本來應該更早一些來看您,但是我國慶才有假期。”

“這樣好。”羅母想牽宗騁野的手,頓在空中又轉去茶幾上抓了一把時新的小孩糖果,要遞給宗騁野,嘴裏念叨,“見到了就好,見到了就好。”

宗騁野看著那雙陌生的、幹枯蒼老的手,心裏湧上奇妙的感覺。

他一手心向上,接住了幾乎要掉出來的糖果,另一只手則握住了羅母的手。皮膚相觸,溫熱順著血液流到胸腔。

他低聲說:“謝謝外婆。”

羅母一頓,反手也握住了宗騁野的手,眼裏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哽咽:“傻孩子,和外婆說什麽謝。”

她兩手都捧住宗騁野在掌心揉搓,好像舍不得放開,片刻後才說:“外婆給你去做好吃的,阿野喜歡吃什麽?”

宗騁野沒說話,他想,吃什麽都可以。

宗騁野現在沒有別人要也可以,因為世界上少了誰都不會停止轉動,可是又有這麽一個人,相隔十八年明明從未謀面、未曾相識,可光是見面的這一秒,望進她的眼神裏,就知道她會無條件地對你好。

廚房裏油炸小黃魚的香氣緩緩蒸騰,油星子的跳躍仿佛都在勾|引味蕾震顫。

三人其樂融融地吃了兩頓飯。一天下來,宗騁野就放松許多,晚飯後竟在茶幾桌下面的櫃子裏翻出了幾本陳舊厚重的相冊。

藏青色相冊封面,上面用筆標註日期時間,宗騁野楞了一下,才往後翻。

透明的塑封薄膜邊緣已經打起卷,在燈光下反著光。

第一張就是三人的全家福,一位成年女子牽著兩個小孩站在背景板前,正朝著鏡頭笑。左側的小女孩已經亭亭玉立,穿的是那時少見的包裙,眉眼中已可以看出是羅杏;右側的男孩卻看起來怯生又戒備得很,大約也是被打扮過才上的照相館,可那雙眼睛同嘴角的冷漠又如此鮮明。

宗騁野不由地一怔。

羅璧說過,羅母是位很強大的女性。早年同丈夫琴瑟和鳴,新婚燕爾很快就懷了孕,但丈夫是軍|人,幾乎是蜜月期還未結束就投身邊疆,她就盼著肚子一天天變大,同時還等著丈夫歸家。

但某一日,敲響大門的是熟悉的軍|裝,信封上熟悉的筆跡,卻不是熟悉的人。

她悲痛萬分,丈夫戰|友勸她節哀,家裏人勸她再嫁,這樣肚子裏的孩子以後還能有個完整的家。羅母執意不肯,悲痛過後,重新拾掇起自己,定期去醫院做產檢。

命運不能反覆無端打擊一個人,但在人毫無防備時它從不手軟。

孕期快到四個月時檢查出異位妊娠,風險很大。那是羅母第一次頭腦發熱,說什麽也不肯拿掉小孩,最後是在家人強制安排下住院進行的手術。

饒是整理丈夫後事也十分冷靜的羅母,也沒人知道修養的這段日子她是怎麽一個人熬過來的。

出事幾年後,四十歲的羅母一個人到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小女孩,也就是後來的羅杏。

羅璧正在洗澡,羅母見到宗騁野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張照片瞧,笑一笑也坐到他身邊去。

雖然當初腦血栓搶救及時,也被人細心照料恢覆,但是羅母現在說話還有些含糊,手腳也不是那麽便利。

她點了點那張照片,瞇著眼給宗騁野介紹,“那是阿杏,這是阿玉。”

宗騁野一頓,點點頭,又往後翻了一頁。

前面大多是合照,後面則是兩個人分開的照片更多,也大都是日常的照片。

也就可見那照片裏的小男孩要更加冷漠抗拒攝影,穿衣也更舊一些。按時間推算,那小孩的身板實在遠遠小於年齡。照片中這張好像剛和人打過架,臉上落了灰,幹瘦的臉被藏在黃泥裏,只有一雙眼睛黑亮無比,鷹隼一般。

“這也是阿玉。”羅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嘆口氣,“作孽。”

宗騁野心裏泛起異樣的感覺。

“……這是羅璧小時候?”

羅母又嘆一口氣,她顫顫巍巍地將眼鏡取下來,鏡腿交疊,回憶片刻後說,“我以前帶著阿杏住,阿杏說要住校……有一次我送過阿杏後回家啊,就見到他,那麽小一個,和人打架。”

宗騁野不說話,等著羅母繼續講。

“幾個小年輕圍著一個小男孩又踢又打,我就去攔。他縮在地上,滿臉都是傷,血流了一臉,抱著懷裏的東西,一聲不吭。帶頭打的那個說‘他拿了東西’,我就勸他走,說替他還。阿玉不說話,也不願意走。”

“那些人看起來也不是不講理。”羅母瞇著眼說,“我記得他們,我說我在他們老板店裏經常買東西,手裏還拎著他們店裏的袋子,就是一些面包。付過錢他們就走了。”

“小孩看著可憐。天氣冷,只穿件涼衫,我就想帶他回去洗個澡,吃點東西,誰想到那些人一走,他就也跑走了。”羅母笑笑,“倔。”

宗騁野一頓,問,後來怎麽肯被外婆照顧?

哪裏肯被照顧?羅母一笑,眼睛都彎了,我跑居委會,拍了照片挨家挨戶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沒人我就要了。

浴室的門突然被打開,熱氣氤氳,霧氣裏羅璧走了出來。

他沒帶眼鏡,頭發也松散,瞇著眼睛瞧了兩人一會,笑,“在看照片?”

“是。”羅母說,“在講你。”

宗騁野有些不自在地把照片往後翻了一頁,不願意羅璧知道他問東問西。

羅璧挑眉,“阿媽不會告訴小野我的混賬事吧。”

“什麽混賬事阿媽沒見過?”羅母笑。

講到過往,氣氛凝重,可是羅璧三言兩語又將人心情調動起來,宗騁野托著腮幫子聽得很高興,也很新奇,心裏同六月暖陽一般熱烘烘。

阿媽很自然地握著他的手摩梭,羅璧同阿媽說笑時偶爾會瞥一兩眼宗騁野,眸中全是笑意。

天氣逐漸涼下來,羅璧本來是要多抱一床被子睡客廳,可客廳內沒通暖,宗騁野同阿媽便叫他進房間裏睡覺,羅璧想想也就同意了。

宗騁野去沖過澡後出來,客廳裏又歸於安靜,羅璧已經進了房間,只剩下阿媽帶著眼鏡聽新聞回播,他道過晚安,路過阿媽時卻突然縮著膀子打了個噴嚏。

宗騁野揉揉鼻子,阿媽一把拉住他,說:“你等等。”

她轉身到廚房中搗鼓,從冰箱的塑料袋裏拎出一小塊又黃又硬邦的東西塞進宗騁野嘴巴裏,說:“含著!”

宗騁野還沒來得及問,就已經嘗出那東西是什麽。

味和後勁都沖,是自制的濃姜糖。

宗騁野擠眉弄眼,鼻子皺成一團,本來想吐,沒想到被阿媽盯著,含了一會後果真嘗出味了。

挺香。

“防寒。”阿媽端詳他幾秒,突然有點落寞地說:“阿杏以前也喜歡吃。”

宗騁野有點別扭,確實又不知道怎麽安慰阿媽,只能說:“我掐一點給羅璧吃?”

“阿玉從小就不愛吃姜。”阿媽又笑,“他連味都受不了。”

宗騁野實在喜歡這個味道,咂巴完一顆還不夠,又讓阿媽給了一顆,興致勃勃地打開了臥室的門縮了進去。

羅璧真是喜歡看書,門開了還在床上目不轉睛。床是不大的雙人床,他躺一側,戴副眼鏡,棱角柔和俊美。

宗騁野今天很高興,從小就沒有這麽高興過。

他小聲哼著歌爬到床上,滾進了自己那床被子背過身去。

書頁被輕輕翻動,宗騁野突然悶聲問:“羅璧,你以前是不是也一個人住?”

他說一個人住實在是說得太輕。

羅璧笑了,將書闔上,大約是覺得很有意思,“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就是,看外婆給的照片。”宗騁野轉身仰面朝上,側眼瞄羅璧。

羅璧興味挑眉,“阿媽說我壞話?”

“沒有…”宗騁野眼神一閃,“沒有。”

細碎的燈光落在宗騁野額發上,他把被子蓋過鼻子,鼓鼓囊囊,只留了一對滴溜兒鋥亮的眼睛。

羅璧探手揉他濕潤的腦袋,很隨意又無奈地說:“怎麽又不吹幹。”

宗騁野一楞,那眼睛好像呆住了,快速地往上飛一眼,又垂下來。

臥室裏暖和得很,熱氣盤旋著往上轉,又拉著人的心都好像靠近了點。

羅璧突然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鼻子,偏頭問:“你吃了什麽?”

宗騁野拉下被子露出嘴,舌頭把東西頂出去,牙齒咬住給羅璧看,含糊道:“姜糖。”

——他還沒見過什麽東西讓羅璧反應這麽大。

老鷹奓毛大約就是這樣,寬大的翅膀仿佛因為受到刺激而抖動起來。

下一秒,羅璧幾乎是立馬扭過身,一手猛地伸過去要把露出來的糖扯出來,蹙眉沈聲道:“吐出來!”

“我不!”宗騁野飛快把糖嗦進嘴裏,抿緊唇抵抗,“不吐!”

羅璧沈默地凝視他,背光下,宗騁野竟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他因鮮少露出的人氣而生動起來。

宗騁野挑釁地勾起眼睛,享受般地吸吮姜糖。

羅璧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後,竟慢條斯理地起身,出了門。

宗騁野看著他往洗手間的背影,摸不著頭腦,心裏那點得意勁也消散了。

不多時,羅璧走進來,他沒再回到自己那邊,在宗騁野疑惑地註視下微微彎下了腰。

宗騁野不明所以地眨巴眼睛,嘴巴卻還是抿得很緊地宣示主權。

那只修長而微微濕潤的手,準確無誤地往下——捏緊了宗騁野的鼻子。

宗騁野訝異地瞪大眼睛。

羅璧面色還很尋常,卻也可見他眼神裏多了點其他的意味,幾乎是命令地說:“吐了。”

生姜的辣味在嘴裏炸開,像炮兵小人一般在狹小的口腔內橫沖直撞地找尋發洩口。

宗騁野因為憋氣臉漲得通紅,兩頰同河豚一般鼓起,搖頭用力推拒羅璧。

不吐!

羅璧用力捏,宗騁野便嗚嗚叫起來。他被束縛手腳,在床上七扭八扭,腦袋左右轉動,做無力抵抗。

但他早就嘗過羅璧手指的厲害,擒著他的鼻尖就如鷹隼含住獵物。

見宗騁野還不肯就範,羅璧也有些不耐。

他偏著頭,像手術臺裏想著從何下手的主治醫生,膝蓋固定著宗騁野讓他不能再亂動,另一只手則同手術刀般,撐開他緊抿的唇。

舌尖濕軟,同那涼絲絲的指尖一碰,幾乎立馬就嘗出了味。

茉莉花的洗手液,清冷的花香仿佛裹挾那紙頁的書卷氣,與姜味碰撞,那點奇怪又陌生的情愫竟直接竄到宗騁野腦子裏。

他瞪著眼睛看羅璧,臉已經楞住了。

羅璧雖然力氣大,但也沒傷人。

食指中指不急不徐地擠入溫暖濕熱的口腔,兩指一探,同那作亂的舌頭一攪和。他瞇著眼睛,神色認真得很,不消片刻,就拎出了一顆黃燦燦、淋著津液,在光下水亮的東西。

宗騁野像個小雞仔一般毫無反抗的能力,仰面躺在床上,面色潮紅,氣喘籲籲,看著萬惡又獨裁的作俑者端詳那含化的姜糖片刻後,滿意地去了洗手間。

作者有話說:

【羅母:什麽混賬事我沒見過? 羅璧看一眼宗騁野,心想:以後還有更混賬的。 阿媽快打斷他的腿!】 北方的旁友們小年快樂(づ ̄ 3 ̄)づ 謝謝觀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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