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高邑不耐煩，“翠湖原本就是大公子身邊的一等丫鬟，我娶了她才受大公子看重……總之這裏頭水深著，說了你也不明白，別給我添亂就行，好好供著她，我呆幾天就走。”

“好好好，我不給你添亂。”高老頭見兒子生氣，連忙安撫，只是仍然忍不住關心，“那，你們什麽時候給我生個大胖孫子？這都成親六七年了……”

高邑臉色陰沈。

高老頭聲音漸弱，不敢吭聲。

“外面什麽動靜？”高邑語氣冷硬的換話題，“哪個村子辦親事嗎？”

“燕寨村的，不是辦親事，他們蓋了個學堂，我沒去看，鬧心。”

“你在信裏提到的村子被搶是怎麽回事？”

高老頭早憋著氣，就等兒子問，迫不及待的添油加醋的把幾個月之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然而高邑聽完卻並沒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火冒三丈，然後馬上派手下去教訓燕寨村那幫子渾人。

高邑非常平靜，瞇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我過去看看。”

他不是空手去的，帶了禮物。

隨身只跟了一個小廝，兩個護衛，護衛還是卸了武器的。

“來見我的？”

“對，人就在學校外，說是張家堡大公子派他來的。先生要見嗎？不想見我就打發他們走。”谷猿飛露出一口白牙。

“醉翁之意不在酒。”李甲跟著過來通風報信，“風雨兄弟打探的情報，這人是雙溪溝村長的兒子，名高邑，今天帶著媳婦兒回家探親。一來馬上就來見宋先生，還帶了琴和詩集做禮物……”

“琴？詩集？”宋竹青微微一笑，“唔，張家堡的幾位公子早把宋某的喜好打探的一清二楚，不奇怪。”

谷猿飛奇了：“李兄，我怎麽沒瞧見他帶了琴？詩集在哪兒？”

“你瞧見他手下背上的長匣子沒？裏面裝的就是琴，而且是一把好琴。”

谷猿飛又問：“為何不能是武器？”

“不可能是武器。他們的護衛都是練家子，用刀，你看到他們佩刀了沒？沒有吧。他這哪兒是回來探親，一開始就是沖著咱們宋先生來的。宋先生是其一，他們保準還想看一看咱們頭兒是不是如傳聞中的一樣強悍，最好搞清楚宋先生為何寧願呆在鄉下種地也不願意做他張家堡的座上賓……”

宋竹青立刻道：“知己所在便是吾心歸處。”

李甲嘿嘿一樂：“我知道宋先生說的是真心話，理由的確是這個，但人家不會信的。咱們村以後要熱鬧了。”

“我瞅著你還挺期待的。”谷猿飛翻了個白眼。

“咳，哪兒有的事。”李甲明顯知道什麽卻憋著不說，一個人悶著得意，他高深莫測道，“反正這個村什麽事都瞞不過我這個探事人的眼睛。”他炫耀道，“兄弟也就這點本事。就說外頭等著那波人吧，高邑的兩個護衛表面看上去沒帶武器，都藏在身上了。”

“真有這麽神？”谷猿飛狐疑，“人家身上藏了武器你也能看出來？”

“不是看出來的，是……推理！”李甲活學活用，他也得了燕士奇的一本書，有事沒事就叫三弟念給他聽，學了不少新技能。

宋竹青“唔”了一聲，露出笑容，整張臉似乎都在發光，好看的讓人無法直視，音色悅耳：“請他們進來吧，李兄弟盡管指出他們身上所藏利器，等他們面子掛不住的時候宋某再收禮。”

這樣就不用還禮了，因為“禮”已經變成了“賠罪之物”，心安理得收下即可，否則不是讓人家不安麽？

計劃通。

谷猿飛：宋先生你太直白了！……我喜歡！

高邑在外面等了有多久，就觀察眼前這座建築有多久。

學校。

藍底金字的牌匾上寫著這兩個字，蒼勁有力，氣勢雄渾，字是好字，不知出自誰人之手。

朱漆大門，鎏金銅釘，畫以丹青，兩邊還有石獅鎮守。

真是氣派。

一座學堂而已，只是大門便建得如此奢華，富麗堂皇，宛若大戶人家的宅門。

錢從何而來？工匠從哪裏請的？材料從何處運？

高邑記在心裏，他參不破，但大公子一定想知道這些東西。

整座“學校”被高高的磚石圍墻環繞，讓人無法窺探內部之景，只能隔著圍墻聽從裏面飄出來的讀書聲。

高邑小時候只跟著一個老書生讀過幾日的書，進入張家堡得了機會高升後他下了苦功夫跟人讀書，做學問當然是想都不用想，只是希望能看能寫。

所以他聽著裏面的讀書聲，就非常迷惑。

不是“人之初性本善”，不是之乎者也，啊，窩，呃……這是什麽？呃，鵝，惡(心)，惡(人)有何意義？

高邑非常迷。

或許爹說對了，他們沒本事找真正的教書先生，大概是混飯吃的半吊子吧。

總不至於是宋先生……吧？

高邑表情微妙，也不是沒可能，宋先生雖是武者，但性情卻有些怪異，若他做教書先生，什麽奇怪的授課方式都有可能。

正胡思亂想著，六尺高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領他們過來的男人笑容真誠語氣抱歉：“各位久等了，宋先生剛才在給學生們上課，這會兒才得空，請進吧。”

高邑：“……”

呃，剛剛還真是宋先生。

高邑心情微妙，領著小廝和護衛，邁過門檻，進入了這座令人好奇的“學校”內部。

入內是一條寬敞平坦的石板路，兩旁楊柳成行，土壤還很新，應該是從別處移栽的。

高邑面色古怪，再次疑惑這真的是只是一個學堂不是誰的宅邸？

花費如此大的力氣從別處移栽已經有些年份的柳樹，看品相也不是普通的樹，又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吧？難道他們沒有聽說過樹挪死人挪活？柳樹死了花的錢不是白費了？

兩邊的圍墻刷成白色，依墻栽種了一排竹子，白墻竹影，倒是雅致。

一邊修建長廊，廊下懸著紅燈籠，另一邊是花圃，花圃中有五顏六色的小花，還結著不知名的紅色果子，水靈飽滿，高邑從未見過。

“那是草莓。”留意到他的目光，谷猿飛笑瞇瞇的解釋，“給孩子們吃著玩的，哦，學校裏還有兩棵櫻桃樹，一棵紅櫻桃，一棵白玉櫻桃。高管事走的時候帶一些回去給你們大公子嘗一嘗，味道還不錯。”

高邑臉微微扭曲。

吃著玩兒？還不錯？草莓他沒聽說過，但櫻桃他知道，白玉櫻桃更是名品中的名品，有價無市，一年前還聽說有一個軍閥頭頭懸賞十萬兩購白玉櫻桃，你們居然隨隨便便種在這種地方給小孩子糟蹋！

但是……能白得一些帶回去就太好了。

那可是白玉櫻桃！

高邑心中激動，這一趟沒白來，今天回去大公子恐怕要在心中重新評估一番燕寨村的分量了。

“這是我們的教學樓，教學樓就是讀書的地方。孩子不多，所以目前只有一座，以後看情況再擴建。後面是操場，操場啊，就是給學生們強身健體玩耍的地方，高管事感興趣待會兒帶你過去看一眼，我們操場好玩的東西多著呢，保證你沒見過。”

啥玩意兒？！有書讀就不錯了，居然還特意開辟一個地方給他們玩樂？

你們村子的小孩兒都不用幹活的嗎？不對，他剛剛說了學生不多，也是，這種地方束脩一定死貴，一般人家哪讀得起。

真是腦殼有病，居然把這麽奢華的學堂建在個破村子裏！

高邑憤憤不平。

然後他從教室——谷猿飛是這麽稱呼的，經過的時候，不經意透過雕花窗戶往裏瞥了一眼。

補丁補丁補丁。

黃毛枯草黃毛枯草。

面黃肌瘦營養不良。

黑蛋兒……

和古樸大氣，幹凈明亮，漂亮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全身上下連根頭發絲都散發著“窮”的氣息的一群小孩兒。

窮也就算了，竟然還有殘廢！

唔，想起來，這些殘廢是他們村從孩兒坑撿回來的棄兒。

棄兒沒爹沒娘，哪兒來錢讀書？

可事實就是所有孩子都開開心心的在教室裏坐著，一人一桌一椅，每一張小桌子上都放著一個濕沙盤。

而教室最後方的桌子上，擺放著好幾個盤子。

紅的是櫻桃，白的也是櫻桃，水靈靈個頭大的是剛剛見到的草莓，除了果子還有面點，茶壺，杯子……質量外形殘次不齊的碗？

高邑咯吱咯吱的扭過頭，死死盯著一臉欣慰的看孩子們學習的谷猿飛：

“你們的學堂……”

“學校。”

“行，學校。”高邑牽起一個艱難的笑容，“該不會不收束脩吧？”

“不收哇。”谷猿飛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該不會管飯吧？”

“也就管晌午一頓。”

“點心呢？”

“宋先生請的大廚做的，老爺子可喜歡做菜做點心，閑不住，哈哈。”

哈……哈你個頭！

高邑默默地咽下一口血，眼中之光如風中燭火，光亮在破碎的邊緣掙紮：“你們村大聖人，可真……”他想了半天，擠出一個笑，“心善。”

他娘的智障吧！

“咦，我們頭兒？”谷猿飛驚詫，一臉古怪，“我們頭兒可不是大聖人，他就是錢多得花不完罷了。”

高邑：“……”已經快要眼神不住仇富的眼神了。

谷猿飛思索：“我們頭兒前幾個月不剛剛去你們村鬧了一場嘛，哈哈哈哈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鄉裏鄉親的一笑泯恩仇罷！以後我們兩個村也要常來往哈。”

高邑：“！”燕士奇？！這一切居然是燕士奇的手筆？

“再窮不能窮教育。”谷猿飛沖高邑眨眨眼，“我們頭兒是衣錦還鄉，高管事也是衣錦還鄉，可不能落後於人呀。如果高管事也要建學校，盡管來我們村雇人，我們的工匠一定不藏私，幫你們把學校蓋漂漂亮亮，名垂千古。”

高邑：“……”

呵。

你以為老子和你們頭兒一樣錢多得花不完？還名垂千古？你們頭兒就算流傳後世也是第一冤大頭的名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