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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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開來又開走, 站臺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這段采訪視頻和其他幾則廣告在循環播放,盧茸就那麽提著鞋盒,立在站臺上怔怔看著, 直到被擁擠著上車的乘客撞了個趔趄,這才醒悟到該回去了。

他沒有搭乘公車,而是順著大街往回走。

剛才在大屏裏已經反覆確認,那個男人, An, 國際影帝, 就是他的哥哥沈季澤。

盧茸打開手機開始搜索。

最低端的智能機好半天才顯示出An的資料名片,可是什麽個人信息都沒有,只有一部作品名和獲獎情況。

他點進微博, 也只找到一群嗷嗷嗷嗷的尖叫或者舔屏, 剩下的都是海報高清大圖, 沒有An的任何有效信息。

盧茸將那幾張圖片點了保存, 智能機很卡,也不知道到底保存下來沒, 他就一連點了好幾次。

繼續往回走, 他的眼眸發亮, 臉色泛著因激動而起的暈紅。天上閃過幾道閃電, 天色暗沈下來, 眼看就要下雨。路上的行人都在奔走,只有他依舊保持著原步伐,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大風刮過, 帶著清涼, 卻吹不走他心頭的熱度。那細軟的頭發在風中亂糟糟一團, 就如同此時紛亂的心情。

到了停車點登上回鎮子的班車, 大雨也隨之傾盆而下。他註視著車窗上流淌的雨水,在那反而讓人安靜下來的雨噪聲中,反覆回憶著剛才在大屏上看到的那張面孔。

回到家,他看上去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平常地吃了晚飯,又坐在屋檐下陪小狗玩了會兒皮球,這才給財爺說回屋休息了。

“這麽早?”財爺正在看手機推送新聞,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著盧茸。

“今天有點累,想早點睡覺。”盧茸說。

“去把那安神補腦液喝一支。”

盧茸懨懨地說:“爺爺,我都畢業了,不用再喝那個了吧。”

“還剩半盒沒喝完,總要喝掉嘛,也沒過失效期。”

盧茸去藥盒裏取了支安神補腦液,擰開玻璃蓋,邊喝邊往樓上走,進屋前將空瓶子扔在垃圾桶裏。

關上門,拉上窗簾,他重重仰倒在床上,扯過一旁的毛巾被蓋住了臉。

樓下傳來電視的聲音,財爺在看一部抗戰電視劇,男女主鏗鏘的對白時不時飄進屋。

片刻後,盧茸倏地扯下毛巾被,翻身下床,去衣櫃深處掏出一個鐵餅幹盒,打開蓋子,從裏面取出了一張硬硬的紙。

因為年月太久,紙張已經泛黃,撕碎過又被重新粘好,上面有著一溜溜的凹凸不平。

他用手指摩挲著那上面的一個個字,那些凹凸便輕輕擦過他的指腹。

盧茸盯著那張匯款單發了會兒呆,又放回餅幹盒,重新塞進衣櫃深處。靠坐在床沿,掏出手機點開微博。

他通過查找,找到了An的微博號。這個微博號半個月前才開通,目前粉絲數量已經激增到了一千多萬,還在持續增長中。

他的上一條微博還是開通時發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大家好,我是An。

盧茸將這段話看了好多遍,似乎想從中間看出一點不同尋常出來。直到樓下傳來財爺關院門的聲音,才準備關掉手機睡覺。

可就在他準備退出微博時,突然又刷新出了一條新的。那是張照片,巨大的白色機翼和厚卷的雲層,配字是:偶然,必然。

盧茸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裏一陣激動。

——哥哥發新微博了。

他點開那張照片放大了看,又反覆琢磨‘偶然必然’這四個字,然而並沒有琢磨出來什麽。下面評論都是在猜An是不是回國做宣傳了,好想快點看到那部電影之類的話。

盧茸看了很久,包括那些評論都看完,這才躺上床看著天花板,靜靜地發呆。

最初認出人時的激動已經過去,他心裏浮起一陣悵然。

哥哥還會記得他嗎?

那些小時候的承諾,一同經歷過的事,在他自己看來堅不可摧的感情,可對於哥哥來說,也是一樣重要嗎?

要是他不記得自己,或者以前的事情也沒放在心上,那可怎麽辦?

盧茸輾轉反側,用被子蒙住頭左右打滾,過了會兒又突然掀開被子,頂著顆亂蓬蓬的頭翻身坐起。

不,不管沈季澤記不記得,他都要找到人。

忘記了不要緊,可以給他講以前的事,就總能想起來。態度冷漠也不要緊,自己就纏著他叫哥哥,用他最喜歡的那種腔調。

天長日久,總有那麽一天,他一定會重新看著自己,用那種最溫柔的眼神,嘴裏喚著茸茸。

而且他根本不相信沈季澤會忘掉他。

他們在神佛前拜過堂,他們說過會永遠陪著對方。

當初的承諾盧茸從來不曾忘記,他相信沈季澤也決然不會。

想到這兒,他心裏像是點著了一把火,燒得整個胸腔都滾燙,不得不打開窗戶吹吹風,才好受一些。



巨大的飛機穩穩落在跑道上,滑翔一段距離後停下,乘客們有條不紊地下機離開。

一名寬肩窄腰,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在一眾乘客裏分外引人註意。

他戴著一副很大的黑色墨鏡,擋住了眉眼。但鼻梁高挺,唇形完美,臉部線條輪廓分明。

黑色的薄外套敞開著,裏面是同色的短袖T恤,布料下隱約可見美好的肌肉線條。

頭發稍微有點淩亂,有幾縷垂在額頭上,不過反而顯得人性感又隨意。

一名娃娃臉助理模樣的人推著幾只大皮箱跟在身後,另一名助理追在身側,低聲問:“An哥,您之前發了微博嗎?”

沈季澤沒有回答,也就代表沒有否定。

“可以問下,那個必然,偶然是什麽意思啊?”助理高凱硬著頭皮追問。

沈季澤微微側臉看了他一眼。

高凱對後面推箱子的娃娃臉助理小初做了個手勢,小初立即趕上來解釋:“是Kate讓我們問的,她說您發的每一條微博,她都必須要明白表達的是什麽,以應對一些突然其來的意外。畢竟您現在不是普通人,而她是您的經紀人,您對外界隨便說什麽,哪怕是是一個標點符號——”

“沒有什麽意思。”沈季澤淡淡打斷小初的話。

高凱茫然重覆:“沒有什麽意思……”

“對,就是我隨便寫的幾個字,什麽意思也沒有。”沈季澤輕輕推了下墨鏡,動作非常瀟灑。

見兩名助理面面相覷,他難得多解釋了兩句:“配字不需要有任何意義,只要雲裏霧裏就行。”

說完也不管兩人現在明白沒,邁開長腿繼續往前走,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誰都看不懂,包括我自己,這才叫逼格。

畢竟國內的宣傳才剛開始,且沒有透露行程,只在微博上發了張飛機照片,所以沈季澤一行人出了機場,又登上候著的豪華商務車,這過程沒有一名路人認出他。

商務車向著預先訂好的酒店駛去,沈季澤摘下墨鏡,靠著椅背,微微側頭看著窗外。

五顏六色的霓虹透過車窗,將車內映得明明暗暗,他面色沈靜,像是在思索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沒有想。

“An哥,您以前就在京城生活吧,那時候和現在的變化大嗎?需不需要我給您介紹一下?”小初問道。

沈季澤沒有做聲,就在小初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清淡卻充滿磁性的男性聲音響起:“不用,我比你還熟。”

“……哦。”小初察覺出來他現在沒有什麽聊天的興致,便知情知趣地閉上了嘴。

商務車到了酒店停車場,沈季澤進了預先訂好的房間。

小初給他收拾幾個裝得滿滿的皮箱,高凱則掏出記事本,開始匯報明天的行程。

“我會在八點來接您,去電視臺做一個談話類的采訪節目,您放心,主持人那邊已經交代過,提的問題很簡單。中午回酒店休息,服裝師和化妝師在下午兩點會來,五點出發和導演他們匯合,參加晚八點的首映禮……”

沈季澤已經脫掉外套,從冰箱裏取出瓶礦泉水踱到落地窗前,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邊看著遠處的燈火。

他擡手仰脖喝水的時候,背後肌肉線條會瞬間拉緊,無比流暢。隨著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散發著強烈的男性魅力。

高凱站在他的側面,看著看著就走了神,嘴裏的話也停了下來。

直到沈季澤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道:“這就是明天的行程安排,那An哥您就好好休息,明天小初再來接您。”

“嗯。”沈季澤又轉回頭繼續喝水。

小初也收拾好了皮箱,將所有衣物都掛進了衣櫃,聞言對高凱點點頭,兩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今天財爺心情好,炒了幾個好菜,又將一壇梅子酒座在桌上:“娃,來陪爺爺喝兩杯。”

“好咧。”

爺孫倆你一杯我一杯,將那壇梅子酒喝了快一半,盧茸的臉頰也飛起了兩朵紅暈。

吃完飯,財爺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哼戲詞,盧茸在廚房洗碗。出來後,便坐在財爺身旁,給他捶背捏肩。

“又有什麽事要給我說的?說吧。”財爺看慣了他這些伎倆。

盧茸先是撒嬌地喚了聲爺爺,又道:“爺爺,我想去城裏了。”

財爺問:“去城裏?做什麽?”

“找工作呀,我一直呆在家裏也不行,再說了,您不還催我快點走嗎?”

盧茸很少對財爺撒謊,目光飄忽地四處看。

他大學念的是計算機,同學們都開始找工作了,只有他不急,還呆在家裏。

比他更不急的就是財爺。

高考前,別人家家長逼著孩子看書,財爺擔心的是盧茸眼睛會看瞎,腦子會用壞,千方百計要催他出去玩。

掛在嘴上的話就是:成績不重要,娃要是讀不了書,就在鎮子上開家店,不然打打工也是很好的。

還說自己已經攢好了錢,能讀書就是學費,不能讀書就開店,讓盧茸千萬不要慌。

所以在盧茸拿到高考成績那天,他戴著老花鏡看了半晌,問道:“這意思,錢是學費了?”

盧茸從身後摟住財爺的脖子,嘻嘻笑:“爺爺,你當店老板的夢想破滅了。”

盧茸本來想過段時間再去縣城找工作,但是他現在不這樣想了,他要去京城,要去京城找沈季澤。

還想找到王圖。

這些年一直藏在心底的一個疑惑,就是王圖到底去了哪兒。隨著年歲增長,他越來越覺得王圖扔他那晚的事情有蹊蹺,估計裏面還有其他的原因。

他被拐賣的時候才四歲,也忘記了自己家的具體位置,長大後根據那些稀疏的回憶片段,估計他當初住的地方就是京城。

財爺是知道他家在哪兒的,因為派出所已經查出了他的身份,但他不敢去問財爺,怕傷他的心。

如果到了京城自己去慢慢找的話,興許也能找到。

財爺還不知道他的打算,說:“你想去縣城嗎?那明天去看看吧,找到合適的工作再說。”

盧茸一邊給他捶著背,一邊猶豫道:“爺爺,我不是去縣城,我想去京城。”

“京城?那麽遠?”財爺坐直了身體。

盧茸低下頭不敢看他,只囁嚅著:“爺爺,我想去京城找工作,雖然比縣城離家遠,但是,但是……”

他知道財爺不放心他去那麽遠,他自己一直的打算就是在縣城裏找個工作,就陪著爺爺。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要去找哥哥,就算以後要回縣城,在這之前,也要先把沈季澤找到。

沒想到財爺只楞怔了一會兒,就道:“去嘛去嘛,我娃有志氣,就去京城。”見盧茸神情有些難過,他還安慰道:“現在交通這麽便利,你有了假期就回來,再說了,等你安定下來,爺爺不是也能去看你嗎?”

見盧茸不說話,他問道:“那你去了京城住在哪兒?總要找個地方暫時落腳。”

盧茸說:“爺爺,您還記得比我高一屆的李松嗎?曾家村考到京城去那個李松,他假期沒有回來,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說可以讓我去他那兒住。”

盧茸打算住在李松那兒,如果有空房間合租就合租,沒有的話,暫時落腳幾天,再去外面找房子。

財爺記得李松,對他印象也挺好,聽盧茸說去他那兒住,也就放下心來。拍了拍盧茸捏在肩頭的手:“既然我孫子想去京城看看,那就去吧。”

盧茸將頭埋在財爺脖子間,半天都不擡頭。

沈默的安靜中,只聽到窗外銀杏樹葉簌簌作響。片刻後,財爺突然念了一串陌生地址。

“茸茸,這就是你以前的家,去京城的話,正好去看看。”

盧茸知道,自己雖然什麽也沒說,但爺爺一切都明白。

他依舊沒有做聲,只將淚濕的眼睛在財爺肩頭擦了擦。

一周後,京城火車站。

盧茸背著書包,挎著小花布袋,還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大編織袋,跟著人流出了站臺。

他費力地躲過那些偷偷摸摸拉客住宿的人,踟躕半晌後,上了停在外面的一輛公交車。

他在出發前便和李松通了電話,誰知李松這幾天去外地了,人沒在京城。他聽說盧茸要來京城,趕緊聯系房東讓他幫盧茸開門,結果房東老家出了事,也回了老家。

“沒事的松哥,我可以住旅館的。”盧茸反過來安慰他。

不過他沒把這事告訴財爺,如果他知道了李松沒在,會很擔心的。

“誰找我呀?誰要找我這個可愛的小寶寶呀?”一道奶聲奶氣的童音,以山寨機嘹亮的音量,傳遍了整個車廂。

盧茸聽到了自己的手機鈴聲,放下手上的大編織袋,取下背後的書包,手忙腳亂地在裏面翻找。

這還是他讀書時,班上的女同學給他偷偷設置的鈴聲,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也就沒有去換掉。

“誰找我呀?誰要找我這個可愛的小寶寶呀?”

童音還在繼續,所有人循聲看去,看見了一名漂亮得異常醒目的少年,慌亂地翻找著包裏的聲音來源。

少年有些局促地抿著唇,白皙的臉頰泛紅,兩側各有個隱約的酒窩。他穿著普通的t恤和短褲,但洗得很幹凈,腳上是一雙沒有牌子的帆布鞋。

整個人像股山間的清泉,透出在這個城市很少看到的純真和青澀。

聽著這手機鈴聲,部分乘客掛上了善意的笑容,有兩個和盧茸年紀相仿的女生,更是眨也不眨地盯著他,似乎在忍著笑。

盧茸終於翻出了手機,按下了接通鍵:“爺爺。”

“嗯,我到了,還沒來得及打電話……不熱,我會多喝水……你要註意身體啊……我知道的,您放心。”

盡管盧茸將聲音壓得很低,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對話,臉上的笑意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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