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矜然被皇後喊到內殿時,皇後正坐在臨窗的軟塌上，手中執了本書，面色平靜,瞧不出喜怒。可她端正的神色，以及周身時刻散發著的威嚴氣度還是顯露出了她的不悅。

李矜然今天沒有像往常那般一見到皇後便湊到她身旁同她鬧騰，而是特意離得遠了些，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頭微微垂著,目光落在花樣繁雜精美的地毯上，神情有些怯怯。

自她進來,皇後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沒有離開過。

雖然瞧不清李矜然如今臉上究竟是何模樣，可她青絲淩亂，挽好的發髻早已松散開來,潔凈的衣裙不知何時沾上了泥漬的狼狽模樣卻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眼中,眸中冷意漸顯。

皇後見她不肯擡頭，蹙了蹙眉，沈聲道：“低著頭做什麽,是鬧了什麽天大的事情才不敢見本宮？”

李矜然低低回道：“姑母,沒有的事,不過是方才在禦花園那邊不巧碰見了蕭景寧,鬧了點小矛盾。”

皇後一聽到她說蕭景寧,精致的鳳眸閃過一抹暗色，心底倒也有了數。

不過仍舊沈著臉：“既是小矛盾,那為何不敢擡頭看本宮。”

李矜然本不想讓她見到她如今的模樣，但見她仍在執著，還是努力嘗試著挽救,說：“姑母，我如今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您還是先讓我回去拾掇拾掇，免得汙了您的眼。”

皇後聞言，卻是不理會她的逃避，端莊雍容的面龐上滿是不容置喙的神色，犀利的視線緊緊落在她身上，目光如炬，“少同本宮來這套，你再這般下去本宮可就真的惱了。”

看來還是勸不了。李矜然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如此一來姑母又得好好心疼她了。

隨後便在皇後犀利的目光下，緩緩擡起了頭。

皇後瞧見她此時的面容，目光驟然一凜。原想著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兩個女兒家動了口角，氣急了便有些推攘，可她萬萬沒有想過竟然鬧到了這個地步。

一直在皇後身旁的孫嬤嬤見此更是情不自禁倒吸了口冷氣，神色擔憂，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起來。

只見李矜然白皙光潔的臉頰上十分突兀地多出了一道長長的紅痕，徑直從耳屏處斜斜劃了下來，足有三四公分，光滑如玉的肌膚被劃破，滲出淡淡血跡，瞧著頗為駭人。

而她的雙眼更是通紅一片，眼周已經開始紅腫，原就盈盈如水的雙眸，此刻更顯得可憐，讓人止不住的心疼。

“小姐您這是怎麽弄的？啊？疼不疼？”孫嬤嬤滿臉擔憂地拽著她的手，將她上上下下給打量了一番，生怕還有什麽遺漏的傷口。

李矜然怕她們著急，連忙笑了笑，搖頭說道：“一點都不疼，真的，嬤嬤您別擔心呀。”

孫嬤嬤見她這個時候還在安慰她，聞言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怎麽可能不疼，您就別哄老奴了。”話落，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瞧我這記性，還是得趕緊去給您找個太醫瞧瞧。”

說完便朝皇後福了福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一見孫嬤嬤離去，李矜然不禁松了口氣，實在是嬤嬤太過緊張，讓人有點招架不住啊。

然而目光一瞥，卻見皇後臉色沈沈，雙眸泛著冷冽的怒意，不禁喉頭一哽，慫慫地喊了句“姑母。”

皇後聞言，突然朝她瞪了一下。

李矜然見狀，只得咧嘴訕訕笑了笑。

“你竟還笑得出來？莫不是真被人給打傻了？”皇後見她此刻還是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又恨鐵不成鋼地朝她瞪了一眼，忍不住罵了一句。

“姑母——”李矜然連忙走近，坐到了她身旁，擡手拽了拽她的鳳穿牡丹錦繡鳳服，輕輕搖了搖。

皇後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將被她拽著的那只手往回收了收，似是不願理會她。

李矜然倒是不懼，她一收回，她便再次拽住，“姑母，您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

皇後默了片刻，才輕飄飄地給了她一個眼神，“你倒是說說看你哪裏錯了？”

“我不該同蕭景寧打架，”頓了頓，李矜然眼珠轉了轉，再次啟唇：“就算是打架，我也不應該讓她有傷到我的機會。”

皇後：……

皇後聞言，想了想，還是沒忍住，抿唇輕輕笑了笑，“你這都打哪學來的歪理？打架還有理了？”

李矜然見她終於不再崩著臉色，提著的心終於放松了些許，眉眼含笑：“姑母您不生矜然的氣就好。”

“醜死了。”皇後此時才正眼看向她，見她一臉狼狽，忍不住嫌棄道。可縱然嘴上這般說，眉眼中飽含的擔憂卻是無法掩飾的。

“姑母說得都對，反正不管矜然如何，姑母都是最好看的人。”李矜然連連點頭附和。

皇後瞧見她這般小心翼翼地哄她開心，生怕她生氣，忍不住默默嘆了嘆氣，而後擡手輕輕撫了撫那道細長的紅痕，語氣滿是心疼：“疼不疼啊？”碰到她的時候，又生怕不小心弄痛了她，又急忙收回了手。

“不疼的。”濕漉漉的雙眸一眨不眨地回望著她，似是在印證她沒有說謊，是真沒覺得疼。

可皇後完全不信她的話，兀自瞪了她一眼，又開始擔憂起來，“你說這要是在臉上留下痕跡該怎麽辦？到時還怎麽嫁得出去？”

李矜然：……不至於吧！

雖說李矜然沒覺得有什麽大事，不就被劃了一下嘛！但是聽姑母這麽一說，仍舊真心實意地思索了一番，就算真的破相了，想必莫延今應當也不會嫌棄她才是，畢竟他也算不上長得好看，如此一來她們二人在相貌這方面也可以相配一些。

嗯，確實是！李矜然暗自點了點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哎！不對，她怎麽一下子想這麽長遠了……

皇後見她突然走神，喊了她好幾聲都沒有回應，沒好氣地狠狠敲了敲她的額頭，“想什麽呢？”

李矜然吃痛，立馬回過神來，回問道：“姑母您剛剛說什麽？”

“本宮問你，你同蕭景寧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務必一五一十說來。”

“姑母，是這樣的……”

……

隨後，李矜然便將此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沒有添油加醋，亦沒有胡編亂造。

“姑母，我都沒想同蕭景寧糾纏，是她自個上來找茬的，要我說，她這人是真的莫名其妙，我是真沒想同她過不去，她倒好，非要來招惹我！”李矜然神色憤憤說道。

皇後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眸中劃過一抹厲色，冷笑一聲，“既然賢妃管不住她自個兒的女兒，便也不必管了，蕭景寧不是與你同歲嗎？也是時候該收收性子，好好尋個夫婿了！”

李矜然剛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孫嬤嬤卻突然走了進來，福了福身，正色道：“娘娘，皇上差人宣您同小姐去趟乾元殿。”

皇後眸色暗了暗，“知道了。”

李矜然聞言，朝孫嬤嬤瞧了一眼，見她神情有些凝重，略微思索，便猜到了大致的情況，左不過是蕭景寧將此事鬧到了皇帝那邊去，如此一來，看來是真的有得鬧騰了。

只是，她自來到這個世界，便從未見過皇帝，只從原書上得知，這個皇帝先前剛登基時倒是還算勤勉，無奈一直政績平平，可到了晚年卻變得頗為昏庸，任由宦官把持朝政，無心政事，日日沈湎於修仙之道，以期長生。

要是這皇帝真的不問緣由，只一味兒偏袒於蕭景寧，此事定然不好善了。

皇後瞧見李矜然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眉頭皺得緊緊，以為她是害怕了，便握了握她的手，安撫道：“怕什麽？有本宮在，任誰都欺不了你！”

李矜然回過神來，見她姑母神色淡然，絲毫不擔憂，便含笑點了點頭，“有姑母在，自然不怕。”

因著是皇帝下令，二人不敢耽誤。

李矜然趕緊整理好儀容，便同皇後上了轎子，急忙往乾元殿去了。

只是二人剛下轎輦，還未邁進乾元殿，大老遠地便聽見裏頭傳來一聲比一聲淒厲的哭喊。

“皇上，您可要替景寧做主啊！您是最了解景寧的性子的了，景寧打小便被您同臣妾捧在手裏，性子雖說是驕縱了些，可她萬萬不會主動去招惹人的！”

“皇上！您瞧瞧景寧身上的傷，若是景寧有個好歹，臣妾可怎麽活啊皇上！”

“……”

李矜然默契地同皇後對視了一眼，眸中意味不明，卻是沒有說什麽。

李矜然此刻內心萬分無語，惡人先告狀不說，還挺會倒打一耙？！

她蕭景寧的性子何止是驕縱，說是跋扈不講理也不為過。更別說她不會主動去招惹人，她要是不先來她面前挑釁，事情又怎麽可能鬧到這麽一步。

二人邁進乾元殿時，皇後輕輕拍了拍李矜然的手，同她耳語：“待會只管待在本宮身後，不必怕！”

李矜然心頭湧上一股暖意，鄭重點了點頭。

甫一踏進乾元殿，一股莊重威嚴、不容人侵犯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壓得李矜然有些緊張，胸腔的心跳慢慢變得有些快。

殿內氣氛十分凝重，周遭的宮女小太監無一不是垂頭不語，謹守規矩，不敢有絲毫逾越。

宮殿上首的龍椅上，端坐著身形微微發福，臉色瞧著有些不太好，身穿龍袍的皇帝。即便如此，仍舊掩蓋不了他的帝王之威，令人忍不住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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