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人群默默散去，只留下顧彥緩緩上前扶起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蘇儀。

“你是不是也想揍我？” 蘇儀苦笑，“你動手吧。我知道我該揍。”

“該揍的人是我。” 顧彥聲音低啞。“是我的錯。”

如果他幹脆一點打暈蘇儀，只要小心控制力量，蘇儀根本不會怎麽樣。可是他的猶豫不決卻讓事情發展向最壞的方向。

蘇儀開槍是為了他，他哥擋槍也是為了他。他下不了狠手，就得有人替他下狠手。他擔不起責任，就得有人替他擔責任。他不付出代價，就會有人替他付出代價。

他的遲疑軟弱害了他最親近的兩個人。

蘇儀看著很慘，其實傷得不重。秦卿畢竟是女生，力氣不大也沒專門練過拳腳，就是氣極了亂打一通。他抹了抹已經漸漸止住的鼻血，扶著顧彥的手站起來，慢慢走回宿舍。

“我沒事的。你快去給顧大哥道個歉吧！他一定很生氣。” 蘇儀對顧彥說，“我先洗個澡，馬上就過去。”

“不著急。” 顧彥聽到了隔壁的動靜。他第一次沒有暗罵那兩個人沒有節操，他終於明白，這其實是一種撫慰。

他等著蘇儀洗完澡，幫他上了藥，眼前始終晃動著顧修肩背上被鮮血濡濕的痕跡，以及驚痛震怒的眼神。

當顧彥終於敲響顧修房門的時候，他被秦卿攔在了門外。

“顧修受傷了，需要休息。” 秦卿的語氣動作都毫不客氣，說完就想當著他的面甩上門。

顧彥緊緊地抓著門框不放。秦卿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能把門甩在他手上。

……她到底為什麽要對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手軟！秦卿對自己感到憤怒。顧彥向顧修動手的時候，蘇儀向顧修開槍的時候，他們手軟過嗎！他們不明白這對顧修意味著什麽嗎！

“秦卿，讓他進來。” 顧修在房裏發話了。

秦卿不情不願地從門口讓開。顧彥踏進房裏，一眼看見顧修肩背上包裹著的雪白紗布，以及腹部的大片青紫。

顧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一步一步慢慢蹭到顧修面前，撲通跪下，啞聲道，“哥……”

“起來說話。” 顧修皺眉打斷他，“哪來的毛病，動不動就跪！我是死了嗎！”

挨了罵的顧彥默默爬起來，低聲道，“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害你受傷了。”

顧修看了他一會兒，淡淡道，“都是小傷，不礙事。你叫我一聲哥，我拿命護著你也是應該的，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要說對不起，其實是我對不起你。”

“哥？”

“我不該讓你來這裏，更不該帶著你對抗蘇儀。” 顧修的語氣中竟然真的有些歉意。“讓你為難了，對不起。”

“哥……” 顧彥有些混亂。

“你也不用責怪蘇儀，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朝我開槍，他只是太擔心你，情急亂了分寸。”

“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這點傷又不算重，秦卿會照顧我，你去照顧蘇儀吧。他心思重，容易胡思亂想，你多陪陪他。” 顧修揮了揮手讓顧彥離開。

顧修表現得非常寬宏大量，可是顧彥卻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的哥哥……和從前不一樣了。如果放在從前，他哥絕對二話不說先揍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可是現在，在通情達理的表象之下，有一層無形的隔閡讓他們漸漸疏遠。

“其實……顧大哥根本沒有原諒我們。” 聽了顧彥的轉述，蘇儀緊緊地咬著嘴唇。“我去找他道歉！”

再度開門的秦卿看到蘇儀，直接一腳將他踹開。“滾！你還想幹什麽！”

“我來向顧大哥道歉。” 蘇儀忍痛站直身子。

“我會轉告他的。你可以滾了。” 秦卿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看著秦卿憤恨的神情，蘇儀心中劇痛。“秦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所以過失殺人就可以無罪釋放嗎？” 秦卿冷笑。

蘇儀無言以對。他低頭沈默很久，輕聲道，“至少讓我當面向顧大哥道個歉，可以嗎？”

“不可以！” 秦卿直接趕人。

蘇儀死死地抓著門框不撒手，完全沒有識趣離開的意思。

……怎麽都來這一招！秦卿簡直要氣炸了。

腳步聲響起，顧修走了出來。“你要當面向我道歉？”

“是的。” 蘇儀被雪白的紗布刺痛雙眼，急忙低下頭，聲音微微發顫。“顧大哥，我錯了。對不起。”

“嗯，我聽見了。” 顧修淡淡地說。

“那，那你……” 蘇儀的目光停留在顧修腹部的大片青紫上，幾乎沒有勇氣開口。“顧大哥，你能原諒我嗎？”

顧修輕笑一聲。“我打你了？罵你了？給你臉色看了？”

蘇儀搖頭。

“我不準顧彥和你在一起了？”

蘇儀繼續搖頭。

“那麽，” 顧修問他，“你還希望我怎麽原諒你？”

蘇儀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是他太貪心了嗎？他做出那樣的事，顧大哥沒有責怪他已經很寬容了。可是他和顧彥一樣感受到了無形的隔閡，他寧願顧大哥狠狠地責備他甚至懲罰他，也不想被他這樣冷淡地疏遠。

“顧大哥……” 他低聲哀求，“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沒關系，可是……請你原諒我行嗎？”

“你知道錯了，我就必須原諒你？請問你哪來的這種理所當然？” 顧修忍不住冷笑。“如果我不原諒你，是不是就是我小心眼，沒風度，斤斤計較，不夠寬容大度？”

蘇儀的心筆直地沈下去。

“我不原諒你。” 顧修看著他的眼睛，無比清晰地告訴他，“我不會原諒一個在我背後開槍的人。”

蘇儀的臉上驟然褪去血色。從前世到今生，他始終被人溺愛著，時常犯錯，卻總是會被原諒。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確對他說，“我不原諒你”。

“但是我也不會報覆你，我沒那麽無聊。你是顧彥的人，就憑這一點我也不會故意和你過不去。” 看著蘇儀越來越蒼白的臉，顧修繼續道，“告訴顧彥，不用顧慮我的想法。他是成年人了，選擇怎樣的伴侶，想要怎樣的人生，理應由他自己決定。過去是我多事了，代我向他道個歉。今後我不會再幹涉他的生活。”

其實不需要蘇儀轉告，顧彥就在一墻之隔，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當蘇儀蒼白著臉回到房裏，看到的就是抱膝坐在地上，拼命壓抑著哭泣，渾身顫抖的顧彥。

蘇儀默默地跪在他面前抱緊他，淚水無聲地浸濕顧彥的肩膀。

他們被拋棄了。被一直照看著他們的兄長拋棄了。一路走來，顧修始終教導著他們，保護著他們，雖然手段常常簡單粗暴，卻一直都是最關心他們的人。

可是現在，他們逼得他放手了。

他們的輕狂肆意，他們的軟弱猶豫，在這場完全不曾預料到的意外中，以顧修的鮮血劃下了永恒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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