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0章 (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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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儀靜靜地看著醫生縫合他手上的傷口。弧形的三角針拖著細細的可吸收縫線穿過皮膚,帶出些許鮮血,很快被紗布吸幹。

打了麻藥,並不太疼。其實就算疼他也不是很在乎。蘇儀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知道自己狀態不對。

他平時是很嬌氣的,怕吃苦怕受累,蹭破點皮都要讓顧彥哄著上藥。

只有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他才會像這樣不怕疼,甚至不怕死。他毫不在乎虎口深深的裂傷,看著自己流出的鮮血,他甚至有些快意。

因為他討厭自己——無論做什麽都會做錯的自己。讓秦卿傷心、讓顧彥生氣的自己。笨拙的、愚蠢的、冥頑不靈的、屢教不改的自己。害得顧彥賠上這一生的自己。

他的抑郁癥又發作了,從他被逼著發下毒誓開始。

不顧一切地保護顧彥,這是他的本能。然而被逼著發下那個毒誓,意味著他必須時時刻刻警惕自己的本能反應,否則就有可能害死顧彥。

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年兩年,這將是貫穿他一生的煎熬,是足以壓垮他的壓力。

他能堅持多久呢?蘇儀惆悵地想。顧彥知道他的要求有多殘忍嗎?

他一定不知道。顧彥當然不會故意折磨他。他只是太擔心了。蘇儀堅決地將那些晦暗的想法推到一邊。事實上,在顧彥以為蘇儀只是耍脾氣鬧別扭的時候,他已經和自己的抑郁癥搏鬥了無數次。

比如他常常會想,如果他索性死去,徹底消失,會不會對顧彥更好一點?

可他同樣會告訴自己,這不可能。顧彥已經陷得太深,他若自私地抽身而去,只會害了顧彥。這一輩子,他必須好好地陪著顧彥走下去。

日覆一日,這是沒有人知道的、只屬於蘇儀一個人的戰鬥。他甚至無法求助於專業的心理醫生,因為他身藏著重生的秘密,所有最關鍵的地方,全都不可告人。

看著慢慢縫合起來的傷口,蘇儀苦笑地想,顧彥這次一定會特別生氣吧?他大概會以為他是被逼著道歉不痛快,所以故意弄傷自己?

被逼著道歉確實讓他不痛快,可他真的不是故意弄傷自己。他只是……沒有太在意。他想要教會馬庫斯,可他天生不懂得該怎麽教人。畢竟在他眼裏那些破綻那些戰機都是明晃晃擺在眼前的,一看就知道,除了一遍遍演示給馬庫斯看,他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麽教。

縫合好傷口,蘇儀捧著白饅頭一樣的右手走出手術室,討好地蹭進顧彥懷裏。“顧彥,我沒事的,醫生說一個星期就能好,都不用拆線。”

顧彥低頭看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回去再說。”

蘇儀悻悻地垂下頭。看來真的生氣了,這下要怎麽哄呢?不知道主動認錯有沒有用?

克裏一路上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驅車返回宿舍,恭送這兩位難伺候的爺回房。總覺得他們這事還沒完,他就不擠在中間當炮灰了。

顧彥鎖上房門,沈著臉看著蘇儀。蘇儀可憐地縮成一小團,吶吶道,“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傷的!真的!”

“不是故意的?” 顧彥冷笑,“手傷成這樣,你沒感覺?你不疼?你為什麽不停下?”

“一開始有點疼,後來就沒感覺了。” 蘇儀解釋,“而且馬庫斯剛摸著點門道,不能停,這次停下來,下次就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感覺了。”

“我管他能不能找到感覺!” 顧彥怒吼,“他能學會又怎麽樣?不能學會又怎麽樣?值得你拿你的手去換?!”

“手還在啊……” 蘇儀弱弱地頂嘴。

顧彥死死地瞪著蘇儀不說話。

蘇儀有些心虛地垂下頭去。他沒對顧彥說實話,沒說因為馬庫斯可能是他未來的戰友他才這麽盡心竭力地教導。在他心裏,他依然不希望顧彥當一個可能有危險的傭兵,所以只要顧彥自己不說,他就絕不會提醒顧彥。

“是你要我道歉的嘛!” 蘇儀小聲找了個理由。“既然道歉,當然要有誠意一點。馬庫斯就想學這個,所以我就教他了啊!”

“我讓你這樣道歉了嗎!我會讓你拿這一手的傷一手的血去道歉嗎!” 顧彥大怒,“你就是被我逼著道歉了,心裏不痛快吧!”

“我就是不痛快怎麽了!” 蘇儀咬了咬嘴唇,心裏委屈,聲音也大了起來。“你都不幫著我!那麽點小事你都不幫著我!就算我欺負馬庫斯了又怎麽樣!就算我過分了又怎麽樣!別人都還沒說什麽,為什麽你第一個跳出來批評我還逼著我道歉!”

其實他們的三觀很多地方都不一致,時不時會有點小沖突。平時都是蘇儀撒個嬌認個錯就混過去了,這次是沖突爆發得最明顯最激烈的一次。

對顧彥來說,錯了就是錯了,他不可能明知道蘇儀錯了還眼看著他繼續錯下去。由他來糾正蘇儀,總好過今後蘇儀在別人那裏吃虧。

可是對蘇儀來說,他永遠不會為了別人而責怪顧彥。哪怕顧彥殺人放火,他也會幫著毀屍滅跡,對錯根本不重要。

顧彥死死地咬緊牙關,呼吸粗重。克裏的說法,顧修的說法,秦卿的說法……這裏面的是是非非他真的有點拿不準。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你心裏不痛快,你他媽沖我來啊!要打要罵都隨你,你拿刀子捅我我都不皺一下眉頭!誰讓你折騰自己了?誰準你弄傷自己了?老子說了那麽多遍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強烈的憤怒、痛苦和恐懼燒紅了顧彥的眼睛。多少次了?多少次蘇儀在他看得見或者看不見的地方受傷?他為什麽就學不會珍惜自己?!

顧彥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要因為一時的暴怒而錯手傷害蘇儀。可是,太痛了,胸腔中壓著沈甸甸的石頭,又仿佛有一團烈火燃燒,他一把撕開自己的上衣,拍打著赤裸的胸膛。“來,你揍,往這兒揍!老子今天就站在這兒,讓你揍到心裏痛快為止!”

蘇儀倔強地抿緊了嘴唇,忿忿地扭開頭。他才不會揍顧彥!揍傷了還不是他心痛!

“怎麽?光是揍不夠痛快?不夠解恨?要不要來個狠的?你操死我?” 顧彥眼中燃燒著可怕的火焰,“只要你痛快,老子讓你怎麽操都行!你把我壓在操場上操了,把克裏他們都叫過來看著,老子陪你這一條道走到黑!”

“顧彥!” 蘇儀厲聲怒喝。

顧彥咬牙瞪著蘇儀,胸膛劇烈起伏,突然伸手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蘇儀,你聽著,今後你再敢弄傷自己,老子一定傷得比你重十倍!老子說到做到!” 他握住匕首,往自己手臂上猛然插下!

“你敢!!” 蘇儀看到匕首就知道情形不對,此刻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匕首阻止顧彥自殘。危急時刻他習慣性地用了右手,厚厚的紗布保護了他的手掌,沒有被匕首割傷,可是剛剛縫合的傷口不可避免地被牽扯,令他痛哼出聲。

“蘇儀!放手!” 顧彥厲聲大喝,持著匕首的手懸在空中,絲毫不敢用力。

蘇儀死死攥緊匕首,發力爭奪,雪白的紗布上漸漸洇出一絲血跡。他毫不理會自己的手傷,只是看著顧彥,神情冰冷強硬,一字字重覆道,“你敢!”

顧彥當真不敢再和他相爭,急忙棄了匕首,“快撒手!別亂來!”

……到底是誰亂來?! 蘇儀怒極,將匕首往地上一扔,擡手朝顧彥臉上狠狠地扇過去。

顧彥被他扇得臉一偏,轉回頭來怒吼道,“你他媽換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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