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自以為是了。

她覺得愛上蘇儀太累，於是這一世她離開了蘇儀，不想再這麽累。

她覺得蘇儀為了研究落得心血耗盡，實在太辛苦了，於是她要求蘇儀不要再那麽辛苦。

蘇儀尊重了她的選擇，也聽從了她的要求，她以為一切都很好。可是她卻沒有意識到，放棄了真正深愛的、曾經占據他全部心神的研究，蘇儀的生命已然失去最重要的支點，只能維持極其脆弱的平衡。

如果她沒有離開蘇儀，如果顧彥沒有傷害蘇儀，這種脆弱的平衡或許不會被打破。蘇儀可以堅持下來，哪怕這對他而言其實是一段殘缺的人生。

但是現在……她和顧彥，他們聯手逼死了蘇儀。

透過淚霧，秦卿看見了顧彥震驚得近乎麻木的臉。

“是我……是我逼得蘇儀自殺的？” 顧彥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

“當然不是！” 秦卿不假思索地一口否認，安慰地拍了拍顧彥的肩膀。“別聽他們胡說。蘇儀的胃一直不好，你應該知道的吧？”

“我知道。但是……”

“沒有但是。” 秦卿的語氣非常確定，仿佛她說的就是真理。“他絕對不是自殺的。他那麽喜歡你，怎麽可能讓你背上一個逼他自殺的罪名？”

“他……喜歡我？” 顧彥震驚地看著秦卿。

“當然了！你不知道？” 秦卿看著一臉震驚的顧彥，感覺比他震驚一百倍。“你竟然不知道？！你是瞎的嗎？你有沒有註意過他看著你的眼神？你……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蘇儀醒得比醫生預計的早些，天還沒有亮，醫生護士都還沒開始查房。他渾身不舒服地躺在那裏，呼吸著不那麽新鮮的氧氣，聽著儀器冰冷的滴滴聲，知道自己大概是被搶救回來了。

好奇怪，怎麽會被搶救回來了呢？蘇儀困擾地皺著眉頭。他失去意識的時候是上午八點四十分，而客房打掃至少要到中午十一點半，中間有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按理說他被發現的時候絕對應該已經死透了啊？到底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又是死亡又是重生，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蘇儀覺得自己已經無比淡定了，所以醒來之後考慮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為什麽沒死成這種問題，就好像他打算吸取經驗教訓再死一次一樣。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啊？蘇儀開始默默思考如果他現在偷偷拔掉輸液管，弄掉氧氣面罩，有多大的概率可以在被值班護士發現之前死掉，然後遺憾地發現前景很不樂觀。監護器實在太靈敏了，一有異常就會被發現。然後就會被值班醫生護士一通檢查，很煩，而且這些醫生護士天不亮就被吵起來，心情一定不會很好……

蘇儀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又睡過去了。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旁邊有人激動地叫道，“醒了醒了！終於醒了！”

什麽叫“終於醒了”啊，明明是我醒的時候你們都不在。蘇儀默默吐槽著睜開了眼睛。

好亮。好多人。醫生。護士。警察？秦卿？還有最後面的那個是……顧彥？蘇儀微微皺起了眉頭。

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秦卿撲到了蘇儀的床邊。“蘇儀，告訴我，你是自殺的嗎？”

蘇儀心裏一動。自殺。警察。躲在最後的顧彥。搶著開口的秦卿。

“不是。” 看著秦卿的眼睛，蘇儀緩慢而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他當然不是自殺。他既沒有割脈，也沒有跳樓。他最多也不過是放棄了治療而已，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秦卿大大地松了口氣。太好了，蘇儀明白了她的意思。

同樣背負著逼死蘇儀的罪孽，她還能扛得住，顧彥卻幾乎要被壓垮了。這就是死過一次的中年婦女和剛剛二十歲的小男生之間的本質區別。

但是顧彥不能垮，不然蘇儀怎麽辦。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是一體的。只有保住顧彥，才能真正挽救蘇儀，不然他隨時都可以再死一次。放棄治療而已，實在太簡單了。

幸好，幸好，她猜對了。蘇儀是不會忍心讓顧彥背負上逼他自殺的罪名的。

看著秦卿眼中的笑意，蘇儀郁悶地嘆了口氣。

沒死透就是那麽麻煩。經過這一次之後，他大概是沒什麽機會再死一次了，除非他能狠下心來不去管顧彥會不會崩潰。

還有他本來想放過顧彥讓他好好去過正常生活的，現在也不行了。還是那句話，除非他能狠下心來不去管顧彥會不會崩潰。

所以說警察什麽的真是最煩了！明明他就是胃出血導致的休克啊！幹嘛弄得那麽覆雜！蘇儀憤憤地瞪了一眼床邊的兩個警察。

盡忠職守的人民警察被他瞪得莫明其妙。不過人救回來了，沒出命案，否認自殺，醫生證明出的也是急性胃出血，他們沒什麽好查的了，那就撤吧！兩個警察聳了聳肩先走了。

查房的醫生檢查了下各項監護數值都還穩定，交待了秦卿病人需要休息，少和他說話，就去查看其他病人了。

圍在床邊的人越來越少，躲在眾人背後的顧彥現出了身影，他深深地低著頭，像是這樣就可以躲開蘇儀的目光。

蘇儀真是無奈了。顧彥你這一米八五的個頭，不管怎麽低頭都不可能被一米六五的秦卿擋住的好嗎？

“顧彥。” 蘇儀輕輕地叫了他一聲，聲音被悶在氧氣面罩下面，模模糊糊的。

顧彥渾身一僵，在原地微微顫抖起來。他連看都不敢看蘇儀，何況是走到他身邊。

“叫你呢！”秦卿拽了他一把，將他推到蘇儀床前。顧彥踉蹌了一下，乍然擡眼，就對上了蘇儀可憐巴巴的哀求眼神。

“顧彥，別告訴三叔公。” 蘇儀一邊說一邊皺起了臉，“不然他一定又會灌我很多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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