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儀知道自己脖子上的指痕似乎露了形跡，也知道似乎有人鬧哄哄地吵著要去找顧彥，可是他實在顧不上了。

太痛了。蘇儀看似優雅地一手斜撐在桌上，桌面之下的另一只手卻死死地按著胃部。燒灼般的劇痛一陣陣翻湧，時不時加重到無法忍受，蘇儀緊緊地抿著嘴唇，背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的胃確實一直不太好，吃了冷的辣的都容易痛，但也不應該突然惡化到如此程度。蘇儀想到昨晚他吐出的那一大灘暗紅色的鮮血，心中一片冰涼。

應激性胃出血，他的老毛病了。前世他在三十六歲時第一次出現同樣的癥狀，此後稍有刺激便會反覆發作，遷延十年之後最終拖垮了他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身體，以至於在不到五十歲的年紀就心血耗盡而亡。

可是這一次，太早了。他才剛滿十八歲，比前世提早了整整十八年。然而這一世他又能堅持多久呢？他熬得過另一個十年嗎？

可笑他昨天還想著要不擇手段地留下顧彥和他在一起，轉眼之間一切都化作煙雲。如果他註定早逝，他又怎麽能和顧彥在一起？十年之後，他將無知無覺，可顧彥該有多傷心？

這世上若真有因果報應，那還真是嚴厲得令人絕望。

讓蘇儀註定早逝的應激性胃出血，可以說正是因為他決定和顧彥在一起才驟然發作的。他無法忘記顧彥將會因為他而失去什麽，承受什麽。無論怎樣以愛為名，他確實在用顧彥的一世未來，換自己的一時快意。

——也就是說，在他自私地決定和顧彥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也同時失去了和顧彥長相廝守的全部可能。

蘇儀苦苦支撐到下課，實在疼的不行，只得向老師請假回家。

他本來就討老師喜歡，如今臉色又慘白得可憐，老師一見之下就毫無疑義地準了假，一再囑咐他身體不舒服要去醫務室看。

然而看在一眾女生眼裏，只覺得邪惡的顧彥不知道做了什麽才把蘇儀折磨成這樣，一邊心疼得想哭，一邊憤怒得冒火——這也是後來顧彥會被圍攻指責的主要原因之一。

蘇儀慢騰騰地走去藥房買了胃藥，又慢騰騰地走回家。燒了熱水吃了藥片，劇烈的胃痛稍稍緩解了些，蘇儀蜷縮在落地窗旁的沙發上曬著太陽，慢慢地睡了過去。

在學校裏受了一肚子冤枉氣的顧彥回到家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昨晚把他折騰到生不如死還陷害他背黑鍋的罪魁禍首正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打著瞌睡，懷裏抱著個起司貓抱枕。

顧彥一看到起司貓那雙圓溜溜的無辜大眼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裝！就你們會裝！裝得那麽一臉無辜樣，壞事都是別人幹的對吧！

顧彥重重地甩上了門。

蘇儀被關門的巨響嚇得渾身一震，睜眼見是顧彥，急忙起身微笑道，“你回來啦。”

顧彥嗯了一聲，沈著臉在蘇儀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核桃曲奇呢？”

啊？蘇儀摸不著頭腦。“你想吃？”

這不是我想不想吃的問題！顧彥瞪了他一眼。“去做！”

蘇儀默默地起身去了廚房。

看著蘇儀慢吞吞似乎有些不情願的樣子，顧彥非常不滿。

昨天蘇儀欺負他比上次過分多了好嗎！上次還知道弄一桌子好吃的討好他，這次算什麽意思，一點表示都沒有？！

“動作快點！先泡壺茶過來！” 越想越生氣，顧彥心情惡劣地朝著廚房低吼。

廚房裏正在打發黃油的蘇儀動作一頓，然後慢慢放下手上的東西，先去泡了壺花草茶，放在托盤上送了出去。蹲身放下托盤的時候，一滴淚水落在餐墊上，洇出一圈小小的濕痕。

“蘇儀？” 顧彥捏著蘇儀的下巴讓他擡起臉來，果然看見蘇儀緊緊地閉著眼睛，淚水成串滾落。

如果放在平時，顧彥一定又心慌又心疼，忙不疊地道歉安慰。然而此刻的顧彥正在窩火，蘇儀的淚水猶如火上澆油，讓他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會哭很了不起嗎？老子不會哭就活該受你的氣嗎？

“你哭什麽？老子欺負你了？讓你烤個餅幹泡個茶委屈你了？不願意伺候老子你就給我……” 最後的那個“滾”字被顧彥咽了下去，太傷人了，哪怕怒火攻心的此刻他也說不出口。

然而對蘇儀來說，這一刀已經捅得足夠深。他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和痛楚在眼中一閃而過，然後迅速垂下了頭。

是的，他想過終有一天顧彥會怨恨他。但是這一天，來得太快了——真的，只有一天。

一天之前的這個時候，他正吃著水果看著書，等著顧彥叫他吃晚飯，最發愁的事情也不過是萬一顧彥背不出書來，他會被打屁股。

而現在，顧彥讓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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