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卻話巴山夜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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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葉庭昏昏沈沈,不記得何時中斷電話,腦海裏殘留他的只言片語。

她做了一個夢,又或許有許多夢混雜著,可每一個場景裏都有令泫。她夢見幼時常經過的河,傍晚時刻燦爛的霞光一束束拋入河水中。一個男人背對站在河岸,她知道他是誰,一步步走近,相擁時肌膚相親、心如擂鼓。

這不像是她會做的事,可她無法控制夢中的動作,以及潛意識裏的渴望。

又羞恥又幸福。

顧清源的辦公室裏,葉庭平靜地從小顧手裏接過病情報告,雖然從他臉上的表情已經知道只是虛驚一場,可還是對著白紙黑字確認了兩遍。

“這次報告並不代表你的胃完全脫離危險,如果你不好好調養,以後還是會很麻煩的。我給你開些藥,不過重要的還是在於飲食健康。”小顧用醫生的專業口吻鄭重交待了一番,葉庭連連點頭。

小顧正寫著藥方,忽然笑起來:“這回怎麽你未婚夫沒陪你來?”沒等葉庭回答,他又自顧自哦了一聲說:“想起來了,令泫醫生今天有幾場主刀手術,這會兒正忙。不過中午會有半小時休息,你可以去五樓大廳等他哦。”說完,小顧八卦地眨了眨眼。

葉庭的臉驀然一紅,沒想到會被小顧調侃,恍惚說了句謝謝,一路逃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走在醫院的長走廊,心還是浮跳著,僥幸逃過病魔的開心不是假的,可更多的開心居然是期待著見到令泫,親口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然而她等了一上午,沒有在五樓見到他,她懷疑應該是在烏泱泱的人群裏錯過了,於是又等了一下午,手術室燈亮燈滅,進進出出的人卻都不是他。

到了傍晚,等待有些無望,想拿出手機看時間,卻發覺手機沒電了。認命的嘆了一口氣,走出醫院主樓,經過醫院人工湖邊,忽然看見似是熟悉的身影從橋那端急急趕來。暮色深重,她不由加快了腳步,兩個人走近時看清了彼此的臉,開口的第一句話竟都是:

“你去哪兒了?”

兩人又齊齊一楞,然後笑了。

原來他一做完手術便往小顧的辦公室趕,卻撲了個空。打了無數電話,皆是關機,於是又打電話問了小顧,抱著一絲希望又回醫院找她。一番忙亂下來,滴水未進。

“對不起,我手機沒電了,”葉庭抱歉一笑,“你渴了吧,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去買水。”正轉身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下一個秒,自己已被他緊緊箍在懷裏。

“怎麽了?”葉庭臉上騰的熱起來,雖然是傍晚,但周圍還有些散步的病人和護士,她一面不好意思,一面驚異他怎麽就旁若無人地抱住自己。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放開她,望了一眼她手上提的面包袋,道:“你又把面包當午餐和晚餐了?”他伸出手撫平她淩亂的鬢發,“今天且饒過你,下次可不許了。”

夜晚,葉庭和令泫一起坐在陽臺的竹椅上。夜霧微緲,星辰寥散,好在月色夠亮,襲地如銀。

令泫給葉庭披了一件外衣,怕她著涼。

“Thank you。”葉庭不知怎麽,忽的冒出英語來。

令泫明朗笑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口氣。還記得麽,我把英語筆記借給你的時候。”

葉庭撇了撇嘴:“你的筆跡很難看。”

“那你為什麽到現在都不還給我?”令泫湊近道,“你不會把它燒掉了吧?”

葉庭心虛:“反正已經沒有用處了。”

“老實說吧,你把它放在了哪裏?”令泫不依不饒。

葉庭自知躲不過,只好閉著眼低聲道:“被我夾在日記本了,你要的話就去櫃子翻吧,在第三個抽屜。”

半響,令泫沒有回答。葉庭睜開眼來,令泫已靠近,俯首吻了她的唇。

恍然回到夢境,那種渴望又不自控蔓延心房。

“你幹什麽——”葉庭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謝謝你。”他沒有說完的是:謝謝你還愛我。

葉庭的雙臂不自覺挽上了令泫的脖頸。

月光裏,令泫的笑容,屬於三十歲。

原來,十年前那個明朗醒目的男孩,只是活在她記憶裏,足夠美好,卻不是現實。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男人,微笑時會浮起眼紋,有些疲憊,但平易溫雅。

忽然那一刻,她相信這個人的肩膀是能夠憩息的。

令泫或許是對的,他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如同特殊的臨界,四十,五十,六十,不過一晃眼,而來時的路已經模糊,那些花季雨季,再沒有重入的途經。甚至有時候,除了營營汲汲地生活,找不到懈怠的動機,好像那就是意義本身。

就像坐在一輛奔馳向前的公交車,許多人上車下車。

有的人,一同出發,中途卻失散。有的人,中途相遇,以為同歸,卻陡生變故。

陪伴到最後的,神秘莫測。

所以,珍惜尚還鮮活的模樣,那便是命運多出的一種選擇罷。

這次的“胃癌”事件過後,所有人都開始默認令泫為葉庭的未婚夫,就連趙青柯都開始旁敲側擊地問她什麽時候和令泫結婚。

葉庭拋了一個微笑給他:“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進兩次‘墳墓’好玩兒麽?”

趙青柯翻了翻白眼:“你這是拐著彎兒說我傻麽?”

一旁已經身懷六甲的陳果抗議道:“在孩子面前不許提臟字兒!更不許說孩子他爹傻!”

趙青柯連忙捂住愛妻的耳朵,話卻是對著腹中的孩子說的:“好了好了,咱不聽葉阿姨胡說。”

葉阿姨。葉庭在心裏默念了兩遍,再過幾周,就是她三十周歲的生日。

“對了,令泫這次出國參加研討會要多久才回來?”陳果磕著瓜子問道,“都年末了。小顧醫生說,本來令泫是寧死都不願離開你的,但無奈整個科室裏他的英語最流利,只能親自上陣了。”

“我不清楚。”葉庭臉紅道。雖然昨晚她和令泫才剛剛通過長途電話。

“我猜,他一定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給你一個驚喜,”趙青柯睜大眼睛,“說不定是求婚。”

陳果重重拍了他的大腿,罵道:“你以為人都跟你一樣那麽沒創意,兩任妻子都選在生日那天求婚!你要是敢有第三任你試試看!”然後又抓著葉庭的手,痛訴道,“我們當初怎麽就被感動了呢?”

葉庭笑出聲來:“其實我沒被感動,覺得挺無語的,那麽土的創意。”

葉庭說雖這樣說,但確實有些擔心令泫會求婚。

並不是不高興,只是覺得虛渺,覺得他們的重逢只是上天寬允的一個夢,夢終究要醒,而醒了,她便仍只有一個人。

令泫大概也察覺到這種小心翼翼,並未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

“你看過電影Leap Year麽?”在趙青柯因為公事離開後,陳果突然問葉庭,“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借鑒女主角的經驗,主動飛去美國向令泫求婚,打他個措手不及,哦,不對,是來個意外驚喜。”

“可是,我真的不打算——”

“再婚?”陳果接茬,“確實,令泫那種人,對你又那樣專一,不必用婚姻栓鎖住。你呢,也不纏膩。可是,這並不代表你們沒有對家庭和孩子的向往啊。好萊塢愛情片常說,follow your heart,是夢幻了點,可是不這樣,人生有什麽意思呢。”

葉庭看著陳果。她忽然明白趙青柯娶陳果的原因。不是因為陳果年輕漂亮,更不是因為家世顯赫,而是這個女子比她要勇敢許多,也寬容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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