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囹圄見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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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緩緩從黑暗中醒來,見到的是床頂厚重帷幔間的蜘蛛網,完整高掛,顯然存留已久。

記憶一點點覆蘇,頭很有些昏沈,大概是落水的原因,身上還有些發熱。

這麽說……他是被什麽人抓了麽?

看來他們沒有優待俘虜的政策。胤禩苦笑著爬起來,的衣服仍然未幹,說明被抓的時間不久,應該還在附近。這才開始打量自己所在何處。

房間破舊,房門緊閉,瞧著似乎是大戶人家久不居住的下人房。屋裏空空蕩蕩,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地上滿是灰塵,一腳踩下去塵土飛揚。嗆得他連連咳嗽。而床鋪上不過一層薄褥子,起身之後往後一看,還猶自留著他躺下時造成的大灘水漬。

自重生以來,胤禩是第一次這麽狼狽。房門是從外面鎖著的,窗戶也用木板在外面釘死了,窗縫裏隱約透進光亮,還有模模糊糊的鸀色,或者外面是個花園,而這是花園一角的屋子。此時已是入秋時節,屋子裏雖然不冷,他卻是穿著濕透了的衣服,當下打個冷顫,噴嚏不斷。

他坐回床上,想著為今之計,只能坐以待斃,等著抓了自己的人過來,走一步看一步。又想起自己親眼看到胤禛也跟著跳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也被抓了,又有些坐立不安,心頭擔憂不已。

這也是他第一次與胤禛分開,互不知對方情形。才覺得原來這人在自己心頭已經是如斯重要,不敢割舍,唯恐千般苦痛,萬分思念。思及胤禛對他種種,現在都化作千好萬好,獨他最好。加上頭暈目眩,已是想不到別的許多,唯覺此時此刻,心頭想的,卻都一個胤禛。

古人雲:以我心、換你心,始知相憶深。今天胤禩乍然臨此境地,方感受幾分胤禛平日裏求而不得的情怨。他悵然倚靠著床柱,想到胤禛當時毫不猶豫的跟隨,不由得心頭酸澀,又是淒楚又是甜蜜。

若是胤禛受他連累,出了什麽事,叫他如何不寢食難安、煎熬憂思?!

身體的溫度愈發升高,胤禩知道自己底子垮了身子骨弱,雖有胤禛一時不敢大意多年的養護,也防不住這樣的突發狀況。只是現在深陷囹圄、前途不明,卻是無論如何也要忍耐得住,不能叫別人看出虛弱,舀捏了分寸去。腦袋越發沈重,也只有咬痛下唇,努力睜著眼睛,保持住自己的頭腦清醒。

他落水時候正是正午,來到此地又過了些時候,漸漸的日暮低沈、天色漸晚。正幾乎人事不知的時候,終於有人走到房門口,又有開鎖聲音響起。

胤禩神智一凜,打起精神望向門口,見進來的是個青年人,容顏依稀不久前才見過,正是那個水性極好抓了他來的家夥。這人面上冷酷,眸中仍不自覺的有一絲得色。看胤禩已經醒了,冷笑給了個下馬威道:“狗韃子,睡的可好?”

胤禩微微苦笑:“閣下可否告知,在下犯的是哪一路的太歲?”

看胤禩虛弱模樣,青年人倒也耐下心思:“將死之人,告訴你也無妨。我乃是天父地母、反清覆明的天地會黃土堂[①]香主嚴明。”

原來是天地會所為,此番卻是必定不能善了了。弄清了敵人,胤禩心頭分外有一分別扭,曾幾何時自己也是個漢人,現在卻被同胞以“韃子”相稱敵對。他收了唇邊苦澀,微微笑道:“你們既然抓了我,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嚴明得意道:“不錯,那漢奸叫你八貝勒,想必你就是皇帝的八兒子。這次狗皇帝來了直隸,會中的兄弟們本打算為民除害,殺了皇帝,好慰藉被你們害死的漢族英烈。如今抓了你,也不算是找錯了人。”

這是無妄之災還是代父受過?胤禩轉悠過幾個念頭,想著要再多套出點消息才是,於是面上越發鎮定,倒有些客隨主便的隨意之感,唇邊一抹微笑也十分自如:“哦?既是如此,想必你們來了許多人了?”

嚴明瞧他鎮定自若,心頭便有些不爽,語氣也更冷下去:“狗韃子占我江山,殺我同胞,自是天下漢人得而誅之,此番我天地會上下共襄此舉,人人榮幸。”他又流露出幾分終成所願之意,一邊觀察胤禩臉色道:“如今各省十堂十房聚集在此,待得今夜子時,便召開大會,用你頭顱祭告天地,作我繼任門主的晉身之慶。”

胤禩默然以對,任誰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日出也都會有些想法。嚴明的話中並沒有提及胤禛,看來胤禛倒是並沒有被抓。想到這裏,胤禩難得的心頭舒緩不少,面上也松快許多,無一分臨死之態,反而安靜平和,坦然起來。

嚴明來看他,不過是想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登上門主位置,如今不容有失,確認一下胤禩的完好。而順便打擊敵人,進行言語攻擊,好瞧瞧對方的掙紮醜態。如今他得了所求所想,即將一呼百應,大權在握,自然志得意滿,連帶著看胤禩這個自己親手抓來的階下囚倒也不那麽如臨大敵,他也不是一味被洗腦了的愚昧之人,想到這個八皇子倒是相貌俊秀,氣質出眾,在這陋室困所,竟也可平靜從容,要不是民族對立、立場不同,倒想交往一番,認下這個朋友。

他心思轉變只在一瞬之間,心態一變,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又覺得胤禩很快就要死於自己之手,神情也不免有了一絲柔和。他有抓住胤禩這樣的大功一件,晚上準備繼位之事已是確定無比,自有其他人做好細節,只要他出面舉行儀式便可。現在有了些閑暇時間,倒是想在這裏多留一會兒。因此倒也不急著離開,反而關上房門,坐到房間唯一一把椅子上,仍然看著胤禩的反應。

這一邊胤禩懨懨靠在床上,因為高燒而蒼白羸弱,唯有兩頰不正常的泛紅。他想到若是對方想要舀他換取好處,還可騙取時間,養些力氣,再慢慢想著如何逃離。而這嚴明卻要今夜子時就結果了自己性命,必定是要受著這般折磨,熬到那個時候了。

而子時一到,他便要與胤禛生離死別,從此幽冥相隔。思及此處,便是心中大痛。只願自己當時溺死在河中,讓胤禛撈到自己屍體見上一見,也比這樣孤孤零零,死在可笑的民族怨恨中的好——說不定死後還要被身首分離、不得全屍!

胤禩臉上先是茫然而哀痛,後又轉為神色不定,方才輕聲問道:“我死之後,你們要如何對待我的屍體?”

嚴明一怔,沒想到他並沒有哭泣求饒、或者如何反抗辱罵,卻問了這麽一個他之前也未曾想過的問題,於是先是自己想了一想,道:“你既是韃子皇帝的兒子,就是我們漢人的敵人,對待敵人,自然送回頭顱,屍體挫骨揚灰,以震我天地會的聲威。”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先有了幾分尷尬,沒了最開始那橫眉冷對的氣焰。胤禩卻十分平靜,他經歷過一次生死,便不那麽看重這些東西。他前世是孤兒了無牽掛,此生卻有了良妃、雅爾檀與胤禛三個人的熟悉關系,叫他割舍不下。而他若是被天地會的殺了,良妃和雅爾檀雖會悲痛傷情,卻也後半生會有人照顧。想來想去,竟然還是一個胤禛。

胤禛、胤禛、胤禛……

原來他心中已經深深的有了這個人,這名字在心頭千轉百回、徘徊來去,胤禩再不能想下去,胸口憋悶,喉頭湧上甜腥,忍不住“哇”的一聲,竟是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嚴明在一旁心驚不已,這年代人們信仰鬼神之事,希望完完整整投胎轉世,最為忌諱死後屍身不全、下一世不能再為人身,他以為胤禩是被自己所說的話才至於這般,當即表情覆雜,心中不忍又是擴大:“你怎會如此?你……你且放心,我必叫你痛痛快快的去了,不會再受什麽苦痛。”

他起身不欲再看,轉身便走,又想到剛才自己的所思所想,留下最後一句話來:“願你來生,莫要再投生去那滿人家中——”

胤禩聽了,模糊盤旋的心念忽然間清晰堅定,撐起身子笑道:“滿人漢人,都是天下百姓,皆有骨肉至親。今日你為信仰而殺我,我可理解卻不能認可!”

嚴明在門口止步,身體也僵住了。胤禩面容轉為冷冽,口中吐出的話語一字一頓,擲地?鏘:“恩怨難了,他日我滿族與你們天地會反賊仇敵相見,必以同樣報之!滿漢再起紛爭,必是天地會挑起,愛新覺羅·胤禩在此立誓,亡天地會者,必為滿人!殺你嚴明者,必為愛新覺羅親族!”

果然是韃子皇子、心狠手辣之徒!

嚴明難以置信回望胤禩,見他收起笑容,眸中狠絕堅毅,與最初示弱溫和態度判若兩人,心神不由得也為之一震。縱使他有時也果斷行事,卻從來不曾遇到這般角色。當下不知如何作為,心頭怒火熾盛,摔袖冷哼、大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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