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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最憐此弱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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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女叩頭不止,十分用力。待得胤禛吩咐她擡起頭來,額上已經紅腫一片。

胤禩瞧得心驚,當即與胤禛對視一眼,心下作了計較。胤禛帶了他們幾個,從僻靜道路進了景仁宮,三拐四拐入了書房,佟佳氏死後這裏也變得空空蕩蕩,整個宮殿平日裏也並無人來,正是說話的好地方。

四個人一來到這裏,胤禛皺眉看向胤祥,胤祥明白此事內情覆雜,自覺道:“四哥,八哥,我去門口守著,你們商量著。”說罷便出去了。

胤禩見胤禛眸中頗有讚賞之意,想來胤祥行事的確是合他心意。胤祥剛走,那宮女就重新跪倒在地,胤禛還未問話,她便雙目含淚,口稱感激。

“多謝四爺、八爺肯給奴婢這個機會。”

胤禛與胤禩坐到小榻上,二人在場,胤禩一貫是把事情交給胤禛來處理的,這次也不例外。胤禛自然先出聲道:“你且說來。”

那宮女再叩首,緩緩訴說起來:“奴婢名為鈕鈷祿·布爾和[①],先父鈕鈷祿·巴彥[②]曾經任職正紅旗佐領,去世已有多年。留下額娘與兄長和我三人相依為命。我兄長自幼聰慧,十歲時被選進宮中做了貴人的哈哈珠子[③],常年在宮中陪伴,難得回家一次。雖說不是頗得上意討好主子,卻也恭恭敬敬,並無惡德之事。”

室內冷清,只有女子不急不緩的聲音響在屋裏:“去年七月,兄長曾經回家一次,神色驚慌,要額娘與我早備細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京城。額娘問他為何如此,他卻並不詳談,只說他撞見了一樁禍事,怕是隨時會被問罪累及家人,因此要額娘與我遠走高飛,避禍離開。”

“我額娘多年來含辛茹苦撫養我與兄長,已經累垮了身體,臥病在床。若是真的有禍事降臨,也是無法逃脫。而我更不可獨自逃走。因此只是勸解兄長,說可能不會有事,我又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他說是和那位貴人有關,再不肯說別的了。”

“後來我兄長便回到宮中,等到九月中旬……”說到此處,布爾和聲音終於哽咽破碎,情緒起伏流露,眼角淌下淚來:“宮中派人來了我家,說是我兄長在宮中行事荒唐悖亂,被皇上下旨處死……額娘見了兄長的屍身,當時就昏倒在地,沒過三天……就去了!”

原來說的是太子去年被處死的那個哈哈珠子德住!胤禛略有所思,他那時就已經掛名在內務府,此事他也知曉,卻是康熙親自下令處死這幾人,還將一個膳房人叫做額楚的圈禁家中。其他幾人其實是跟著太子一起胡鬧,被康熙發現所以處理了的,這個德住聽說平日裏勸諫太子,一向被太子所不喜,從來不帶著一起玩樂,卻不知為何一同死了。果然其中是另有隱情麽?

胤禩忍不住開口問道:“既是如此,你入宮又意欲何為?”

布爾和眼睛通紅,想起家破人亡,如今孤身一人,淒涼道:“八爺有所不知,奴婢的兄長為人正直寬厚,最重規矩。斷不可能做出悖亂之舉!奴婢一介女子,卻也想弄清楚兄長的死因,讓他名聲幹幹凈凈的去投胎轉世……而不是背著這般汙蔑!奴婢也是旗人家女兒,今年小選宮女想了辦法入宮,因為賄賂了管事公公,所以分配去慈寧宮伺候皇太後……又找到機會……方才見到了太子……”

她斷斷續續說完,又神情堅毅,深深叩拜下去伏地不起:“奴婢原本想著接近太子,好查出兄長死因,不料今日沖撞了八爺,還望八爺恕罪。”

“實不相瞞,方才奴婢出此下策,正是為了見四爺一面,聽說四爺為人公正,與太子不同。奴婢願意投靠四爺,盡力為四爺辦事!”

胤禩心中驚嘆,這個布爾和倒是一個奇女子,在這樣的時代能做出這些事情來。看她年紀不大,談吐清晰,思維敏捷,顯然還很有可能識文斷字,能為了兄長入宮,接近太子甚至短短時間就取得太子信任,叫太子接納,又能審時度勢,瞧出四阿哥胤禛才是能與太子分庭抗衡的人,並且決然投靠,實在很不一般。若不是身為女子,只怕少不得會成為一位可造之才。

他在一旁只看不語了。胤禛則陷入沈思,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放在矮桌上輕輕叩著,偌大的書房裏安安靜靜,一時之間,只有這富有節奏的“噠噠”之聲。胤禩聽了這聲音倒沒什麽,布爾和卻忐忑不安,越等越是心中無底。

她雖然做出了種種事情,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憑著一點直覺和對細節的判斷,才決定選中四阿哥作為投靠對象。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樣無才是德,卻是從小讀過許多書與史籍。她見過大家族爭奪財產,覺得一個家中家大業大,家長英明,嫡子卻昏庸無能,其他庶子們自然會心有不甘起紛爭。嫡子也會逐漸的失去家長的寵愛。

太子平日的言行舉止她曾從德住那裏聽說一二,瞧著不像個明君的樣子,而康熙皇帝英明神武,實在是難得的聖明君王,又有那麽多優秀的兒子,最後誰會當皇帝都是不一定的事情。而無論如何,對其他阿哥們來說,一個太子身邊用得上的眼線,總是他們樂於接受的吧?

她入宮以來,看來看去,只有四阿哥處事嚴謹、八阿哥為人親和。但是八阿哥似乎唯四阿哥馬首是瞻,兩人一直被認為是一夥的,今天再次遇到了太子,讓太子對自己念念不忘已是不易,還能遇到八阿哥與四阿哥則是喜出望外,布爾和只覺得是阿瑪額娘與兄長在天之靈在保佑著自己,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不牢牢抓住、就算賭也賭上一把呢?

她既然有心入宮,就是存了不能後退一往無前的死志。兄長死的不明不白,額娘去時還叫著兄長的名字……轉眼之間家不成家,讓自幼早熟的布爾和更加成熟起來。這一去就不會回頭,縱然是遇到艱難困苦,她也不會後退半步!

房間裏氣氛越發沈凝,胤禩這一日有些倦怠,他與胤禛幾個月都未曾好好見上一面,又不好自己這時候說離開,正是有些疲累之際,胤禛終於淡淡道:“此事我有所知曉,德住大概是被人故意卷入其中喪命……若是與太子有關,你可是想要報仇?”

前半句雖是“若是”,後半句卻是“可是”而不是“可會”,布爾和猛地擡起頭來,瞪大眼睛:“這麽說……”

胤禛與她對視,他的目光儼然告之了真相。半響布爾和淚珠滾滾落下,誓言焀焀:“奴婢鈕鈷祿·布爾和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奉四阿哥為主,任憑差遣為兄長報仇,如有違背誓言,叫我不得好死,兄長德住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這年代人們都是相信鬼神誓言的,她以兄長名義發此毒誓,語氣濃烈,顯然是心中有極大的恨意。胤禛卻嗤笑一聲,輕蔑道:“爺還沒答應呢——爺又為何要用你?太子如今位置穩當,爺不想犯上作亂,做個忠臣又有何妨?”

“你說了這許多話,爺轉頭告訴太子,將你這隱患處理掉,豈不又是大功一件?”

布爾和淚落不止,腦袋裏種種想法亂成一團。胤禛冷語又道:“你是個苦命人,入宮來也不容易。爺也不為難你,今天這些話,爺與八爺都只當沒聽見。太子既然要你,等爺安排一番,就送你去八貝勒那邊住上幾天,等敏妃喪期結束,便準備回宮,伺候太子去吧。”

他似是厭倦,揮手道:“爺不需要你做奴才,你回去好好想想,且跪安走吧,等爺的消息。”

布爾和眼睛幾乎紅腫,她跪在地上太久,想是膝蓋發麻,勉強行了個禮,失魂落魄的走了。她一離開二人視線,胤禛就起身負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眉眼間隱約有興奮之意。

胤禩已經十分了解他,知道他其實有意收下布爾和這顆棋子,不由得笑道:“四哥,這可是個好機會。”

胤禛點頭:“不錯,這個布爾和是個聰明人,太子又對她有意,自己提出來要把她帶進毓慶宮。我在那邊雖然有些人手,卻都是些底下的奴才,重要東西探聽不得。”

“更重要的是,她與太子有仇,不可能出嫁從夫,為太子著想。”他又沈吟道:“若是她能領會我今天透露出來的意思,就可以為我們進一步做那件大事。”

“哦?”胤禩奇道:“是什麽事情,我竟不知道?”

胤禛瞥他一眼,見這人似是沒心沒肺,幾個月竟也不來主動找自己,斂了笑意冷哼一聲:“你知道什麽?我看你是什麽都不知道,這幾個月可曾好好照顧自己,是不是又沒個人提醒你加衣用膳?”

胤禩摸摸鼻子,很是尷尬。只好把伏低做小的手段重新舀出來,討好笑道:“四哥,我這不是為了避嫌,怕耽誤了你的事情麽?”

“咱倆這段時間也都忙得很,沒個空閑。”他想到最後一次在五臺山的見面,心頭像個孩子般似的,半真半假委屈起來:“我是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沒告訴我。更何況,是你先不搭理我的。我就是想知道什麽,又哪敢去問你?”

胤禛仍是不滿,只是幾個月沒見這個人,心頭早想念得很,也不顧胤祥隨時可能進來,當下把這人拉到懷裏緊緊抱著,才覺得懷裏不再空虛,思念之情也稍微緩解。

這幾個月裏,也是胤禛自己給自己決斷考慮的時間,結果他只覺得對胤禩的感情更深一步,怕是生生世世都不能舍棄。而今這個人又站在自己的面前了,他仍是想深深的抱著他,把他與自己融為一體再不分開。

人說愛戀是這世上最不能自主的東西,發乎心,動於心,寄在心,極是人所不能為之,毫無規律,尋不見蹤跡。如今他整顆心都在這個人身上,縱是?悖德,也沒有絲毫悔意。

終究是……舍不得他。

胤禩被他抱在懷裏,許是許久沒有感受到這般擁抱,自己竟也覺得十分溫暖,不願像從前那樣惶恐著急忙掙脫。但是想到外面還等著一個胤祥,只得提醒道:“四哥,十三弟還在外頭……”

“還沒找你算這段時間的賬!”胤禛又是一聲冷哼,又抱了一會兒才松開,說道:“太子雖然已經讓皇阿瑪不滿,卻還沒到廢棄的地步,對付敵人,無非是內部瓦解、外部兼攻……”

他還沒說完,胤禩就已經理解,讚道:“正是,布爾和若是能自己想到此節,便可放心叫她入毓慶宮,不需她傳遞消息做奴才,只要她變著法的叫太子耽於玩樂,便可一步步在皇阿瑪那裏失去寵愛……太子所依仗的無非是皇阿瑪待他如親子,而皇阿瑪畢竟不是普通皇帝,世祖案例在前,不會為了一點私心就葬送江山社稷……”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眉飛色舞先蘀胤禛高興起來:“到時候太子先不成人子,在朝堂上也叫人不滿……再怎麽堅固的墻壁,一旦從內部瓦解開來,便是分崩離析,頹敗倒塌而不可收拾。”

說到這裏,胤禩已經目光灼灼閃亮,看向胤禛,極是為他自豪。胤禛瞧他倒比自己還開心,勾唇笑著看著,心頭像是慢慢充溢了某種綿軟的情緒,滿足又美好。只覺得時光停留在此刻不再前進,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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