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大四百米的標準跑道，五十圈的意思是，兩萬米。這個數字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相當恐怖的，雖說這次招新的好幾個球員都是體育生，但一想到兩萬米還是有些腿發麻、腳發軟。就連體能狂人殷小朔跑下來也出了一身汗，累得小臉通紅。

今天的兩萬米是沈嵩帶著大家一起跑，所有的人不用記圈數、只要帶著兩條腿就好，而沈嵩跑步要陪罰，還要幫這些新生記數。不過他從來都是能夠在任何環境下保持理智的人，哪怕大家跑到十幾圈就開始腳下亂晃的時候，他依然出來隊伍一個一個地盯緊。有人實在跑不動了，他也不許掉隊。哪怕全隊的速度都降下來也不會將任何一個人落在最後。

跑到第二十圈的時候，有兩個男生無論如何都不跑了，自稱受不了，寧願退出。沈嵩要其他人放慢速度繼續跑，自己留下來勸，那兩個男生相當堅持，將腿撇成八字形倒在地上，“受不了了，有命參加沒命回家。”沈嵩無奈，只好自己奔去操場的另一邊向韓覆匯報。

韓覆的表情淡淡的，“很好啊。自己請辭，省得到時候被開除。”

沈嵩雙手自然垂下，哪怕毫無人道的懲罰讓他臉上的汗水帶著幾乎是耀目的光，卻依然擁有獨屬於隊長的堅定眼神，“報告教練，沈嵩認為兩萬米對於普通學生而言實在是一個很難完成的極限，剛才的兩位同學堅持了八千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他們不是本身想退出的，而是認為自己跟不上籃球社的訓練量。但事實上，我們的練習一直控制在大家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所以，沈嵩認為，應該給熱愛籃球、希望為Z大奪冠做出努力的球員一個機會。正如您所知道的，他們每一個被選中都經歷了很多輪淘汰，留下來的都是最優秀的。”

韓覆只有一句話，“兩萬米就說放棄的人，我不認為能夠走到CUBA冠軍的領獎臺上。”

多米諾骨牌效應是很可怕的東西，經過韓覆今天的爆發和球員退社的影響，這次體罰後，主動請辭的人已經達到了四個。有一個甚至是整個兩萬米都跑完，在大家直接呈大字型躺在操場上的時候來韓覆面前提退社的，“韓教練，我並不是不能接受體罰。只是，我不太適應您的教學方式，請允許我退社，謝謝。”

韓覆點頭，同樣還了一句謝謝給那個男生。並且告訴沈嵩，要他通知今天因為筆記記得不錯被提前放走的那三個一年級生，“明天下午進行一萬米隨機加試，不能接受的現在可以主動請辭了。”

因為韓教練的鐵腕政策，這一屆籃球社的退社成員達到史無前例的五人。本來每一屆的招新是只招八到九個的，大家都很好奇為什麽韓覆這次招這麽多人，如今想想他當時高深莫測的“到時候就明白了”，大家現在是真的明白了。

沈嵩覺得他大概一輩子也沒法忘記那樣的畫面，十來個最低身高都要一百七十九公分的男生直接躺倒在塑膠跑道上，用手拉用腳踹都拽不起來。每個人的面色都是那種不正常的青白，一歪頭就能睡著。沈嵩自己跑了絕對超越兩萬米的路程，要不是極強的自律，他都有一種坐倒在地上的沖動，所以他真是佩服殷朔，這種時候居然還可以站得這麽穩當。

李越源一直在旁邊站著。沈嵩和他有約定，在自己作為隊長陪練的時候，不許李越源跟著瞎摻和，李越源雖然脾氣大，但到底是犟不過沈嵩，再說了，情人累趴下了總得有個端水捶背的吧，要不可怎麽整。於是，直到跑完了，李越源才出現在操場上。

韓覆向著一個一個癱在地上挺屍的隊員走過去，本來還在地上躺著的球員們連忙爬起來，自覺站成一排。韓覆口氣淡淡地，“累嗎？”

大家楞住，不知該怎麽答。

韓覆微微牽起嘴角，“看來是不累了。”

“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球員們喊出來。可喊出了聲又開始後悔，教練這麽變態，喊累他會不會又不高興。

韓覆收回了嘴角那一抹略帶玩味的笑容，“知道累就好，解散。”

一排站得跟松樹一樣的球員傻眼了，這是什麽意思呢。韓覆轉身走了，沈嵩道，“原地放松十分鐘。”

“教練說解散。”有人小聲嘟囔，想起陳輝的前車之鑒又立刻收口，沈嵩沒說話，盯著大家放松疲勞的肌肉。李越源小跑過來，在沈嵩低下頭快速地揉大腿的時候幫情人捶腰，沈嵩臉紅，用手肘推他，“不用，還好。”

李越源擡起頭，吼道，“沒看過別人恩愛啊！”說著還故意抓了一把沈嵩屁股。

沈嵩火了，“李越源，你去給我跑十圈。”

李越源知道惹燥他了，“別生氣了，今晚燉魚腩豆腐湯給你補補。”

沈嵩沈下臉，“立刻！”

李越源不敢再逗他，自己乖乖上跑道了。

沈嵩在個人活動了五分鐘之後帶著大家做了一套放松全身肌肉的操，又叫大家互相幫忙來做，李越源看沈嵩還蹲下來替別人捏小腿，心裏一股無名火就躥啊躥的，楞是把四千米跑出了八百米的速度。沈嵩看大家實在累得動不了，而且很多人馬上就要帶出情緒來，於是集合，說了明天早晨六點晨練就放大家回去。而後便自己帶著殷朔向韓覆報到，進教練休息室的時候，韓覆正提著一只木桶從水房過來，“進。”韓覆說。

沈嵩推開了門，自己讓在一邊，讓韓覆先進去，韓覆將木桶放在靠背的木凳子前，“那些小鬼都放回去了？”

“是。”沈嵩站得筆直。

韓覆點頭，“你也早點回去，泡泡腳，讓越源替你按按。”

沈嵩有點尷尬，“教練沒別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韓覆道，“告訴越源，讓他明早再交一份筆記。如果字還寫成這個樣子，十下。”

“是。”沈嵩答應了就帶著李越源的筆記本出去。其實李越源記得不少了，至少有一頁半，可是字歪歪扭扭的，本子也被塗得亂七八糟。

殷小朔聽說筆記的事，一下子屁股又疼起來了，自己可是一個字也沒寫啊。昨天才打過，不知道韓會不會再打。小孩這樣想著，下意識地就將手放在屁股後面，肩膀被拉得太後，胸膛便挺得倍兒直。

韓覆輕輕拍拍他肚子，“撅著肚子幹什麽，累了吧，泡泡腳。”

殷小朔看著韓覆順手將夏被放在凳子上給他墊，便也放心了些，自己過去坐好，脫了鞋襪，伸出兩只白嫩嫩的小腳丫，跑了兩萬米被汗水泡著捂著，腳底都皺起來了，小孩將腳伸進去，水溫正合適，真舒服啊。於是小家夥滿足了。

韓覆拿了肥皂過來，輕輕跪在為殷小朔準備好的拖鞋上，把手伸進木桶裏去，殷小朔害羞，兩只腳丫疊在一起不讓韓覆碰，韓覆卻是道，“別亂動，按按就不累了。”

“韓，我沒有做筆記。”開玩笑，這時候不撒嬌要等到什麽時候。

韓覆道，“我知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開檢討會還要做筆記。”殷小朔聲音低低的。

韓覆輕輕替他按著腳背，殷朔的腳趾在水裏顯得更加白皙，韓覆一點一點地替他搓著腳背，木桶很深，他自己的胳膊都泡在桶裏，又替小孩揉著足踝。殷朔看他照顧自己如此貼心，可就是不說話，不覺得心裏打鼓。過了好一會兒，韓覆將他的腳都揉紅了才道，“以後記住。”

“啊？哦。”殷小朔傻乎乎地答應了。

韓覆向後跪了點，“往後靠靠。”

殷小朔聽話地向後推，韓覆起身用一種大腿和地面保持平衡的異常艱難的姿勢蹲著，拿起一塊幹凈毛巾墊在腿面上，扶著小孩的腳用毛巾邊裹邊擦，而後就將殷朔的腳搭在自己腿上，小心地替他按腳底穴位。

殷小朔起先被按得癢，韓覆手中了又喊疼，如此折騰了一會兒習慣力道了卻突然抽了腳，“韓，你這樣蹲著可難受了。”

韓覆笑笑，“沒事兒。”

殷朔搖頭，“你待會到床上給我按。”

韓覆點頭，“也行。”

殷朔卻一下子紅了臉，到床上，這三個字也太暧昧了吧。

韓覆倒是渾然不覺，又替他捏著腳趾，拉一拉，拽一拽，揉一揉，又用四指並緊握住他足底向外刮，“累壞了吧，腳上都起繭子了。”

殷朔點頭，“韓。兩萬米，真的很累啊。”

韓覆笑笑，“所以，體能這種東西是永遠沒有極限的，做到了還能做到最好。

殷小朔別過了臉，真沒勁。

韓覆又替他給桶裏加了些熱水，“多泡泡，韓給你揉著。”

殷朔不滿道，“肩膀疼，腰也疼。還有大腿後面，小腿肌肉，酸得要死。”

韓覆笑了，“回家泡熱水澡，泡好了給你做全身按摩。”

殷朔連連點頭，“嗯。我要躺在浴缸裏睡覺。”

韓覆狠狠點了他腳底的穴位，痛得小孩叫出來，“韓！”

韓覆慢條斯理地道，“說過多少遍，不許在浴缸裏睡覺。”

殷朔才不怕他，“反正你會把我抱出來。”

沈嵩一出教練休息室就同樣上了跑道，李越源看著他居然也跑過來一下子就折回來。他是按圈數跑，這可好，剛才的半圈白跑了，“你又幹什麽！還不夠累嗎！”李越源吼他。

沈嵩掃他一眼，“還有多少？”

李越源道，“怎麽，又想同甘共苦！不行！”

沈嵩望著他，“還有多少？”

李越源道，“還有大概三圈。你別鬧，我現在和你回去，明早接著跑。兩萬米也要你陪，教練——”

“教練說要你重新寫筆記。”沈嵩接過他話頭。

“憑什麽！老子記得那麽認真。”李越源道。

沈嵩黑了臉，李越源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太沖了，“嗯，答應過你不說臟話的，但是，老子也不算臟話啊。道可道、非常道，都是老子說的。”

沈嵩臉更黑。

李越源從背後摟住他腰，“算我錯了。”

沈嵩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放松地將自己身體靠在他胸膛上，繃著一整天，他是真的累了，“先回去抄筆記吧，教練說了，寫不好十下。”

李越源瘋了，“操——”不能惹情人生氣，“操心這麽多，教練真辛苦。”

沈嵩瞪了他一眼，李越源連忙保證，“以後絕對不罵人，再說臟話，就按老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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