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訓誡的資格

關燈
今天韓覆為殷朔選的書是《古文觀止》和《中學生必背古詩文五百篇》,當然,還有外國名著,《魯濱遜漂流記》、《巴黎聖母院》和《羅密歐與朱麗葉》。

於是,殷小朔同學的生活變成了語文和英語的簡單疊加。昨天晚上默寫的一百個英語單詞居然奇跡般的一個都沒有錯,這讓心甘情願獎勵了殷朔一輛摩托車的韓覆非常欣慰。但是,樂極生悲的殷小朔同學並沒有意識到,苦難,才剛剛開始。而這樣的結果,同樣也出乎韓覆意料。

今天聽寫完了一百個單詞,殷朔表示很歡樂。他每天的生活從背單詞開始,只要單詞聽寫過了,就覺得好像從頭到尾都輕松了許多。

“《鄭伯克段於鄢》。”韓覆吩咐,“現在是九點二十五,你從九點半開始背,一直背到十點。”

“為什麽還要限時間?”殷朔抗議。

韓覆道,“你是古代來的啊。背單詞先給你一周適應,背古文就不用了吧。”

殷朔哼了一聲,拿著書走了。

明明就是找借口。不過,好在殷小朔同學究竟是極聰明伶俐的,又從古代來,雖然唐時的文言和春秋時期差別不小,但也總算是背會了。

韓覆於是接過了殷朔的書,“開始吧。”

殷朔很聽話,“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小孩向下背著,直到國之害也都非常流利,韓覆盯著書頁,果然一個字都沒有錯。看來,從古代穿過來還真有點好處。正想著,殷朔卻突然停下了。

韓覆擡眼看他,“怎麽了?”

殷朔望著他,“韓。你讓我背書,你自己背會了嗎?”

這是一個問題,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韓覆沒有回答。

殷朔擡起了頭,“韓,你會背嗎?”

韓覆放下了書。

殷朔看著他,“先王之制——”

韓覆站了起來,“對不起。”

殷朔低下頭,將整篇全部背了一遍,他背到“子姑待之”的時候打了個磕巴,就自己記在紙上。背到“京叛大叔段”時想不起後續,又一次記下來,直到將這篇文章背完,一共錯了兩個字,想不起三處。

殷朔看了看放在一邊的戒尺,“韓,你還要打我嗎?”這句話仿佛有些挑釁,他的目光卻很單純。

韓覆拿起殷朔的紙,靜靜看了一遍,“你過來。”

殷朔走過來,韓覆拉過他腰,褪了他褲子。

殷朔什麽也沒有說,背對著韓覆站著。

第一記戒尺,重重地敲上去。

“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只有況,不是何況。”韓覆道。

“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殷朔跟著念了一遍。

屁股上的戒尺痛得太實在,殷朔緊緊攥住了手。那是第一次,殷朔被打覺得心裏難過。那種氣息哽在喉嚨裏,他說不出什麽,就是難過。委屈、壓抑、甚至,還有憤怒。

“啪!”又是一記。還是拍在臀峰上。殷朔的臀太過白皙,這樣的印子壓上去,無端地就會讓人覺得殘忍。尤其是,這種殘忍處在被質疑的時候。

韓覆語聲平靜,“子姑待之。繼而命西鄙北鄙貳於己。這個句子裏,鄙是邊境的意思,貳是說,為兩屬之地。”

殷朔握著的拳頭沒有松開,“我記住了。”他跟著又念一遍。

下一次,還是一記戒尺,同樣,打過了就說得清清楚楚。再一次,又是一記。

打完了,韓覆放下戒尺,替殷朔去提褲子。

殷朔身子一側,韓覆收回了手,殷朔自己退到一邊,將褲子提好了。

韓覆站起來,什麽話都沒有,除下了自己的上衣,順手就拿起了放在一邊的戒尺。

“韓——”殷朔叫他。

韓覆沒有回答,“初,鄭武公娶於申”他念古文的時候,有一種別樣的堅定。

“啪!”重重地一記戒尺,韓覆用右手揮下去,拍在了自己後背上。

“曰武姜子”

又是一記!

“生莊公及共叔段”

“倏!”

“嗖!”

“韓!”殷朔叫了出來。

韓覆回肘,戒尺上被殷朔的真氣穿了一個小圓洞,“你幹什麽?”他問得很平靜。

“我沒有和你生氣,你為什麽還和我慪得這麽厲害!”殷朔質問道。

韓覆輕笑了下,“對不起。我自己都沒有背會,沒資格罰你。”

殷朔看著他,“你是很認真地和我說嗎?”

韓覆點頭。

殷朔拿起了戒尺,“拿著這根板子的人,一定要比被管教的人強嗎?”

韓覆沈默。

殷朔緩緩道,“我承認。剛開始,我是有一點小心眼,有一點委屈。我覺得,既然你自己都沒有做到,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尤其是——”

韓覆輕聲道,“尤其是,我還打了你。”

殷朔點頭。

韓覆微笑,“我知道,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大概從來沒有人教過我什麽,所以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教別人。在‘軔’的時候,沒有人會用板子教你學,因為生活就是一條鞭子,生命就是一把尺子,你只有不斷地去學,偷著去和別人學,才有可能活得更長久。”

殷朔輕輕去撫韓覆背上的傷痕,板子的印子那麽寬,那麽實在地印上去,韓打得那麽重,會不會傷到骨頭。他用手指去碰,卻怕這樣的觸碰都會給他帶來更深的疼痛。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愛極了一只熟睡的貓,他想去摸摸它的皮毛,又怕一個不小心吵醒他。

韓一直在照顧著自己。吃飯會不會吃得太飽胃疼,晚上睡覺有沒有蓋好被子,就連刷牙都怕刷的時間太久了自己會惡心,他關心自己的一切事,可是,自己有沒有哪怕一天想一想,韓過得怎麽樣呢?他想自己從長安來不方便、不習慣,教自己適應這裏的一切,自己幾乎忘了,韓也是一樣的外來者啊。

殷朔自責了。

韓的從前,是殺手。腦海裏有一句話,殺手不是職業,是宿命。這是誰說的,他想不起了,只是當時聽到這句話時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心悸,讓他現在還不敢回憶。

殺手,不止意味著無時無刻的危險,更意味著,從來沒有人珍惜過的生命。

原來,那麽愛惜自己的韓,竟從來沒有被人關心過嗎?

韓覆苦笑,“我大概是太自以為是了。所以,就犯了錯誤。要求你做這做那,自己卻沒有完全做到。”

殷朔搖了搖頭。

韓覆轉過身來,“小朔!我向你保證!以後,無論我叫你做什麽,我自己都會做好!單詞,我們一起背,練球,我們一起來,生活中的一切我們都一起面對,而不是自以為是,做那個要求你的人!”

殷朔看著他,緩緩問,“韓,如果有一個家長,他自己沒有文化,也不認字,他可以說要孩子好好學習嗎?”

韓覆呆住了。

殷朔看著他,“可以嗎?”

韓覆答,“當然可以。但是——”

殷朔卻鄭重地道,“我也想過了。可能不是深思熟慮,只是,剛才很努力地在想。訓誡,是一種責任。只要訓誡的人嚴格要求自己,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只要他是愛著別人,關心著那個人的,他就可以要求他去做這樣的事。我沒有父母,可是我想,如果大人要求我上學,背不好書會打我手板的話,我不會因為大人不會背就不做的。就像現在的學生,不能因為他們的父母沒有考上大學,就說他們沒有資格要求自己去考大學了啊。”

韓覆看著殷朔熱切的眼神,良久,終於一句話也沒有說。

小朔,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願意你將我當成你家大人,我是真真切切的希望,做你今生可以唯一依靠的韓。

那天晚上,韓覆在小書房裏看了一夜的書。《鄭伯克段於鄢》、《曹劌論戰》,還有要求小孩背誦的英語課文,他問自己,韓覆,你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大人。

殷朔在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根本無法想象韓覆的心中是多少的糾結。

在唐朝,大人,是父親的意思。

難道,他的愛,他對他壓抑的全部欲望,他甚至都舍不得釋放的感情,在他眼裏,只能是,親情了嗎?

韓覆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睡不著。又上各個情感論壇,依然尋不到答案。

“我叫映。我是警察。”

那是他生命裏的亮色,在每天都是血肉傾軋的軔,在結束生命和被人結束生命的循環裏,他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我是個警察,可是,我覺得自己喜歡上你了。函,要怎麽辦呢?”抱著膝坐在目標身邊的映這樣說。

“是為了讓我放過他嗎?”韓覆恨自己,當時的自己為什麽可以那麽無情。掌中射線逼出去,目標瞬時斃命。

映那樣誠摯的表白,依然未能撼動第一殺手不變的尊嚴。

目標死了。他依然是最強的殺手,自己的胸口,留下了他的一槍。

“函,你去自首吧。我幫你問過了,只會判五百年。我會陪著你的!”映說。

如果,我當初答應了呢?

韓覆問自己。

我是寧願答應你,在2311的監牢裏失去彼此的自由相互禁錮,用唯一的餘生來愛你;還是願意在2011的世界裏失去你的愛,得到你的親情。

映,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會怎麽樣?

如果你幫我選一次,你是怎麽樣?

韓覆的指甲紮進了手掌,作為殺手,他是沒有留長指甲的習慣的,可想,他握得有多深。

敲門的聲音格外清晰。殺手的警覺要他立刻站起來。

門口那個人笑得很好看,“韓,我都才用半小時背一課,不許你偷偷用功了!”

韓覆起身接過他遞來的飲料,暗黑色的液體,難道,他的映居然還會幫他沖咖啡。韓覆想著,抿了一口,卻發覺一股怪味,“這是什麽東西?”

殷朔道,“紅糖水啊。情緒低落的日子,都要喝這個的!”

韓覆臉一抽,“你聽誰說的?”

殷朔道,“街上發的雜志啊,《天下女人》。”

韓覆一口紅糖水噴出來,殷小朔一臉茫然。

韓覆考慮了一下,還是讓小朔的世界單純一點吧,“哦,那,那,下次別沖這麽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