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覆帶著殷朔回家的路上，小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韓覆不由得想逗逗他，“怎麽，為晚上的屁股擔心呢？”

小孩一聽這話連忙伸手堵住自己屁股，瞪了韓覆一眼，“我本來已經忘記了。”

韓覆無奈，“那你想什麽呢？”

殷朔道，“原來你動動嘴就可以賺比我覆讀一年還多的錢。”

韓覆笑了，“所以說，要你不要為錢發愁。我答應你的，在這個時代，不做違法亂紀的事。”

“可是，那也是納稅人的錢啊。老百姓交了稅。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絕對不可能用自己的錢給你的，那我們不是花著老百姓的錢奢侈嗎？”殷朔的眼睛水汪汪的。

韓覆實在是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寶貝，怎麽想的事情這麽多呢。“你看，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呢，價值是不一樣的。比如，都是魚，你愛吃的鱸魚就比鯉魚貴。人呢也一樣，有什麽樣的能力就得到什麽樣的價格，正是因為層級分明所以才能繼續下去。你看金字塔立在那裏，就不會倒，但要是一個正方體，是不是很容易就會翻。所以，三角形是穩定結構，金字塔頂端的人必然享受更多的資源。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也有不同的追求，懂嗎？”韓覆道。

殷朔搖頭，“不懂。我只是覺得，那些掙那麽少的人還要交稅，我們沒有付出什麽，尤其是我，沒有付出什麽卻花納稅人的錢。”

韓覆道，“那你要怎麽樣。這些錢咱們不花也被那些貪官花了。難道要他們花天酒地，咱們就不能享受優質生活？”

殷朔道，“反正是不對。”

韓覆知道他一向執拗，也只是笑笑，“走吧。陪我去為納稅人除害，這錢你也不覺得拿著紮手了。”

殷朔像是還想說什麽，卻是也知道韓覆聽不進去，跟著他走了。

兩人上了出租車，韓覆坐在殷朔邊上，“故宮飯店。”Z市當然沒有故宮，故宮飯店只是個飯店名而已，以帝王般的消費而著稱。

殷朔跟著韓覆在故宮飯店下了車，卻是過了馬路，來到一家更加金碧輝煌的娛樂會所，韓覆出示金卡由殷勤的門迎迎進去。殷朔跟著韓覆向裏走，看不到紙醉金迷卻是覺得冷冷清清的。大概因為是白天，舞池裏沒有那麽多的燈紅酒綠和扭曲的臉，吧臺上也沒有那些熱得發燙的充滿欲望的眼睛。

殷朔沒聽清楚韓覆說了些什麽，只是看她被一個看起來氣質很端莊的女人引上樓。

韓覆轉過頭看殷朔，“你不是想唱歌嗎？我們等人，陪你唱一會。”

殷朔雖然還是摸不著頭腦，但到底是做過捕快的，已經明白了韓覆是在順藤摸瓜，“好。”嗯，這種地方，音響應該不錯吧。想到這種地方肯定花費不菲，但總算能夠有個可以唱歌隔音的地了。一直想著讓韓再帶自己來KTV呢，馬上就是沈學長生日，肯定還是要唱歌的，總得有一兩首拿得出手啊。韓真是一點也不理解自己的苦心。

韓覆上了電梯又有人引進包廂，門口穿著類似騎馬裝的男服務生殷勤地替他們打開門，打開頂燈和地燈。殷朔心道，這比上次去的那個KTV要豪華多啦。

韓覆和殷朔剛坐下，就聽到有人敲門，一個身著銀色暗花高開叉旗袍看起來婉婉婷婷的女子進來，畫著不失精致卻也不太過妖冶的妝。

殷朔不自覺地向韓覆靠了下。

音響已經調好了，男服務生將左手搭在右肩上六十度躬身出去。那位穿著旗袍的俗稱公主的女孩用標準的蹲姿拿出點單牌，用每一步都正好能隱約露出底褲的若隱若現步幅走過來，跪在韓覆面前，雙手將單牌交給他。

殷朔嚇了一跳，連忙從沙發上彈起來，“你，你快起來！”

那公主大概也見慣了這樣的客人，第一次來這種場所享受跪式服務總有人會大驚小怪的，其實，又有什麽呢。

韓覆接過沒看酒水牌，點了兩支皇家禮炮，然後就將殷朔拉進懷裏，“他們家自制的小點心都不錯，看看你要吃什麽？”

KTV公主跪著將點心牌送到殷朔面前，殷朔看著韓覆，“你先叫她起來吧，我，師父說，這樣是要折壽的。”

韓覆捏捏他耳朵，“這是他們的服務要求，你要她起來反倒是為難，看看要點什麽吧。”

殷朔心裏堵得慌，竟連吃的也不願意點，“我不吃了，你趕緊辦完事我們回去吃。你給我做小餛飩片子。”

韓覆看那公主，“幫他點首《忍者》，單曲循環。”

那公主於是將單牌都放在茶幾上，起來去點歌機旁邊點歌，而後就跪在點歌機下面。

韓覆看著殷朔，“你不是說愛吃爆米花嗎？點一份吧。”

殷朔扭過臉，“我不吃。”

“《忍者》開始了，還不唱嗎？”韓覆好脾氣地哄他。

“不唱。”殷朔道。

韓覆無奈，自己點了一堆小吃，估摸著小孩喜歡的，又要了壺茶。

那公主過來跪下接了單子，殷朔看見韓覆給了至少超過十張粉色人民幣，而後才道，“東西上來你就不用進來了。”

那公主接了小費和單牌出去，殷朔臉色才好看些，“韓，你怎麽給她那麽多錢？”

“你現在知道她為什麽要跪著服務了？”韓覆道。

“真可憐啊。那麽漂亮——”殷朔嘆息著。

韓覆無奈搖頭，“你覺得，長成這樣叫漂亮？身材還好吧，長相也就普通。”

殷朔看她，“看起來高高的，也很好看的。肯定是因為家裏窮——”

韓覆捏著小孩鼻子，“小朔。你們那裏侍女不是也要跪著幫夫人少爺捶腳什麽的，你怎麽反應那麽大？”

殷朔望著韓覆，“韓。就是因為來到這裏，看到大家不論出身、貧富、官大官小都可以站著說話，這是多可貴的事情啊。可是，明明不用跪的，卻為了別的原因又下跪了，難道你不覺得特別痛心嗎？我總是覺得，這個時代有這個時代的文明，每個人都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去努力，可是，為什麽要用尊嚴來換錢呢？老百姓拿尊嚴換錢，當官的再花老百姓的錢，我們又訛詐當官的錢，那我們花的這些錢，不就是這些跪著的人給我們的嗎？我們花著他們給的錢，他們卻向我們跪著，韓，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韓覆沒有回答他，送零點的服務生已經到了，一車的好吃的，還有酒。

那公主過來跪下，“韓先生，請問酒要醒一下嗎？”

韓覆點了點頭，那公主和另外一個少爺一起跪下替韓覆和殷朔擺果盤、零點還有蜜餞。

最後居然還有拖鞋。

那少爺跪在殷朔腳下，剛一伸手，殷朔一個跟鬥翻過了茶幾，“你別碰我。”

那少爺倒是也見怪不怪了，“對不起，先生。”

“為什麽要道歉？”殷朔道。

韓覆給了一人五百的小費要他們出去了，並且吩咐不必再進來。等人都走了，韓覆才自己換了拖鞋。然後起身，拿起殷朔的拖鞋，“來，腳給我。”

殷朔道，“我自己會穿。”

韓覆半跪下來，握住他足踝，“我幫你換，你會覺得對於我是侮辱嗎？”

殷朔想了想，搖搖頭，“不會。”

韓覆笑著替他解開鞋帶，還揉了揉小孩穿著白襪子的腳骨，“走了這麽多路，腳疼嗎？”

小孩搖頭，“不疼。”

韓覆替他穿好便將自己和他的鞋都收起來了，轉去洗了個手，笑道，“穿拖鞋舒服。”說著又坐回他身邊，“我也跪著幫你換——”

“那不一樣的！那是韓疼我，當我是自己的——寶貝。”殷朔說了這兩個字，臉紅得受不了了，卻還是又道，“要是韓病了，我也幫韓拿拖鞋，給韓換。”

“所以呢，我們這樣做，是因為彼此關心對方，交換的是彼此的愛，他們這樣做，交換的是錢，這樣想，也就沒什麽別扭了吧。”韓覆道。

“男兒膝下有黃金。明明是那些花著他們錢的人將他們變成這樣，他們卻還要這樣去服務這些人，韓，你不覺得，真的太慘了嗎？”殷朔道，“女孩子就算了，男人居然也這樣！”

“那你是看不起他們？”韓覆問。

殷朔搖頭。

“你是同情他們？”韓覆再問。

殷朔點頭。

“如果我告訴你，剛才跪著為你點歌的女孩子一天晚上賺的錢可能比你以後工作了一個星期還多，你還會不會同情她。”韓覆看著殷朔。

“會！我同情的不是錢多錢少。”殷朔很肯定。

“那，你願不願意幫她。”韓覆問。

“怎麽幫？”殷朔倒是很有興趣。

韓覆道，“幫她找一份工作，照顧她一輩子。並且，這份工作不用跪著，不用出賣比尊嚴更寶貴的東西，但是收入不能比她現在少。”

殷朔瞪著韓覆，“那怎麽可能！”

韓覆無比鄭重，“你也知道不可能。所以，小朔，告訴你一句話。如果你不能負擔對方的一輩子，就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憐憫。這就是對那些卑下者，最大的尊重。”

殷朔半天沒有說話。

韓覆剝了一大顆酸角餵他，小孩怔怔的只知道張嘴，被酸了才反應過來。

韓覆道，“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從前，有個姑娘很漂亮，但因為家境貧寒只好賣唱來奉養她的父親。有一天，一個惡霸調戲她，正好一個大俠路過救了姑娘，將那個惡霸狠狠打了一頓。你覺得這個大俠做得對嗎？”

殷朔道，“不對。”

韓覆一楞。

殷朔道，“他應該帶著姑娘報官的。”

韓覆笑了，“沒有貪官，哪來的惡霸呢。你以為，都像你一樣。就算是你，你能說上話嗎？”

殷朔想了想，點點頭。

韓覆道，“所有的故事都是這樣。好像大俠打敗惡霸救了姑娘。可是小朔，你知不知道，大俠是過路的大俠，惡霸卻是常駐的惡霸。等大俠走了，姑娘依然沒有好結局。”

殷朔靠了靠韓覆，“韓。我明白了，你說的意思是，如果不能幫人幫到底，那就不要展示自己一時沖動的同情，這樣反倒會害人家。”

韓覆點頭，給他挑好吃的，這時卻聽到了敲門聲。

“進來。”韓覆收了笑容，又回覆了往日的冷峻。

殷朔擡起頭看進來的人，那人穿著一件淺黃色的襯衫，配著一條比雪還白的長褲，一雙狹長的鳳眼帶著天然的勾引，雖是個男人，全身又擋得嚴嚴實實，可向進來走的時候卻像是比剛才那個旗袍高開叉的女人還要嫵媚。那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殷朔卻覺得好像全身上下都熱了，直到韓覆握著他的手才終於舒了一口氣。韓覆回過頭來看殷朔，又是那種溫柔到恨不得叫人沈溺的眼神，“我談點事。你乖乖吃東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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