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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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謠帶著唐老大,馬不停蹄地,一路趕回到了嵩山腳下。帶著唐老大過來,並沒有引起別人註意。

一則唐老大實在長得太普通太不起眼,面相還挺和善的,乍一眼以為他是個運貨的買賣人;二則,唐老大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了,深居簡出久了,即使是認識的人,一下子也想不起來。

何況,誰想得到哥舒惑的妹妹會和唐門老大在一起。

但秦謠快被唐老大煩死了。途中唐老大每天都軟硬兼施要她說出為什麽跟她走這一趟。

“真的不能說,不能說啊!“秦謠死咬牙關不松口,事關重大,弄不好要死人的。

唐老大陰郁地盯著她,“你最好能證明我走這一趟是有意義的,否則我一定帶著你的屍體回唐門去祭拜我二弟。”

總算到了山腳下,秦謠又不讓唐老大上去了。

“你先在這裏等等。我上去找個人。”她說,叮囑他務必等著,“千萬要有耐心,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有,我不在的時候不準你傷害任何人,不然我就不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了。”

唐老大望著她一步三跳地上山去了,無奈地嘆息,“我也是瘋了麽?居然由著這丫頭擺弄。這年頭光靠歹毒也不行了,得瘋魔啊,不瘋魔不成活啊。”

秦謠跑得氣喘籲籲地上山,到處找行空。結果行空又不在寺院裏,秦謠熟門熟路地直接找到了後山野荷花池,果然行空又在那裏癡想封十二什麽時候幻化顯身。

“你在這裏,可巧了。”秦謠上氣不接下氣,直接說,“把你父母給你的鐲子,借我看一看。”

行空雖然不知道她要幹什麽,卻爽快地拿給了她,“要是有急用,就變賣了罷。”

“知道,知道,傻小子。”秦謠拿了鐲子,立刻又跑回了山下。

唐老大一臉不悅地等著她,“你有完沒完了,再不說我殺人了。”

秦謠撫著心口,讓自己鎮定下來。想了想,說,“你最後聽我一件事:你從這條山路過去,一直走,看到一個野荷花池,池邊坐著一個和尚。你找到他,就問他一句話:為了紀念自己去世的父母,要念什麽經?他回答你以後,你就立刻回來。”

“你能不能給我個理由,為什麽要這麽做?”唐老大覺得她這一出一出的,毫無章法邏輯。

“你回來後,我就立刻告訴你所有的事情。”秦謠推著他往前走,“就這最後一件事了。我知道你很關心這個鐲子的事情,所以你才跟我到了這裏。你馬上會知道所有事情的。”

“好,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你還不說清楚一切,我殺光整個少林寺的人。”唐老大不情不願地走去。

“你記住,你千萬不能傷害那個和尚。千萬不能,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的!”秦謠在背後喊。

唐老大依言走在空無一人的僻靜山路上。這一路已是春光明媚。空山不見人,但聞鳥語響。新鮮甜美的空氣,和燦爛溫暖的陽光,讓人心境平和。唐老大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早沒有了少年時的戾氣和狂躁,過去不聞江湖事的歲月,讓他慢慢形成了一種淡泊的氣質。

他走到山路的盡頭時,就看到了一個孤單的野荷花池,還有一個更寂寞的身影,煢煢孑立。

唐老大雖然很不情願,卻勉強走到行空面前,問,“這位小師父,我想問一問,如果要紀念自己過世的父母,要念什麽經?”

行空遠遠看到這個人慢慢走近來,臉上就浮起了微笑,雙手合十行禮。見他突兀地問了這個問題,就快速地端詳了一下這個人。

他見他一身普通衣衫,兩鬢斑白,面相平和,說話也穩重,心裏揣度這是個來寺廟上香的香客。聽到這樣的問題,更加斷定此人孝順敦厚,於是含笑回答,“施主有心了。若是要紀念自己過世的父母,多念誦地藏菩薩本願經,可以超度父母雙親,為他們祈福。”

“多謝。”唐老大得到了回答,雖然心裏覺得莫名其妙,但強忍著脾氣,依言從山路走了回來,找到了一直伸長脖子盼望的秦謠。

“怎麽樣怎麽樣?”秦謠看到他回來,迫不及待地問。

“他說念地藏經。”唐老大不耐煩地回答,立刻一把抓住秦謠的肩膀,逼問,“好了,什麽都該結束了,你到底知道什麽,全部說出來,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什麽借口都別找了!”

秦謠從懷裏掏出一個銀鐲子,舉到唐老大眼前。這是她從行空那裏拿來的。

唐老大驚呆了。

他掏出自己的鐲子,拿過秦謠遞過來的鐲子;握著兩只一模一樣的銀鐲子,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睛左右來回急速掃視著手中的兩只銀鐲子,胸臆間激浪翻騰,卻找不到一個出口宣洩突然暴漲的情緒。心中五味雜陳,大腦卻一片空白。

秦謠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她的心慢慢酸楚起來。

唐老大突然騰出一只手,一把掐住了秦謠的脖子,喝罵道,“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小王八蛋,死魔女!你敢耍弄我,你居然敢拿我兒子的性命耍弄我!我要把你大卸八塊,每一塊都拿毒藥浸泡了,我要讓你生不如死,比進十八層地獄還難受!”

“你,聽,我,說。”秦謠用力掰著他鐵爪似的大手,翻著白眼,她透不過氣來。

“說!”唐老大不放手,“剛才那個和尚,和我失蹤多年的兒子有沒有關系?他是不是我兒子?點頭還是搖頭?”

秦謠快被掐昏了,不得已,點了下頭。

唐老大立刻丟了她,

轉身就朝山路跑回去,“我自己去找我兒子!”

“不行啊你不能去!”秦謠立刻死死抱住他大腿,“真的不能去,你聽我說!你會害死他的!虎毒不食子啊!”

唐老大一腳踢開她,“你總算肯說實話了。全都交代了,快說!”

秦謠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你耐心一點。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

她把行空的身世,以及上次她回嵩山後,無意發現行空的鐲子和唐二的信物一模一樣,等等告訴了唐老大。

“我說的都是實話。”秦謠最後說,“我猜到行空的父母可能是唐門中人。只是我不確定,而且事關重大,我才必須要帶你單獨來這裏才能證實。那麽,行空真的是你親兒子,不是唐不虛此行的?”

“當然是我的兒子。”唐老大罵道,“我二弟從未娶親就被你害死了,哪裏來的兒子,你算算年紀也不對。我還等著你死了後,讓你和我二弟冥婚呢。”

秦謠心裏顫悠悠的,“別這樣啊。我幫你找回了兒子啊。也幫行空找回了父親嘛。”

“我要帶我兒子走。”唐老大做了決定。

“不行的啊!”秦謠拉著他胳膊,急死了,“我為什麽到現在還不告訴他,就是怕你傷害他啊。”

“我唐老大的兒子,當然要跟我走。”他很固執,“我會彌補過去十八年來,沒有給他的父愛和家庭溫暖。”

“哎呀,你真的會害死他的!”秦謠急得跳腳,“你聽我解釋。不是我不讓行空跟你走,而是,如今的行空,和你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他是藥僧至善師父的弟子啊!他接受的完全是至善師父的和善俠義,根本不是你們唐門中人的歹毒教育。他是連一只螞蟻都不會踩的和尚啊!”

這一番話,總算讓唐老大熱血的頭腦冷靜了一點。不錯,現實的距離根本不是他現在一廂情願能拉近的。

誰能想到,堂堂的唐門老大,以毒醫著稱的唐門老大,即使多年不走動江湖,隨便放個消息也能讓江湖震三震的唐門老大,他的親生兒子,居然成了至善的徒弟?

“而且,行空已經知道,他師父至善,是被唐笑派人下毒害死的。”秦謠小聲嘀咕,不斷看著唐老大的臉色。

唐老大沈默了許久,忽然苦笑,“呵呵,這什麽世道啊。”

他不可能帶行空走了,他甚至不能和行空相認。除卻至善被毒死這筆帳外,行空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僧人,如果被爆出是唐門老大的親兒子,一定會招來殺身之禍。

“那怎麽辦?我又不能帶他走,可也不放心。”唐老大現在很為難。

秦謠斟酌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說,“我覺得,這件事,還是你知我知就可以了。任何人,包括行空,都不能知道。

這樣,他才能繼續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和尚。你如果實在不放心,也可以暗中派人保護他。”

唐老大沒有反駁,他並沒有更好的方法。

“我想再見見他。”他最後說。

“行,我帶你去。”秦謠答應了。

二人先回到了荷花池邊,但行空已經不在那裏了。於是秦謠帶著唐老大從後山繞回到了寺院門口。

行空正在大殿裏清理香灰。空曠肅穆的大殿中,餘香繚繞,木魚叮咚,行空清瘦的身影穿行在斜陽的投影裏,僧袍兜著清風,承載無聲無息的時光。

他看到秦謠,轉過身來,笑著問,“你今日跑前跑後的,到底在忙什麽?”

秦謠摸摸腦袋,回答不上來。唐老大悄悄踢了她一腳,秦謠慌忙說,“我在山下撿到個香客,他說來上香。”

唐老大立刻走上前來,雙手合掌,虔誠地施禮。

“咦?是這位施主。”行空記得剛剛還遇到過唐老大。

“是的,我想來上香,但是剛才繞錯路了。”唐老大說,熱切地望著行空。

“施主請。”行空把清理好的香灰壇擺放好,又取了一束香,遞給唐老大。

唐老大接過香,看了看高坐蓮花壇上的金身菩薩像,又看著行空,“我,我還有個心願。我想為我兒子祈福。”

“施主的兒子?”行空有點意外,之前唐老大明明說為父母。

“是的,我兒子,因為一場意外,失散多年了。我,想為他祈福。”唐老大說,殷切的目光在行空臉上逡巡。

“哦,是這樣。”行空笑笑,“施主一片赤忱,只要真心許願,虔誠誦經,佛祖會為你感動的。你的兒子,即使暫時不能相見,也一定在他方安好。”

“好,好,這樣就好。”唐老大有些哽咽,“我不求暫時必須相見,只要他安好,安好。”

他溫順地聽從行空的解釋和指引,虔誠地供上了一束香。他還跟隨著行空,在寺院幾個佛殿裏參觀了一下,聽著娓娓道來的佛經故事和解釋。

最後一縷晚霞悄然隱沒在愈來愈深沈的天際。新月彎鉤,淺淺地掛了起來。寺院要關門了。唐老大依依不舍地,在行空一再委婉的提醒中,總算邁出了寺廟。

被晾了很久的秦謠立刻走上來,說,“這位香客第一次來這裏,路不熟悉,我送送他。”

唐老大一步三回頭,拖拖拉拉走不快。走了沒一會兒,突然停下來,說,“我要休息一下。”說著就在半山腰一個小涼亭裏坐了下來。秦謠也只好跟過去。

唐老大低垂著頭,盯著手裏的兩個鐲子。大顆的眼淚無聲滴落,摔碎在磚石地上。

“我兒子,真英俊,儀表堂堂。”他唏噓著。

“對,他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秦謠說,“最重要的是,他

是個好人。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去荷花池邊找他,問他念什麽經給過世的父母嗎?”

“你難道不是想咒我死?”唐老大反問。

“胡說。我讓你那麽問,是因為行空自己說過,他惦記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每年孟蘭盆節,都念誦地藏經給他們。”

“好孩子……”唐老大抽噎著,“他若是從小在我身邊長大,該是個多孝順的孩子。”

“切!他要是在唐門,他哪裏還會念什麽經。”秦謠尖刻地反駁。

唐老大擡起頭來,擦了擦眼眶,轉向秦謠,突然伸出手,閃電般掐住了秦謠的脖子,惡狠狠地罵,“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麽會做了和尚?”

秦謠措手不及,又成了翻白眼的小雞,“怎麽,又關我事?難道,不是你們自己,丟了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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