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冶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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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兩人徹底修補好這縫隙,瑯琊王司馬德文就受會稽王世子司馬元顯之請,一同巡游去了。

又是數月,瑯琊王終於回到自己的封地。

他逆著陽光而站立,曾經白皙的面孔如今是淡淡銅色,看起來更加健康英武。

褚靈媛低著頭帶著眾姬妾行禮。

司馬德文走上前來,拉著褚靈媛的手扶她起身。褚靈媛擡眼看到丈夫煦暖的微笑,眉眼一如年少新婚時的溫潤。

許久未見,相處的記憶在狹促之處戛然而止,雖然已經心照不宣地決定彼此原宥,但再見面兩個人都有些窘迫和局促。

褚靈媛又把視線沈了下來——隔了這麽多日子,看到他還是心頭刺痛。更何況……褚靈媛扭捏地想:男人在床榻上說的話,都是做不得數的。

司馬德文見到妻子的神態,愉快心情因此稍有凝澀,但並未在面上顯露太多。他仍是微笑著,牽著褚靈媛的手走入王宮——他很自負,更有耐性。

他有充足的耐性比她的別扭堅持地更久。

他自負地料定自己這一次也一定可以得逞。

瑯琊王從回府後就收起了颯爽的英武氣質,整日慵懶地膩在府裏,舉手投足是腐朽貴族特有的漫不經心。

從當事人褚靈媛到府裏的下人都能感覺到,這一次回來,殿下心裏是有王妃的。

言語裏的調情就算只能得到敷衍的回應或者含羞的無視也無所謂,有意無意的討好體貼更是數不勝數;而在床榻之上,只要捕捉到王妃的些許不愉抗拒他就偃旗息鼓,盡管神色有些幽怨還是乖乖地擁著妻子和衣而睡。

褚靈媛早已不再怪他,想起他有時也會不自主地溫柔微笑,只是……當面還是沒有辦法像以前那般自然地迎合他。

夏末秋初,他帶著她到城外郊游。

褚靈媛坐在牛車裏,隔著薄紗窗幔遠遠看著他縱馬馳騁而來,矯健如同一道流光。

他快馬騎到牛車旁邊,急急地停住,拉扯得駿馬揚起前蹄發出陣陣嘶鳴。

褚靈媛有些驚訝:莫不是要坐進車子裏來?

誰知瑯琊王揮鞭狠狠抽打在車轅上,微微斜眼睨著車夫,聲音威嚴而冷酷,不容抗拒:“滾開!”

車夫嚇壞了,連滾帶爬地下了車子。褚靈媛心驚,這是要做什麽?

瑯琊王用馬鞭挑開車廂的帷幔,殘酷又艷麗地微笑:“這位夫人,請寬宥我輕狂而難以約束的愛意。您將要被我這妄為的狂徒,從這群愚蠢而無能的人手中搶走了。”

刀鋒如細細的銀線割裂空氣,層層輕紗做成的帷幔齊齊墜落!

瑯琊王半身探入車廂中挾住妻子纖細的手腕一拉,另一只手行雲流水般挽上她的腰肢,褚靈媛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就落在了他的馬背之上。

馬鞭抽出尖銳的破空之聲,重重地落在馬臀上。駿馬低低嘶鳴一聲,展開四蹄踏風而去。瑯琊王輕輕的笑聲在風中逸散,下人們呆立原地,王妃就這樣被殿下劫走了?

沒錯,褚靈媛就這樣被自己的丈夫劫走了。

兩人共騎,她的頸間滴下汗水,濡濕了他薄薄的夏服。他胸口的溫度就從背心貼上她的肌膚。褚靈媛躊躇著不敢回頭看他,不安地一動,司馬德文的下巴就輕輕壓上了她的發旋。兩個人沈默著,心照不宣地體味這親近時刻。馬蹄濺起的煙塵飛揚被甩在身後,土道兩旁是金黃的稻田和勞作的農夫。

秋日江南還是暑氣蒸騰,他們就在樹蔭下停住了馳騁。

司馬德文敏捷地翻身下馬,然後揚起下巴,微笑著對馬上的妻子伸出了手。

褚靈媛猶豫著握住他如今略顯粗糙的手指,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滿臉懊惱:“哎呀,我沒有鞋子!”

司馬德文這才看到妻子□□在外的光滑腳背,驚訝道:“你的鞋子呢?”

“掉落在車廂裏了……”

“什麽時候?”

“我想跟你說等等而你沒給我開口的機會的時候……”褚靈媛無奈。

司馬德文垂著眼輕輕摩挲她細嫩的腳趾,笑道:“這可怎麽辦才好?”

褚靈媛皺起眉:“都怪你,那樣莽撞……”

司馬德文眨著眼睛看著妻子。

褚靈媛看他熟稔地擺出可憐神情,也忍不住笑了,語氣卻還佯怒著:“你說,怎麽辦?”

司馬德文沈吟片刻,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轉身離去,片刻之後就只著中衣歸來,衣帶隨意地系起,露出微微浸潤著水光的結實胸膛。他走到馬匹之前,二話不說就把妻子托起來抱在懷中。

褚靈媛毫無準備,嚇得緊緊環住他的脖子。瑯琊王志得意滿地輕笑,抱著褚靈媛走到樹蔭之下,而絨草之上,已經鋪好了他的夏服。他小心翼翼地將妻子放下,如同捧著險些錯失的她易碎的心意……

腳下踩著細密金線織就的精致繁覆的皇家繡紋,褚靈媛的手臂還搭在丈夫的肩上。站定腳步,她剛想要放下手來,司馬德文就把她的腰肢緊緊地箍向自己的小腹,她又一次猝不及防地落進他懷抱裏。

司馬德文如絲般細黑柔順的長發輕輕散落在褚靈媛的臉頰邊,是沁涼滑膩的觸感,緊貼著的他溫熱的胸口微微跳動,強有力的男子氣息無聲地將褚靈媛吞沒其中……

他俯身,亮晶晶的眼睛熱誠地望著妻子,柔聲道:“眠則同眠,起則同起……靈媛,答應你的,我並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

我們的約定麽?

似有激流從腳底蜿蜒而上撞擊心臟,褚靈媛微微戰栗著把臉埋進丈夫的胸口,承擔不起過於洶湧的甜蜜而輕輕嘆息,直到司馬德文貼近了面孔,溫柔地銜住她的唇瓣……

就在這個秋天,褚靈媛懷上了司馬德文的第一個孩子。褚靈媛初孕,身體的反應很大。略微聞到油腥味就開始嘔吐,每餐還是強忍著進食,每一口飯菜都是無法回避的折磨。三四個月的時候開始顯懷,小腹日益隆起,身子越來越笨重,只能在涼爽些的日子裏被宮人扶著在花園中漫步片刻。所幸到了六七個月,褚靈媛越來越習慣行動的不變,反應稍稍淡了,喜歡的菜肴也會多吃幾口。

時光已又是一個春天了。

瑯琊王面上不顯,褚靈媛知道他心裏是很高興的。夜半夢回睡眼惺忪的時候,他突然翻身環住妻子的腰,輕拍她的肚皮,呢喃道:“靈媛,別怕,別怕,我在呢。”

似乎這話裏真的有安撫的力量,靈媛感受著身側他的溫度,惴惴難安的心就真的安定了下來。

蟬鳴聲漸漸濃郁起來的時候,司馬茂英出生了。

嫡長女深得父親喜愛。看她閉著眼在睡夢中小嘴微微翕動,司馬德文眉眼興奮地舒展開來,哈哈大笑道:“我女兒,長得像我!”片刻之後才想起來,轉過頭心疼地打量著辛苦分娩之後的妻子,補充道:“不過還是更像王妃些,想來越長越大,也會越來越像靈媛的……”

此時褚靈媛累到脫力,全身大汗淋漓,被這拙劣的撫慰弄得哭笑不得。

新舊交替,萬物輪回,似是神明劃下的一個不能被勘破的圈。

瑯琊王宮還沒來得及細細體味嬰兒降生的喜悅,建康城中就傳來消息——皇帝陛下駕崩了。

皇帝陛下被寵妃張貴人所殺,司馬德文那不辨寒暑不知饑飽的哥哥司馬德宗作為太子,即將在叔父監國司馬道子的攙扶下登上至高無上的權力寶座……

司馬德文奉詔遷回都城,叔父希望羽翼漸豐的侄兒待在自己眼皮底下。司馬德文心裏明白,權力是把雙刃劍,他對此並無特別熱切的渴望。而未來他的使命是充當兄長的守護者……

夏日澎湃的日光被秋葉無聲蛀空,煦暖的和風也漸漸沾染了肅殺之意。

車輪轉動的粼粼聲裏,褚靈媛已經能遙遙望見建康城的雄偉高聳的城墻。

瑯琊王司馬德文在一側騎著皮毛黝黑的駿馬,唇角抿成一道冷厲的弧度。

就在這一年,司馬德文的祖父簡文帝聽講佛經的、見證了孝武帝給東晉帶來的回光返照般最後興盛的瓦官寺,在七月的一個夜裏燃起大火,堂塔盡付灰燼……

是否真如簡文帝的那個夢,晉朝的福祚就只能到這裏了?

褚靈媛凝視著丈夫刀削般堅毅的背影輕輕嘆息,年少夫妻的青蔥歲月在此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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