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7【隨手舉報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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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徑賽正式開始。
事實證明，胡姣的大長腿還是很有用的。
同組的六個女生裏，她跑出了第一名的好成績。
最後總排名出來，她第二，第一是實驗班的江橘。
對於這個結果，胡姣已經很滿意了。畢竟，跟江橘女神的大長腿比起來，她就是個未成年柯基。
最後，她還趁著上臺領獎狀的時機蹭到了女神的擁抱。美滋滋。
另一邊，男生的50米短跑比賽結果也出來了。
梁園拿了總分第二。
男子400米接力跑，顧予是最後一棒，跑完第一圈的時候開始反超。隨著耳邊歡呼聲愈發響亮熱烈，他一個又一個依次超過了其他選手，12班和8班的兩個男生都被甩在身後。
顧予最後半圈一路領先，成功拿下第一。
不久之後的男子單人1000米他又輕輕松松跑了個第一名。
最後沖過終點的時候，幾乎整個操場都沸騰了。
一群人圍上去噓寒問暖，除了二班的同學以外，還有其他班的人也跟在後面。
顧予喉嚨有些澀，一邊慢走一邊喘著氣平覆呼吸，他接過班長遞過來的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隨後拎著瓶子在眾人的陪同下朝觀眾席走去。
還沒走到座位上，就被一個女生攔住了。
對方一頭黑色長卷發，留著空氣劉海，鵝蛋臉，皮膚白皙，有人立馬認出了她是高二（8）班的學姐，天文社的社長，叫趙梨。
她語氣直接：“你好，學弟，認識一下嗎？以交往為前提的那種？”
話音一落，人群立馬騷動起來。
“豁——”
“哇——”
“牛逼——”
周邊一片亂糟糟的起哄聲，男生們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有些愛湊熱鬧的還直接吹起了口哨。
這不是顧予第一次被當眾表白，但他依然沒習慣，還是覺得不耐煩。
“抱歉，沒興趣。”
女生表情明顯一僵，身邊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生也跟著尷尬了幾秒，再也不敢繼續起哄了。
顧予直接繞過她回到座位坐下，拿毛巾擦了把汗，仰頭又喝了口水。
趙梨咬咬牙，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問他：“那你對什麽類型感興趣？”
顧予面無表情：“總之不是你這種。”
“嘶——”
“我靠——”
“太狠了吧！”
旁邊暗搓搓圍觀的同學免不了一陣牙疼，“該說不愧是大魔王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年初中就狠得一批。”
“這叫沒情商吧？一點都不紳士，好無語啊。”
“除了臉就一無是處了吧？怎麽會有人喜歡他這種人。”
“不過學姐就是學姐，膽子真的大。好佩服。”
“NO NO。你難道沒聽說麽，人家除了長得帥，還是學神，理科滿分，運動全能，聽說還會樂器。哦對，還是醫學世家。康寧醫院就是他家的。”
“……靠！哥哥我可以！！！”
“呵，女人。”
……
趙梨一連吃了兩次閉門羹，自然不會再繼續糾纏下去，反正她不過就是見色起意而已，一個學弟還不值得她拋下作為美女的自尊心。
她很快轉身離開觀眾席。
旁邊圍著的人也都散了，只剩顧予一人坐在座位上休息放空，簡稱發呆。
陸彥宇和梁園被體育老師叫去器材室搬磚了，簡亦笙中途來找他聊了下比賽結果就又走了。
他一個人無所事事，盯著賽場跑道，眼神放空，不知不覺喝了兩瓶礦泉水。
背後突然有人小聲喊他的名字——
“顧予，你、你要喝可樂麽？我買多了。”
他轉頭一看，是一個圓臉短發女生。
有些面熟，但記不起名字了。
“抱歉，你是？”
“……我們一個班的呀，我叫周佳琪。”
“啊，那個年級第一。”
面前女生一下子紅了臉，她慌張地擺擺手，“不不不……”
周佳琪手足無措了半天，卻發現對方視線已經下移至她拎著的塑料袋上了。
“你怎麽買這麽多？搞批發嗎？”
“啊沒、沒，就是一不小心自動販賣機出問題了……”
“我懂，就是只掃碼一次但冒出了很多罐是吧？以前聽說過。這就是學霸的運氣嗎，竟恐怖如斯。”
周佳琪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抿唇害羞地笑了笑。
“好吧，既然是多的，那就給我一瓶吧。我也來蹭蹭歐氣。”
顧予朝她伸出手，周佳琪手忙腳亂地打開塑料袋從裏面選出一罐最順眼的可樂遞給他。
“謝了。”
“哎等等，怎麽是百事？”
周佳琪心裏咯噔一下，“你不喝百事嗎？”
“啊其實我是可口黨來著，”顧予順手接過，“但百事也能喝。不過我記得學校自動販賣機好像只有可口沒有百事吧？”
“我、我中午出去在校外買的。”
“哦。”
隨意應了聲，顧予已經拉開易拉罐，“噗嗤——”淺淺一層氣泡湧出，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幾下，爽得瞇起了眼。
兩人不再交談，顧予單手搭在椅背上，姿態懶散，沒有回頭。
周佳琪坐在後面默默望著他的後腦勺，滿心滿眼裏都是剛才他與她自然對話的樣子，少年單手拉開拉環的白皙手指，被汗水濕透的劉海，凸起的喉結，汗珠滾落的鎖骨……
一切都讓人挪不開眼。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私底下交談，哪怕只是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她都覺得高興，心中無法自抑地瞬間腦補了十萬字青春校園劇劇情，不為人知的情緒只屬於她一個人，卑微又小心翼翼，像浸泡在果醬裏的檸檬片，一會兒酸一會兒甜。
突然，眼前的少年好像突然看見了什麽一樣，驀地直起腰，喝了一半的可樂被他“哐”的一下隨手放在旁邊座位上，褐色冒泡的汽水濺了幾滴在手心，他隨意拿系在腰間的外套袖子擦了一下便起身迅速朝觀眾席下跑去。
周佳琪眼睜睜看著他一路跑到賽道內的草坪上，把一個男生從另一個女生面前拉開，伸手護在女生身前。
在看清那個女生面容的一瞬間，周佳琪腦中“嗡”的一下，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又是林卷啊。
他好像……永遠只對她特殊啊。
周佳琪低下頭，望著腳邊的塑料袋，這一刻，淡淡的羞恥混雜著難堪化作不斷冒出的汩汩酸水，將一切少女情懷都腐蝕殆盡。
她就像那罐被他開封後隨手放置的可樂，雖然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一個個崩裂的氣泡卻無人知曉。最後只能自己慢慢平靜，直到再無波瀾。
另一邊賽道內。
顧予一把拽住林卷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一米八七的個子擋在她面前，徹底把她與眼前的男生隔絕。
面前男生雙手抱胸，“你誰啊？”
顧予冷笑：“你老子。”
“艹。”男生一下子火了，但還沒等他爆發，少女冷淡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學長，我真的不喜歡你，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艹。”高瘦的男生低低又罵了一句，他難受地耷拉下腦袋，姿態放得很低，“真的不行嗎？你再考慮考慮？我、我哪裏你不滿意，我努力改行不行？”
顧予冷哼一聲，“你哪裏她都不滿意，趕緊滾。”
男生沒理他，只牢牢盯著少女微啟的紅唇，還懷抱著一絲希望。
然而下一秒甜美而清冷的女聲徹底粉碎了他的期待：“學長，你喜歡我哪裏，我改還不行嗎？”
嘶——
顧予心中一跳，飛快轉頭睜大眼望著她，心想，果然，外表有多甜，拒絕人就有多狠。
如果她拒絕他，也會是這樣一副表情，這樣一句話嗎？
嗚嗚嗚，代入感極強，已經在哭了。
面前的學長：“……”
少年自尊心被踩得粉碎，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置身冰窖，又像被人放在火上烤，難堪至極。想說什麽又囁嚅著說不出口，根本笑不出來。
他望著對面少女清泠泠的雙眼，恍然清醒，他在幹什麽？太難看了，不該這樣。
最終他強打起精神，故作灑脫地說了句“再見”便轉身走了。
“行啊你，這麽狠？”
顧予揉了一把她的發頂。
林卷把他的手從頭頂扯下：“我只是幹凈利落而已，不喜歡糊塗賬，長痛不如短痛。”
“可以，”顧予豎起大拇指，“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今天這是怎麽了，運動會表白季？”他百思不得其解，“怎麽表白的人這麽多。”
林卷看他一眼，“怎麽，你也遇到追求者了？”
顧予聞言一個激靈，立馬站直，忙不疊撇清道：“就一個，我一秒不到就給拒絕了，2班的都能給我作證。”
“哦？還是公開表白？可以啊你。”
她語氣打趣，似乎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顧予心中一悶，想說的話堵在嗓子裏，他低頭踩了踩足球場凹進去的草泥地，喪氣道：“你懂個屁。”
“？你說什麽？”
“我什麽也沒說。”
“嘖，走吧。”
“嗯。”
不久後，兩人一路回到觀眾席。
顧予跟身邊少女一起有說有笑地經過2班前排區域，周佳琪就坐在過道一側，他並未發覺她失落的視線，少年徑自把林卷座位旁的人趕走然後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
一群人八卦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來掃去，有些眼尖的似乎察覺出了什麽。
顧予自然而然地伸手，林卷也自然而然地順手遞給他一包薯片。
他接過一看，意大利紅燴味。他的最愛。
顧予無意識翹起嘴角，喜滋滋撕開了包裝，把薯片嚼得哢嚓響。
兩人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完了剩下的比賽。
女子400米接力和女子800米，2班都沒有人拿獎。
最好的一個成績是第九名，就差一點點。不過大家都盡力了，也沒什麽遺憾可言。
最終，50米、400米、1000米，只要是男子項目，2班的成績都名列前茅，而女子項目裏還有個胡姣拿下的短跑第二。
班主任龍顏大悅，高興地大手一揮，決定給大家免去今明兩天的作業，就讓大家好好玩個夠。
2班同學們集體歡呼了一聲。
這可比拿獎更讓人開心。
下午四五點左右，徑賽結束後，運動員上臺領完獎，各個班級成員分別合了影，廣播裏最後一張通訊稿被念完，第一天的活動就到此為止了。
田賽安排在明天的上午。
同學們紛紛收拾好自己座位周邊的垃圾，把凳子搬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後，大家把換下的衣服塞進書包，基本就可以直接放學回家了。
勞動委員特意趕在有人想第一個沖出教室前，大聲念了一遍今天的值日生名單。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做值日。
名單裏，“顧予”兩個字被著重強調了三遍。
“……”
顧予收回已經踏出教室後門的腳，轉頭盯著勞動委員那張臉，有些手癢。
勞動委員——陸彥宇同學，正站在講臺上，朝他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陸彥宇拍了拍黑板，指著值日生表上面他用粉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顧予”二字，強調道：“沒做完值日，一個都別想跑喲。”
“那麽，勞委我就先撤啦～”
說完，他無視顧予黑如鍋底的臉色，拿起書包，往肩上使勁一甩，轉身大跨步溜出了教室。
坐在他後面的餘柯年發誓，他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敏捷的身姿。
只聽“砰——”的一聲，顧予把臂彎裏夾著的籃球砸在地上，用腳尖推著踢到角落裏去。
他沈著臉慢吞吞地從教室後排走回座位，書包也不放下，長腿伸展，直接往後一靠坐在桌子上，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餘柯年和梁園面面相覷，兩人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書包，也不敢打招呼，拿起顧予丟在角落裏的籃球直接從後門走人了。
林卷整理好教室西側墻角的書櫃後，顧予仍舊坐在桌子上神游天外。
她拿著掃帚上前戳了戳他肩膀，問：“你掃地還是拖地？”
顧予回過神，後知後覺地擡頭看了一眼黑板，這才發現值日生表上他的名字下面還有兩個字——
“林卷”。
這兩個字寫得既小且醜，還模糊。
然而看清後的一瞬間，梗窒在他胸口處的不耐煩與悶燥感立馬消失了。
陸彥宇這家夥，總算幹了件人事。
他放下書包，從林卷手中接過掃把，“我來吧。”
“那我拖地？”
“不用。你就排一下桌椅吧。”
“那我等你拖完？”
“好，我很快的，你先玩會兒保衛蘿蔔。”
“……”
林卷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剝削貧農的大資本家，一邊拿鞭子抽一邊說著“動作快點，楞著幹嘛，快幹活啊！”的那種。
她趕緊拒絕：“……算了，那邊還有一個掃把，雖然有點壞了，但還能用。你掃那兩組，我掃這兩組吧，早一點做完可以早一點回家。”
說完，不等顧予回答，她直接走到教室後面拿起掃把從教室左邊第一排開始掃起。
顧予視線追在她身後，目光一瞬不移。
放學後，無人的教室裏只剩下她和他，這情景只在他夢裏出現過。
他動作很快，潦草地掃完兩大組後，還把教室前面和教室後面的地都掃了一遍，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轉頭一看，林卷還在仔細打掃最後一組。
她的頭發很長，總是輕飄飄垂下擋住視線。
於是顧予洗完拖把回來後，便看見她一手抓住長發，正彎腰打掃最後一排。
顧予不說話，靜靜地站在門口，雙手撐在拖把桿上，托著下巴，就這樣看著她。
眼看著她又準備掃一遍教室後面的地，他趕緊出聲制止：“別掃了，我掃過了！已經很幹凈了！”
林卷直起腰，指著角落裏還殘留著的餐巾紙屑，與他對視：“你確定？”
“……”
顧予大跨步上前，搶過她的掃把，唰唰唰揮舞了幾下，將紙屑推進簸箕裏。
好了，讓我們假裝無事發生。
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又聽見林卷指著另一處角落道：“還有這裏。”
顧予僵硬地轉過頭，發現不知道哪個傻逼把用過的草稿紙丟在了地上。
他氣勢洶洶地把草稿紙也掃進垃圾桶，一邊掃一邊義正嚴辭道：“素質太差！九年制義務教育就教出了這樣的人嗎？真是太讓爸爸失望了！”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還在跟朋友勾肩搭背快樂吹牛的陸彥宇突然打了個噴嚏，他茫然四顧：“誰？誰在罵我？”
……
於是，在林卷的強迫癥指導下，顧予又把教室前後仔仔細細掃了一遍。
林卷感到很抱歉：“不好意思，我有點潔癖和強迫癥。要不拖地還是我來吧？”
顧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硬邦邦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拖不幹凈？”
林卷噎了下，心虛道：“……怎麽會呢。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顧予為了爭一口氣，在處女座眼皮子底下認認真真地把地拖完了。
他敢說，這是他有生以來拖過最幹凈的地，沒有之一。
顧某人自我感覺相當良好。
林卷毫不吝嗇讚賞：“小夥子不錯啊！將來你要是吃不上飯，掃大街也很有前途啊。”
顧予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處女座有你在，保潔阿姨業績榜完全可以沖第一啊。”
林卷：“……呸！”
顧予把垃圾袋捆好遞給她，說：“我去洗拖把，幫忙扔一下垃圾？”
“好。”
林卷順手接過垃圾袋，下樓扔進了走廊拐角處的大垃圾桶裏。
她拐個彎，走到水池邊。
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滴粉月亮洗手液，在手中揉搓。
淡淡的青澀香氣散逸開來，她低頭聞了聞，是橘子味的。
突然，“呲——”的一聲，旁邊第二個水龍頭也被擰開。
本來無人的空位被顧予擠了進來。
他抓著拖把桿，在低矮的長形水池中央簡單粗暴地反覆沖洗著。
水流太大，瞬間濺了開來。
有幾滴濺到了林卷臉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剛想開口，卻見顧予突然伸手，微微擰緊水龍頭，水流被調至最小。
細細的透明水柱靜靜流淌著，溫和地沖刷著拖把頭的絨毛，一滴水花都沒有濺出來。
“餵——”
林卷聞聲擡頭。
一只手湊近，長指輕彈，下一秒，無數水珠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
耳邊頓時響起惡作劇般的笑聲。
她擦了擦臉。擡頭狠狠瞪著對方，眼神赤.裸.裸表達著：“我很兇！”
顧予單手撐著拖把桿，站在水池邊哈哈大笑。
他眉眼燦爛，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幾分爽朗，還透著一點壞。
沒等她再次發火，他又傾身湊近，聞了聞，小聲道：“橘子味！”
“……”
林卷尚未積攢出的火氣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他直起身，在夕陽暮色中沖她笑。
三分生動，七分張揚。
一時間，校門外的汽車鳴笛與放學後的喧嚷笑鬧仿佛都遠去。
正值傍晚，附近的巷口炊煙裊裊，板栗香飄散整條街道。
天高雲淡，霞光映照，少年的身後一片人間煙火燦爛。
林卷潦草地擦了擦手心殘留的水漬，驀地心念一動。
“哎，你頭上有個臟東西，”她指著面前少年的頭頂說：“可能剛才打掃的時候沾到了。”
顧予擡手在自己腦袋上胡亂摸了一把，“還有嗎？”
她裝模作樣地嘆氣，壓了壓手示意他彎腰。
少年單手撐著膝蓋，稍稍下蹲，把頭湊過去。
林卷忍不住嘴角上揚。伸手正準備把水珠蹭到他劉海上時，對方卻好像有預感似的，驀地擡起了頭。
少年本就湊得極近，此時突然動作，林卷一個沒註意，兩人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彼此視線交錯，少女清甜的呼吸傾吐在他臉上，顧予瞳孔微縮。
林卷後退一步，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下意識把水甩在了他臉上。
顧予立馬捂住眼睛，站直。
他遲遲沒反應，也不說話，林卷以為他被水珠濺到了眼睛，於是小聲問：“……你沒事吧？沒有傷到眼睛吧？”
顧予搖了搖頭，頓了幾秒，突然“嘶——”了一聲，倒抽一口冷氣。
似是受不了疼痛的樣子，他弓著背，捂住眼睛緩慢蹲下了身。
……很嚴重嗎？好像很痛啊？
林卷有些害怕，“……不會沾到洗手液了吧？不可能啊，我之前洗幹凈了的。讓我看看——”
她戳戳他胳膊。
少年顫抖著肩膀，似乎猶豫了好幾秒，才順從地挪開手。
結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張極其欠扁的笑臉出現在眼前。
“…………”
淦！
硬了硬了，拳頭硬了。
她用力捶他胳膊，“你好煩！！”
顧予隨手擋了幾下，“哎哎，別打了，再打要變楊過了，你負責啊！”
“呸！”
林卷很快發現她一拳砸過去疼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的手。
於是更生氣了。
顧予好不容易止住笑，見她這樣，不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湊過來，“餵，不會生氣了吧？”
林卷其實沒那麽容易真的生氣，但她偏偏裝作郁悶的樣子，別過臉，不說話。
少年小心翼翼道：“真的生氣了？”
她依然不說話，他有些慌了神，趕緊伸出胳膊，“我不躲了，你打吧，打到你高興為止。”
想了想，把頭也湊了過去，“腦袋也給你捶，你想打幾下就打幾下。原諒我吧？好不好？嗯？”
他剛說完，下一秒就被迅速揉了一把頭發，短短的發型都被揉亂了。
“咦，手感真好。”
於是又揉了一把。
少年呆滯地擡起頭，卻見面前的少女朝他做了個鬼臉：“略略略～”
林卷大笑著迅速跑上樓，溜了。
笑聲漸遠，教學樓周邊重又回歸平靜。
唯有涼風吹過銀杏樹的婆娑聲，窸窣作響。
顧予擡手把翹起的頭發壓平。
他望著空蕩蕩的樓梯走廊，舌尖抵了抵腮幫。
哎——
連鬼臉都覺得好可愛，沒救了啊我。
運動會的第二天。
上午八點，田賽正式開始。
首先進行的是女生組的立定跳遠和男生組的實心球項目。
胡姣的大長腿這次沒能發揮重要作用。
不過，最終成績也不錯，總分排名第七。女生這邊的體育委員路一惟對她其實沒報多大希望，能拿到獎就很好了。
林卷第一次見識到自己同桌的真正實力。身為一個運動鹹魚，她真心實意、發自內心地覺得胡姣真是太厲害了。
比賽結束後，林卷把水遞給她，朝她豎起大拇指，“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胡姣一把接過水，仰頭咕嘟咕嘟連喝幾口，纖細的手指抹了抹嘴，毫不謙虛道：“那可不。本小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不可能留下敗筆。”
林卷很上道地繼續吹捧：“那當然，我們的胡姣大小姐可是文韜武略無所不能的新世紀稀缺人才。上馬能殺敵，下馬能裝逼，進可吃雞，退可茍贏，不愧是你！”
胡姣順口接道：“哪裏哪裏，失敬失敬。雕蟲小技，不值一提。Skr～Skr～”
林卷：“怎麽辦，我好像看見了Rapper界的兩顆新星正冉冉升起。”
胡姣：“畢竟我倆才華橫溢，不掙個出道位都不合理。”
“好的，我要去當rapper界的dancer了。”
“那我呢，speaker？Or sleeper”
“不，你是driver。”
“……？”
“你的粉絲應援標語我都想好了，‘嗑CP第一名，搞黃色你最行！’”
“……？？？”
胡姣決定跟林卷絕交一分鐘。
然而下一秒，就被對方用乳酪蛋糕哄了回來。
她一邊優雅地大口吃著蛋糕，一邊說：“我跟你講，我並不是想吃這個蛋糕，我只是覺得我們的友誼如果就這樣輕易破碎的話，顯得我度量不夠大。你懂吧？畢竟我是要出道的人。”
“我懂。”林卷拿出另一塊熔巖巧克力蛋糕，笑瞇瞇問：“我媽媽做的。這個你吃嗎？”
“……”胡姣咽了咽口水，“我吃！”
林卷把蛋糕拿遠一些，勸道：“哎，你不是要成為愛豆嗎，註意身材管理呀～”
胡姣：“誰是愛豆？誰？我不是driver嗎？Driver要吃飽了才能有力氣搞黃色啊。”
“……”
林卷：“你明明在胡言亂語，但我覺得好有道理。一半熔巖蛋糕給你，作為厚臉皮的獎勵。相信物質下的友誼，更能經受時光洗禮……”
胡姣接過蛋糕，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您就是當代大文豪，人間說唱機嗎？愛了愛了。”
……
中午吃完飯，田賽告一段落後，大家並不急著收拾東西回教室。而是默契地帶上各自的飲料和零食，三五成群，陸續走進體育館，在觀眾席上找到屬於自己班的座位坐下。
下午三點整，校內籃球賽將正式開賽。
此時此刻，體育館內的鐘表指向14:30。
準備室裏，同隊的男生們正在專屬更衣室換衣服。
顧予雙手拽住衣領，用力一扯，直接把上衣脫下。動作間手臂肌肉線條清晰，寬肩窄腰，隱隱顯出男人的骨架，卻還有些獨屬於少年的清瘦。
突然，有人驚叫道——
“哇！天吶，昨天2班的入場儀式表演上熱搜了！”
“哪裏哪裏？給我看看！”
“哇靠，真的耶！還是無人機拍攝，這角度，挺專業啊。學校給錄的嗎？這也太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評論都在誇妹子，漢子卻無人問津。怎麽，這屆網友都是男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現在這世道，妹子比漢子更喜歡看美女，微博人均老澀批了。”
“嘖，這看臉的時代。”
“不過中間這妹子是真漂亮。五官真的精致，每一點都長在我審美上了。要是我也是2班的男生就好了，天天有美女看，多養眼啊，飯都能多吃一碗。”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得美！”
“誒對了，顧予跟陸彥宇，還有梁園，不都是2班的嗎？問問呢，這女生叫什麽名字？長這麽好看，應該挺有名吧？”
“不用問，我知道！叫林卷。雙木林，試卷的卷，名字還蠻特別的。”
“哦～林、卷啊，好聽。”
“嘖嘖嘖，怎麽就好聽了？你個老澀批！”
“我只是比較真實而已，哪像你們一群裝逼怪。”
“啊呸——我可去你的吧！”
……
“砰——”
顧予用力關上櫃門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
更衣室裏頓時安靜了幾秒。
空氣凝滯片刻，很快又恢覆流動。
男生們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地繼續聊著八卦。
只不過，這一次無人再提起剛才的話題。
顧予換好球衣，戴上護腕，一切準備妥當後，旁若無人地靠在櫃子前刷起了手機。
點開熱搜，點進排名第七的話題——
#高中運動會入場儀式表演#
熱度第一的微博是某個視頻營銷號轉載校方的入場儀式表演合集裏的一段節選。
顧予打開視頻一看，正好是他們班的那段表演。
短短三分鐘的視頻，評論卻已經上千。
大部分都是在誇林卷的，比如——
“啊啊啊啊小姐姐好颯好柔好甜好漂亮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初戀臉白月光吧！”
“從此校園文女主都有了臉。”
“這妹子一看就有很深的舞蹈功底吧，很專業啊。舞劍很颯，舞扇又很媚，絕了呀！”
“我是學舞蹈的，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樓上，C位的妹子應該是學過多年的芭蕾或者古典舞。”
“視頻裏的女生跟我同校的！我女神！”
“同校+1，我跟女神還是一個初中的。我想說人家十三歲就代表學校舞蹈隊參加國家級比賽啦！還拿了金獎！超厲害的！”
“再見！#別人的十三歲# 媽媽問我為什麽跪著刷微博。”
……
顧予一條一條翻過去，發現除了幾個為數不多的網友試圖扒出林卷的真實身份以外，其他大部分網友還是很拎得清的。畢竟大家也明白，視頻主角還都只是高中生，未成年，因此除了清一色的誇獎和讚嘆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麽不妥言論。
至於唯一一條惡俗評論，也被顧予隨手舉報了。
他面無表情地在手機上打著字，很快，視頻下方又有一條評論新鮮出爐了——
「沒有貓的秋刀魚：嗨老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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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胡姣的大長腿還是很有用的。
同組的六個女生裏，她跑出了第一名的好成績。
最後總排名出來，她第二，第一是實驗班的江橘。
對於這個結果，胡姣已經很滿意了。畢竟，跟江橘女神的大長腿比起來，她就是個未成年柯基。
最後，她還趁著上臺領獎狀的時機蹭到了女神的擁抱。美滋滋。
另一邊，男生的50米短跑比賽結果也出來了。
梁園拿了總分第二。
男子400米接力跑，顧予是最後一棒，跑完第一圈的時候開始反超。隨著耳邊歡呼聲愈發響亮熱烈，他一個又一個依次超過了其他選手，12班和8班的兩個男生都被甩在身後。
顧予最後半圈一路領先，成功拿下第一。
不久之後的男子單人1000米他又輕輕松松跑了個第一名。
最後沖過終點的時候，幾乎整個操場都沸騰了。
一群人圍上去噓寒問暖，除了二班的同學以外，還有其他班的人也跟在後面。
顧予喉嚨有些澀，一邊慢走一邊喘著氣平覆呼吸，他接過班長遞過來的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半，隨後拎著瓶子在眾人的陪同下朝觀眾席走去。
還沒走到座位上，就被一個女生攔住了。
對方一頭黑色長卷發，留著空氣劉海，鵝蛋臉，皮膚白皙，有人立馬認出了她是高二（8）班的學姐，天文社的社長，叫趙梨。
她語氣直接：“你好，學弟，認識一下嗎？以交往為前提的那種？”
話音一落，人群立馬騷動起來。
“豁——”
“哇——”
“牛逼——”
周邊一片亂糟糟的起哄聲，男生們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有些愛湊熱鬧的還直接吹起了口哨。
這不是顧予第一次被當眾表白，但他依然沒習慣，還是覺得不耐煩。
“抱歉，沒興趣。”
女生表情明顯一僵，身邊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生也跟著尷尬了幾秒，再也不敢繼續起哄了。
顧予直接繞過她回到座位坐下，拿毛巾擦了把汗，仰頭又喝了口水。
趙梨咬咬牙，不依不饒地追上去，問他：“那你對什麽類型感興趣？”
顧予面無表情：“總之不是你這種。”
“嘶——”
“我靠——”
“太狠了吧！”
旁邊暗搓搓圍觀的同學免不了一陣牙疼，“該說不愧是大魔王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年初中就狠得一批。”
“這叫沒情商吧？一點都不紳士，好無語啊。”
“除了臉就一無是處了吧？怎麽會有人喜歡他這種人。”
“不過學姐就是學姐，膽子真的大。好佩服。”
“NO NO。你難道沒聽說麽，人家除了長得帥，還是學神，理科滿分，運動全能，聽說還會樂器。哦對，還是醫學世家。康寧醫院就是他家的。”
“……靠！哥哥我可以！！！”
“呵，女人。”
……
趙梨一連吃了兩次閉門羹，自然不會再繼續糾纏下去，反正她不過就是見色起意而已，一個學弟還不值得她拋下作為美女的自尊心。
她很快轉身離開觀眾席。
旁邊圍著的人也都散了，只剩顧予一人坐在座位上休息放空，簡稱發呆。
陸彥宇和梁園被體育老師叫去器材室搬磚了，簡亦笙中途來找他聊了下比賽結果就又走了。
他一個人無所事事，盯著賽場跑道，眼神放空，不知不覺喝了兩瓶礦泉水。
背後突然有人小聲喊他的名字——
“顧予，你、你要喝可樂麽？我買多了。”
他轉頭一看，是一個圓臉短發女生。
有些面熟，但記不起名字了。
“抱歉，你是？”
“……我們一個班的呀，我叫周佳琪。”
“啊，那個年級第一。”
面前女生一下子紅了臉，她慌張地擺擺手，“不不不……”
周佳琪手足無措了半天，卻發現對方視線已經下移至她拎著的塑料袋上了。
“你怎麽買這麽多？搞批發嗎？”
“啊沒、沒，就是一不小心自動販賣機出問題了……”
“我懂，就是只掃碼一次但冒出了很多罐是吧？以前聽說過。這就是學霸的運氣嗎，竟恐怖如斯。”
周佳琪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抿唇害羞地笑了笑。
“好吧，既然是多的，那就給我一瓶吧。我也來蹭蹭歐氣。”
顧予朝她伸出手，周佳琪手忙腳亂地打開塑料袋從裏面選出一罐最順眼的可樂遞給他。
“謝了。”
“哎等等，怎麽是百事？”
周佳琪心裏咯噔一下，“你不喝百事嗎？”
“啊其實我是可口黨來著，”顧予順手接過，“但百事也能喝。不過我記得學校自動販賣機好像只有可口沒有百事吧？”
“我、我中午出去在校外買的。”
“哦。”
隨意應了聲，顧予已經拉開易拉罐，“噗嗤——”淺淺一層氣泡湧出，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幾下，爽得瞇起了眼。
兩人不再交談，顧予單手搭在椅背上，姿態懶散，沒有回頭。
周佳琪坐在後面默默望著他的後腦勺，滿心滿眼裏都是剛才他與她自然對話的樣子，少年單手拉開拉環的白皙手指，被汗水濕透的劉海，凸起的喉結，汗珠滾落的鎖骨……
一切都讓人挪不開眼。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私底下交談，哪怕只是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她都覺得高興，心中無法自抑地瞬間腦補了十萬字青春校園劇劇情，不為人知的情緒只屬於她一個人，卑微又小心翼翼，像浸泡在果醬裏的檸檬片，一會兒酸一會兒甜。
突然，眼前的少年好像突然看見了什麽一樣，驀地直起腰，喝了一半的可樂被他“哐”的一下隨手放在旁邊座位上，褐色冒泡的汽水濺了幾滴在手心，他隨意拿系在腰間的外套袖子擦了一下便起身迅速朝觀眾席下跑去。
周佳琪眼睜睜看著他一路跑到賽道內的草坪上，把一個男生從另一個女生面前拉開，伸手護在女生身前。
在看清那個女生面容的一瞬間，周佳琪腦中“嗡”的一下，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又是林卷啊。
他好像……永遠只對她特殊啊。
周佳琪低下頭，望著腳邊的塑料袋，這一刻，淡淡的羞恥混雜著難堪化作不斷冒出的汩汩酸水，將一切少女情懷都腐蝕殆盡。
她就像那罐被他開封後隨手放置的可樂，雖然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一個個崩裂的氣泡卻無人知曉。最後只能自己慢慢平靜，直到再無波瀾。
另一邊賽道內。
顧予一把拽住林卷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一米八七的個子擋在她面前，徹底把她與眼前的男生隔絕。
面前男生雙手抱胸，“你誰啊？”
顧予冷笑：“你老子。”
“艹。”男生一下子火了，但還沒等他爆發，少女冷淡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學長，我真的不喜歡你，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艹。”高瘦的男生低低又罵了一句，他難受地耷拉下腦袋，姿態放得很低，“真的不行嗎？你再考慮考慮？我、我哪裏你不滿意，我努力改行不行？”
顧予冷哼一聲，“你哪裏她都不滿意，趕緊滾。”
男生沒理他，只牢牢盯著少女微啟的紅唇，還懷抱著一絲希望。
然而下一秒甜美而清冷的女聲徹底粉碎了他的期待：“學長，你喜歡我哪裏，我改還不行嗎？”
嘶——
顧予心中一跳，飛快轉頭睜大眼望著她，心想，果然，外表有多甜，拒絕人就有多狠。
如果她拒絕他，也會是這樣一副表情，這樣一句話嗎？
嗚嗚嗚，代入感極強，已經在哭了。
面前的學長：“……”
少年自尊心被踩得粉碎，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置身冰窖，又像被人放在火上烤，難堪至極。想說什麽又囁嚅著說不出口，根本笑不出來。
他望著對面少女清泠泠的雙眼，恍然清醒，他在幹什麽？太難看了，不該這樣。
最終他強打起精神，故作灑脫地說了句“再見”便轉身走了。
“行啊你，這麽狠？”
顧予揉了一把她的發頂。
林卷把他的手從頭頂扯下：“我只是幹凈利落而已，不喜歡糊塗賬，長痛不如短痛。”
“可以，”顧予豎起大拇指，“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今天這是怎麽了，運動會表白季？”他百思不得其解，“怎麽表白的人這麽多。”
林卷看他一眼，“怎麽，你也遇到追求者了？”
顧予聞言一個激靈，立馬站直，忙不疊撇清道：“就一個，我一秒不到就給拒絕了，2班的都能給我作證。”
“哦？還是公開表白？可以啊你。”
她語氣打趣，似乎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顧予心中一悶，想說的話堵在嗓子裏，他低頭踩了踩足球場凹進去的草泥地，喪氣道：“你懂個屁。”
“？你說什麽？”
“我什麽也沒說。”
“嘖，走吧。”
“嗯。”
不久後，兩人一路回到觀眾席。
顧予跟身邊少女一起有說有笑地經過2班前排區域，周佳琪就坐在過道一側，他並未發覺她失落的視線，少年徑自把林卷座位旁的人趕走然後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
一群人八卦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來掃去，有些眼尖的似乎察覺出了什麽。
顧予自然而然地伸手，林卷也自然而然地順手遞給他一包薯片。
他接過一看，意大利紅燴味。他的最愛。
顧予無意識翹起嘴角，喜滋滋撕開了包裝，把薯片嚼得哢嚓響。
兩人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完了剩下的比賽。
女子400米接力和女子800米，2班都沒有人拿獎。
最好的一個成績是第九名，就差一點點。不過大家都盡力了，也沒什麽遺憾可言。
最終，50米、400米、1000米，只要是男子項目，2班的成績都名列前茅，而女子項目裏還有個胡姣拿下的短跑第二。
班主任龍顏大悅，高興地大手一揮，決定給大家免去今明兩天的作業，就讓大家好好玩個夠。
2班同學們集體歡呼了一聲。
這可比拿獎更讓人開心。
下午四五點左右，徑賽結束後，運動員上臺領完獎，各個班級成員分別合了影，廣播裏最後一張通訊稿被念完，第一天的活動就到此為止了。
田賽安排在明天的上午。
同學們紛紛收拾好自己座位周邊的垃圾，把凳子搬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後，大家把換下的衣服塞進書包，基本就可以直接放學回家了。
勞動委員特意趕在有人想第一個沖出教室前，大聲念了一遍今天的值日生名單。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做值日。
名單裏，“顧予”兩個字被著重強調了三遍。
“……”
顧予收回已經踏出教室後門的腳，轉頭盯著勞動委員那張臉，有些手癢。
勞動委員——陸彥宇同學，正站在講臺上，朝他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陸彥宇拍了拍黑板，指著值日生表上面他用粉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顧予”二字，強調道：“沒做完值日，一個都別想跑喲。”
“那麽，勞委我就先撤啦～”
說完，他無視顧予黑如鍋底的臉色，拿起書包，往肩上使勁一甩，轉身大跨步溜出了教室。
坐在他後面的餘柯年發誓，他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敏捷的身姿。
只聽“砰——”的一聲，顧予把臂彎裏夾著的籃球砸在地上，用腳尖推著踢到角落裏去。
他沈著臉慢吞吞地從教室後排走回座位，書包也不放下，長腿伸展，直接往後一靠坐在桌子上，表情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餘柯年和梁園面面相覷，兩人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書包，也不敢打招呼，拿起顧予丟在角落裏的籃球直接從後門走人了。
林卷整理好教室西側墻角的書櫃後，顧予仍舊坐在桌子上神游天外。
她拿著掃帚上前戳了戳他肩膀，問：“你掃地還是拖地？”
顧予回過神，後知後覺地擡頭看了一眼黑板，這才發現值日生表上他的名字下面還有兩個字——
“林卷”。
這兩個字寫得既小且醜，還模糊。
然而看清後的一瞬間，梗窒在他胸口處的不耐煩與悶燥感立馬消失了。
陸彥宇這家夥，總算幹了件人事。
他放下書包，從林卷手中接過掃把，“我來吧。”
“那我拖地？”
“不用。你就排一下桌椅吧。”
“那我等你拖完？”
“好，我很快的，你先玩會兒保衛蘿蔔。”
“……”
林卷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剝削貧農的大資本家，一邊拿鞭子抽一邊說著“動作快點，楞著幹嘛，快幹活啊！”的那種。
她趕緊拒絕：“……算了，那邊還有一個掃把，雖然有點壞了，但還能用。你掃那兩組，我掃這兩組吧，早一點做完可以早一點回家。”
說完，不等顧予回答，她直接走到教室後面拿起掃把從教室左邊第一排開始掃起。
顧予視線追在她身後，目光一瞬不移。
放學後，無人的教室裏只剩下她和他，這情景只在他夢裏出現過。
他動作很快，潦草地掃完兩大組後，還把教室前面和教室後面的地都掃了一遍，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轉頭一看，林卷還在仔細打掃最後一組。
她的頭發很長，總是輕飄飄垂下擋住視線。
於是顧予洗完拖把回來後，便看見她一手抓住長發，正彎腰打掃最後一排。
顧予不說話，靜靜地站在門口，雙手撐在拖把桿上，托著下巴，就這樣看著她。
眼看著她又準備掃一遍教室後面的地，他趕緊出聲制止：“別掃了，我掃過了！已經很幹凈了！”
林卷直起腰，指著角落裏還殘留著的餐巾紙屑，與他對視：“你確定？”
“……”
顧予大跨步上前，搶過她的掃把，唰唰唰揮舞了幾下，將紙屑推進簸箕裏。
好了，讓我們假裝無事發生。
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又聽見林卷指著另一處角落道：“還有這裏。”
顧予僵硬地轉過頭，發現不知道哪個傻逼把用過的草稿紙丟在了地上。
他氣勢洶洶地把草稿紙也掃進垃圾桶，一邊掃一邊義正嚴辭道：“素質太差！九年制義務教育就教出了這樣的人嗎？真是太讓爸爸失望了！”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還在跟朋友勾肩搭背快樂吹牛的陸彥宇突然打了個噴嚏，他茫然四顧：“誰？誰在罵我？”
……
於是，在林卷的強迫癥指導下，顧予又把教室前後仔仔細細掃了一遍。
林卷感到很抱歉：“不好意思，我有點潔癖和強迫癥。要不拖地還是我來吧？”
顧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硬邦邦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拖不幹凈？”
林卷噎了下，心虛道：“……怎麽會呢。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顧予為了爭一口氣，在處女座眼皮子底下認認真真地把地拖完了。
他敢說，這是他有生以來拖過最幹凈的地，沒有之一。
顧某人自我感覺相當良好。
林卷毫不吝嗇讚賞：“小夥子不錯啊！將來你要是吃不上飯，掃大街也很有前途啊。”
顧予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處女座有你在，保潔阿姨業績榜完全可以沖第一啊。”
林卷：“……呸！”
顧予把垃圾袋捆好遞給她，說：“我去洗拖把，幫忙扔一下垃圾？”
“好。”
林卷順手接過垃圾袋，下樓扔進了走廊拐角處的大垃圾桶裏。
她拐個彎，走到水池邊。
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滴粉月亮洗手液，在手中揉搓。
淡淡的青澀香氣散逸開來，她低頭聞了聞，是橘子味的。
突然，“呲——”的一聲，旁邊第二個水龍頭也被擰開。
本來無人的空位被顧予擠了進來。
他抓著拖把桿，在低矮的長形水池中央簡單粗暴地反覆沖洗著。
水流太大，瞬間濺了開來。
有幾滴濺到了林卷臉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剛想開口，卻見顧予突然伸手，微微擰緊水龍頭，水流被調至最小。
細細的透明水柱靜靜流淌著，溫和地沖刷著拖把頭的絨毛，一滴水花都沒有濺出來。
“餵——”
林卷聞聲擡頭。
一只手湊近，長指輕彈，下一秒，無數水珠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閉上眼。
再睜開。
耳邊頓時響起惡作劇般的笑聲。
她擦了擦臉。擡頭狠狠瞪著對方，眼神赤.裸.裸表達著：“我很兇！”
顧予單手撐著拖把桿，站在水池邊哈哈大笑。
他眉眼燦爛，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幾分爽朗，還透著一點壞。
沒等她再次發火，他又傾身湊近，聞了聞，小聲道：“橘子味！”
“……”
林卷尚未積攢出的火氣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他直起身，在夕陽暮色中沖她笑。
三分生動，七分張揚。
一時間，校門外的汽車鳴笛與放學後的喧嚷笑鬧仿佛都遠去。
正值傍晚，附近的巷口炊煙裊裊，板栗香飄散整條街道。
天高雲淡，霞光映照，少年的身後一片人間煙火燦爛。
林卷潦草地擦了擦手心殘留的水漬，驀地心念一動。
“哎，你頭上有個臟東西，”她指著面前少年的頭頂說：“可能剛才打掃的時候沾到了。”
顧予擡手在自己腦袋上胡亂摸了一把，“還有嗎？”
她裝模作樣地嘆氣，壓了壓手示意他彎腰。
少年單手撐著膝蓋，稍稍下蹲，把頭湊過去。
林卷忍不住嘴角上揚。伸手正準備把水珠蹭到他劉海上時，對方卻好像有預感似的，驀地擡起了頭。
少年本就湊得極近，此時突然動作，林卷一個沒註意，兩人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彼此視線交錯，少女清甜的呼吸傾吐在他臉上，顧予瞳孔微縮。
林卷後退一步，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下意識把水甩在了他臉上。
顧予立馬捂住眼睛，站直。
他遲遲沒反應，也不說話，林卷以為他被水珠濺到了眼睛，於是小聲問：“……你沒事吧？沒有傷到眼睛吧？”
顧予搖了搖頭，頓了幾秒，突然“嘶——”了一聲，倒抽一口冷氣。
似是受不了疼痛的樣子，他弓著背，捂住眼睛緩慢蹲下了身。
……很嚴重嗎？好像很痛啊？
林卷有些害怕，“……不會沾到洗手液了吧？不可能啊，我之前洗幹凈了的。讓我看看——”
她戳戳他胳膊。
少年顫抖著肩膀，似乎猶豫了好幾秒，才順從地挪開手。
結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張極其欠扁的笑臉出現在眼前。
“…………”
淦！
硬了硬了，拳頭硬了。
她用力捶他胳膊，“你好煩！！”
顧予隨手擋了幾下，“哎哎，別打了，再打要變楊過了，你負責啊！”
“呸！”
林卷很快發現她一拳砸過去疼的不是對方，而是自己的手。
於是更生氣了。
顧予好不容易止住笑，見她這樣，不由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湊過來，“餵，不會生氣了吧？”
林卷其實沒那麽容易真的生氣，但她偏偏裝作郁悶的樣子，別過臉，不說話。
少年小心翼翼道：“真的生氣了？”
她依然不說話，他有些慌了神，趕緊伸出胳膊，“我不躲了，你打吧，打到你高興為止。”
想了想，把頭也湊了過去，“腦袋也給你捶，你想打幾下就打幾下。原諒我吧？好不好？嗯？”
他剛說完，下一秒就被迅速揉了一把頭發，短短的發型都被揉亂了。
“咦，手感真好。”
於是又揉了一把。
少年呆滯地擡起頭，卻見面前的少女朝他做了個鬼臉：“略略略～”
林卷大笑著迅速跑上樓，溜了。
笑聲漸遠，教學樓周邊重又回歸平靜。
唯有涼風吹過銀杏樹的婆娑聲，窸窣作響。
顧予擡手把翹起的頭發壓平。
他望著空蕩蕩的樓梯走廊，舌尖抵了抵腮幫。
哎——
連鬼臉都覺得好可愛，沒救了啊我。
運動會的第二天。
上午八點，田賽正式開始。
首先進行的是女生組的立定跳遠和男生組的實心球項目。
胡姣的大長腿這次沒能發揮重要作用。
不過，最終成績也不錯，總分排名第七。女生這邊的體育委員路一惟對她其實沒報多大希望，能拿到獎就很好了。
林卷第一次見識到自己同桌的真正實力。身為一個運動鹹魚，她真心實意、發自內心地覺得胡姣真是太厲害了。
比賽結束後，林卷把水遞給她，朝她豎起大拇指，“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胡姣一把接過水，仰頭咕嘟咕嘟連喝幾口，纖細的手指抹了抹嘴，毫不謙虛道：“那可不。本小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不可能留下敗筆。”
林卷很上道地繼續吹捧：“那當然，我們的胡姣大小姐可是文韜武略無所不能的新世紀稀缺人才。上馬能殺敵，下馬能裝逼，進可吃雞，退可茍贏，不愧是你！”
胡姣順口接道：“哪裏哪裏，失敬失敬。雕蟲小技，不值一提。Skr～Skr～”
林卷：“怎麽辦，我好像看見了Rapper界的兩顆新星正冉冉升起。”
胡姣：“畢竟我倆才華橫溢，不掙個出道位都不合理。”
“好的，我要去當rapper界的dancer了。”
“那我呢，speaker？Or sleeper”
“不，你是driver。”
“……？”
“你的粉絲應援標語我都想好了，‘嗑CP第一名，搞黃色你最行！’”
“……？？？”
胡姣決定跟林卷絕交一分鐘。
然而下一秒，就被對方用乳酪蛋糕哄了回來。
她一邊優雅地大口吃著蛋糕，一邊說：“我跟你講，我並不是想吃這個蛋糕，我只是覺得我們的友誼如果就這樣輕易破碎的話，顯得我度量不夠大。你懂吧？畢竟我是要出道的人。”
“我懂。”林卷拿出另一塊熔巖巧克力蛋糕，笑瞇瞇問：“我媽媽做的。這個你吃嗎？”
“……”胡姣咽了咽口水，“我吃！”
林卷把蛋糕拿遠一些，勸道：“哎，你不是要成為愛豆嗎，註意身材管理呀～”
胡姣：“誰是愛豆？誰？我不是driver嗎？Driver要吃飽了才能有力氣搞黃色啊。”
“……”
林卷：“你明明在胡言亂語，但我覺得好有道理。一半熔巖蛋糕給你，作為厚臉皮的獎勵。相信物質下的友誼，更能經受時光洗禮……”
胡姣接過蛋糕，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您就是當代大文豪，人間說唱機嗎？愛了愛了。”
……
中午吃完飯，田賽告一段落後，大家並不急著收拾東西回教室。而是默契地帶上各自的飲料和零食，三五成群，陸續走進體育館，在觀眾席上找到屬於自己班的座位坐下。
下午三點整，校內籃球賽將正式開賽。
此時此刻，體育館內的鐘表指向14:30。
準備室裏，同隊的男生們正在專屬更衣室換衣服。
顧予雙手拽住衣領，用力一扯，直接把上衣脫下。動作間手臂肌肉線條清晰，寬肩窄腰，隱隱顯出男人的骨架，卻還有些獨屬於少年的清瘦。
突然，有人驚叫道——
“哇！天吶，昨天2班的入場儀式表演上熱搜了！”
“哪裏哪裏？給我看看！”
“哇靠，真的耶！還是無人機拍攝，這角度，挺專業啊。學校給錄的嗎？這也太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評論都在誇妹子，漢子卻無人問津。怎麽，這屆網友都是男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現在這世道，妹子比漢子更喜歡看美女，微博人均老澀批了。”
“嘖，這看臉的時代。”
“不過中間這妹子是真漂亮。五官真的精致，每一點都長在我審美上了。要是我也是2班的男生就好了，天天有美女看，多養眼啊，飯都能多吃一碗。”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得美！”
“誒對了，顧予跟陸彥宇，還有梁園，不都是2班的嗎？問問呢，這女生叫什麽名字？長這麽好看，應該挺有名吧？”
“不用問，我知道！叫林卷。雙木林，試卷的卷，名字還蠻特別的。”
“哦～林、卷啊，好聽。”
“嘖嘖嘖，怎麽就好聽了？你個老澀批！”
“我只是比較真實而已，哪像你們一群裝逼怪。”
“啊呸——我可去你的吧！”
……
“砰——”
顧予用力關上櫃門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
更衣室裏頓時安靜了幾秒。
空氣凝滯片刻，很快又恢覆流動。
男生們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地繼續聊著八卦。
只不過，這一次無人再提起剛才的話題。
顧予換好球衣，戴上護腕，一切準備妥當後，旁若無人地靠在櫃子前刷起了手機。
點開熱搜，點進排名第七的話題——
#高中運動會入場儀式表演#
熱度第一的微博是某個視頻營銷號轉載校方的入場儀式表演合集裏的一段節選。
顧予打開視頻一看，正好是他們班的那段表演。
短短三分鐘的視頻，評論卻已經上千。
大部分都是在誇林卷的，比如——
“啊啊啊啊小姐姐好颯好柔好甜好漂亮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初戀臉白月光吧！”
“從此校園文女主都有了臉。”
“這妹子一看就有很深的舞蹈功底吧，很專業啊。舞劍很颯，舞扇又很媚，絕了呀！”
“我是學舞蹈的，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樓上，C位的妹子應該是學過多年的芭蕾或者古典舞。”
“視頻裏的女生跟我同校的！我女神！”
“同校+1，我跟女神還是一個初中的。我想說人家十三歲就代表學校舞蹈隊參加國家級比賽啦！還拿了金獎！超厲害的！”
“再見！#別人的十三歲# 媽媽問我為什麽跪著刷微博。”
……
顧予一條一條翻過去，發現除了幾個為數不多的網友試圖扒出林卷的真實身份以外，其他大部分網友還是很拎得清的。畢竟大家也明白，視頻主角還都只是高中生，未成年，因此除了清一色的誇獎和讚嘆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麽不妥言論。
至於唯一一條惡俗評論，也被顧予隨手舉報了。
他面無表情地在手機上打著字，很快，視頻下方又有一條評論新鮮出爐了——
「沒有貓的秋刀魚：嗨老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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