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Chapter5【夏季裏的事多半容易沾隨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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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中午,顧予又給林卷帶了一袋菩提奶酥。

他把紙袋往前推了推,手指輕點了兩下桌子,“菩提奶酥。吃不吃?”

林卷這次毫不猶豫點頭:“吃!”

生怕他反悔似的,她快速打開紙袋,捏起一塊菩提奶酥就往嘴裏送。

她一邊咀嚼一邊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擡起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話說,這些都歸我了嗎?”

顧予微微一笑:“活在夢裏。”

切。

林卷就當沒聽到,一邊吃一邊用左手托著屑屑,點心裏濃厚的黃油味和甜蜜的葡萄幹讓她瞬間幸福地瞇起了眼。

陸彥宇表示很懷疑,“太誇張了吧,你是不是在做虛假廣告?有這麽好吃嗎?”

“當然了!”

“廢話。”

林卷和顧予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反駁道。

“哇,你們倆……不覺得太甜了嗎?”

林卷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這就甜了?你還是不是舒城人?我們這兒幾乎沒有不吃甜的吧?”

陸彥宇聳聳肩,“不好意思,其實我有個秘密一直沒告訴你們。其實……我還真不是本地人。”說到這裏,他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戲精上身:“哎,說來也心酸……”

“那就別說了。”顧予面無表情打斷了他,“瞪我幹嘛,身為兄弟,我只是不想你再承受一次回憶的傷痛而已。”

“……”陸彥宇假裝沒聽見,堅強地說了下去。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因為我從小就被算命的斷言是個天煞孤星,必須斷情絕義。於是我被父母拋棄,從此孤身一人,走過大西北,趟過鴨綠江。輾轉多年,流浪至今。對不住了兄弟,現在才告訴你們。唉,不是我不想說,只是都過去了。我不會怨恨任何人,也不怪命運,因為從小的經歷讓我變得更加強大。”

深情地說完,他還故作深沈地嘆了一口氣。

顧予難得有耐心聽他說完,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有個秘密沒告訴你。”

“啊?什麽秘密?”

顧予:“小時候家裏真的很窮,有三個小孩,飯都不夠吃。”

“……哈?”

“直到第四個小孩出生……”

說到這,顧予拍了拍陸彥宇的肩膀,“誰知你一出生就被診斷為腦癱兒……醫生說沒有辦法……”

噗……咳咳,林卷不幸被嗆到了。

“…………”陸彥宇楞了幾秒,然後出離憤怒了。

“你媽的——”

“顧、予——!!!”很快,咬牙切齒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教室。

“你別激動……”顧予一邊從座位上逃開,一邊不忘繼續刺激對方,“你也不要怪爸媽,家裏實在沒錢給你治病,才會騙人說你是天煞孤星的。其實我們也不忍心拋棄你啊,雖然你是個弟弟,還天生腦疾,但也是條生命啊……”

林卷:“……噗。”

“你給老子閉嘴!!”陸彥宇頭上仿佛冒著熊熊火光,死命追著他打,一直追到教室後面。

顧予不斷後退,借著書櫃、桌子等障礙物,左右閃躲,“哎,別這麽較真嘛,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啊。”

“滾!!!”

陸彥宇怒發沖冠,恨不得爬上桌去抓對方的領子。

全班的目光都被他們吸引住了。

教室裏講話聲越來越響,還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男生在給陸彥宇加油打氣。

一片熱鬧喧嘩中,胡姣卷起桌上的語文書,充作話筒,拉著林卷一起聽自己的現場直播:“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中午好!歡迎關註‘胡說’頻道,我們的胡說八道欄目即將開始。好的,那麽首先,請將畫面切換回我們的直播現場。”

“好,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本場比賽已經進入到白熱化階段。陸選手作為籃球隊的一員不知名小將,率先出擊了!他憑借著自己壯碩的身軀把顧選手擠到了角落裏,看他菊花般的臉色,想必正在醞釀什麽絕招。”

“不好!陸小將使出吃奶的力氣揮出了一記陸氏綿綿拳,直擊顧選手的面門!然而,我們的大魔王可不是吃素的,果然!顧選手一個轉身助跑,好樣的!他身姿靈活,一邊閃躲,一邊擡起手臂壓制住陸選手的上半身,使對方動彈不得。”

“快看!陸選手出其不意使出了熊抱的招數,雖然極其不要臉,但是有用啊!大魔王明顯被困住了,已經整整三秒沒有動彈了,他是放棄了嗎?還是……”

“哦,漂亮!顧選手一個屈膝、轉身、位移,輕松化解了對方的禁錮!並且隨時註意著四周的地形,又一次借助桌子阻擋了敵人的腳步!哦,還絆倒了椅子使對方崴了腳。妙啊!多麽陰險的手段!多麽下流的戰術!真是妙蛙種子吃著妙脆角進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節目的最後,感謝兩位選手在枯燥無味的學習生活之餘為我們獻上如此震撼人心的對決,堪稱年度最佳基友,哦不,是最佳父子!以及,感謝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林卷同學打賞給美女主播的郵輪和火箭,謝謝謝謝!謝謝土豪給的排面!哎,各位大佬看官們,走過路過不要白嫖,有硬幣的給個硬幣,沒硬幣的給個人氣,多發彈幕支持啊。謝謝大家!”

……

林卷默默遞上水杯,“你幹脆考新聞傳播系吧,或者當個電競主播也行。你不是很喜歡打游戲嗎,操作強,話又多,長得甜,還是個富婆,不火天理難容。”

胡姣接過水,咕嘟咕嘟喝了個幹凈。

她擦擦嘴,“好啊,記得多給我點打賞。”

林卷婉拒:“不了,我還是喜歡白嫖。”

胡姣:呵,老白嫖怪了。

很快,預備鈴響起。

陸彥宇跟顧予兩人從教室後面一直打鬧到座位上。

杜老師踏著鈴聲走進2班。

他先是環視了一圈教室,有些驚訝,“怎麽,今天沒人睡覺啊?都不困了?”

聲音淡淡的,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咳咳咳……

講臺底下陸陸續續傳來了心虛的清嗓子的聲音。

杜老師笑了笑,“今天天氣那麽好,陽光明媚,氣溫宜人,又是下午第一節 課。我還以為一進來起碼死一大片呢。”

說著,他目光落到顧予身上,停頓了好幾秒。

顧·睡神·予第一時間接收到對方的重點關註,他停下轉筆的動作,低頭摸了摸鼻子,假裝看不見。

杜老師翻開手邊的平時成績記錄冊,推了推眼鏡,“老規矩,前五分鐘找人上來演講。這周輪到誰了?”

語畢,竟無人回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詫異之餘,一片靜默。

杜老師皺起眉,環視一圈教室,又問了一遍,“輪到誰了?”

依然無人回應。

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

“上次是多少號來著?”

“9號吧?我記得是路一惟來著。”

“啊對,那今天應該輪到10號了吧?”

“10號誰啊?怎麽這麽不自覺啊,浪費上課時間啊。”

很快有人舉手,“老師,今天應該輪到10號了!”

杜老師點點頭,“10號是哪位同學呀?請你上臺來演講。”

眾目睽睽之下,第一排的一個女生慢騰騰地舉起了手。她戴著細框眼鏡,臉上有些嬰兒肥,留著簡單樸素的短發,整個人顯得很安靜,沒什麽存在感。

眾人不由驚奇。

“這是誰?”

“我也有點忘記她的名字了……”

“這你都不知道?她是周佳琪呀!”

“天吶,周佳琪?!原來是她啊!入學考試年級第一的那個大神?”

“沒錯,學霸一個。據說歷史政治英語都是滿分,語文作文也是滿分,巨牛逼。”

“對,我記得林卷貌似語文作文也是滿分。我們班的語文平均分就這樣被她倆硬生生拉高那麽多,我哭了。”

……

在大家竊竊私語的交談聲中,周佳琪的手還顫巍巍舉著,她低著頭不敢看老師。

“老師……對不起,我、我忘記準備了……”

身為一個從小到大都備受老師青睞的學霸,她感到十分羞愧,聲音又細又小。

杜良平認識周佳琪。他不止一次地聽羅主任吹噓過她高得嚇人的入學成績。

面對尖子生,老師的態度一般都會緩和很多,“沒事的,周同學。沒準備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即興演講,這也是演講的一種。脫離稿子和框架,隨性發揮,更能培養人的語言素養和臨場應變能力。怎麽樣,話題自由,內容不限,要不要嘗試一下?”

周佳琪絞著手指,沒有說話。

杜老師又加了句:“老師相信你可以的,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隱隱帶著敦促的意味。

周佳琪雙手握成拳搭在腿上,指尖發白。

她依然沈默,不動也不說話。

雙方膠著不下,氣氛尷尬。

杜老師慢慢擰起眉,依然沒有撤回提議的意思。

同學們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這時,突然有人舉起了手——

“老師,既然有人沒準備,那就讓準備好的人上唄,換個順序也沒什麽吧。”

男生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沒睡醒一樣。

周佳琪一楞,忍不住轉頭望向發聲處。

少年倚著後桌,長腿舒展,右手一刻不停地轉著筆。即使微微弓著背,出眾的個頭還是能蓋住後面人的視線。

襯衫紐扣被解開了兩顆,袖子一直挽到胳膊肘。桌上放著白色電子表,凳子下是臟兮兮的籃球,桌洞裏還露出了一截皺巴巴的校服領帶。

——有一種人,即便坐在顏色紛雜的眾生裏,他也會是幾抹鮮明之一。

周佳琪知道這個男生。

開學第一天就傳聞滿天飛的人物。

他們從未有過交集。

……他是在幫她解圍嗎?

還沒等她想明白,顧予周邊的哥們已經紛紛附和道:“就是啊,杜老師,讓準備好的人上唄!人家都沒準備,幹嘛還一定要人家即興演講啊!”

陸彥宇怪叫道:“脫稿哎,太難了吧!反正我不行。”

此話一出,旁邊的人都笑了。

“不是吧老陸,你不行啊?”

“不是吧不是吧,老陸你真不行啊?”

“……”陸彥宇踹了餘柯年一腳:“我去你大爺的!”

“哎你可別謙虛啊老陸,即興演講你不是最拿手了嗎?你不僅即興演講,你還即興表演呢。演員的誕生就是你,天生戲精,舍你其誰。”

“對啊對啊,你嘴皮子那麽溜,肚子裏不知道多少垃圾劇本呢。”

“發揮出你平時撩妹的功力來嘛,隨便背幾篇情書,搞定。”

陸彥宇挑眉,“行啊,要聽我念情書那還不容易?只要你們忍著不吐。誰要是吐了,我就揍誰。”

“放心放心,我們欣賞還來不及呢。”

“就是!也讓我們觀摩觀摩,學習一下嘛。”

顧予不忘提醒一句:“你們到時候記得錄音,傳我一份。我要發給阿姨。”

“……操!”陸彥宇瞬間炸毛,“你們這群畜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男生們插科打諢嬉笑玩鬧,一點都沒有上課的樣子,杜老師無奈地推了推眼鏡,溫聲道:“行了,都別吵了。”

“我還不懂你們嗎?能拖則拖,不到最後一刻絕不上戰場。我再警告一次哦,課前演講,從1號到47號,一個都逃不掉的。反正遲早都要講,提前講完提前輕松嘛。”

“好,那麽,有誰已經準備好可以上臺來演講的嗎?”

顧予又舉起手,“老師——”

杜老師瞇了瞇眼,在花名冊上找到顧予的名字,“顧予……33號?你這麽早就準備好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學生經常連課後作業都不交,居然積極準備課前演講?

杜良平深表懷疑。

果然,顧予不假思索地反駁:“怎麽可能。”

“我是想說,既然今天是10號演講,那11號應該已經在做準備了吧?”

……?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林卷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已經把顧予大卸八塊了。

杜老師低頭一看,喲,11號是自己的課代表啊。

還沒等他開口,林卷已經自動找出稿子,起身往講臺上走去。

杜良平欣慰不已,趕緊給課代表讓出位子。

林卷站定在講臺前,聲音不高不低,姿態落落大方。

“大家好,我今天演講的主題是……”

周佳琪舒了一口氣,提著的心徹底放松下來。

回過神後,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理了理耳邊的頭發,轉臉朝右後方瞄了一眼。

剛才還姿態懶散的男生此時已經直起了腰,他單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筆,盯著講臺上的女生,目光專註。

臺上的女生不知講到了些什麽,他咧嘴笑了一下,眉目瞬間被點亮,熠熠生光。

下一秒,許是感覺到了什麽,他突然朝教室左前方看來。

周佳琪猝不及防,與他對視上了。

對方漆黑的眼裏還帶著一點殘餘的笑意,深不見底。

她瞪大眼,猛地收回視線,心跳飛快。

過了片刻,待她平覆好情緒後,又忍不住再次轉頭,用眼角餘光偷瞄時,卻發現對方早已收回了視線。

不知怎麽的,她有些慶幸,又有些失望。

輕輕松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手,周佳琪發現自己竟比老師喊她回答問題時還要緊張。

……

林卷上臺後,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

不過很快,害羞的情緒被她壓下,開場白之後便漸入佳境,面上越發淡定。

稿子已經被她熟記於心,出於謹慎,她還是會偶爾低頭掃一眼,以防遺漏。只是每每從稿紙上擡起視線時,總能撞上某人笑得張揚的眼神。

像做了壞事得逞了一樣。

十分不要臉。

為了避免一擡頭就看見他那張欠揍的臉,林卷盡量把目光放遠,投向教室最後排的儲物櫃,不緊不慢,吐詞清晰地繼續講著。

但偶爾視線也會不受自己控制,又轉回到第四排的男生臉上。

不能怪她意志不堅定,只能怪他長得太好,輕易便能吸引人的註意。

有時他又不笑了,僅僅只是撐著下巴,大咧咧望著她。眼神專註,好像比上課還認真一樣。

他不笑的時候,沒有那麽招搖,眉目安靜,是很正統的帥,還挺能唬人的。

午後的教學樓總有一種格外靜謐的溫柔。

遠處的操場空無一人,陽光灼熱刺眼,穿過枝椏樹影輕輕落在桌面上,被靠窗的同學豎起課本擋住。

投射在黑板和白墻上的,像是叢叢光影切割的幾何學。

前排鐘表指向下午一點十分,整座校園仿佛睡著了一樣,只有清澈從容的女聲在教室裏悠然回蕩。

陸彥宇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什麽。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顧予,壓低聲音:“餵,你是故意的?你知道11號是她?”

顧予轉筆的動作一頓,無聲地挑起眉。

“靠,佩服啊,兄弟。”陸彥宇嘖嘖稱奇,“你暗戀人家啊?”

“……”顧予一時無語,還莫名有點心慌,“說什麽呢。有時候真想打爆你的三級頭,看看到底是不是腦殘。”

“……滾你的!不準再說腦殘這兩個字!”這讓他聯想到了“腦癱兒”一說。

陸彥宇炸毛過後語氣又變得猥瑣起來,“不過本來就是嘛,你說說,你這種行為跟小學雞有什麽區別?就會欺負人家,想方設法引起對方註意。嘖,老直男了。”

顧予:“……這叫欺負?”

陸彥宇直搖頭:“鋼鐵直男,沒救了你。”

“這還不叫欺負?誰敢逼我提前交作業,哪怕只提前一天,我都要跟他拼了!要是我是11號,已經提著大刀在趕來砍你的路上了。絕交是分分鐘的事,嚴重點的你可能人就沒了。投毒、硫酸、割喉,你選一個吧。”

“……有這麽誇張嗎?”

“那當然啊!你以為呢!得虧人家林同學|運氣好,還是個認真的學霸,居然真的提前準備了稿子,不然就尷尬了呀。嘖嘖嘖,到時候某人暗戀不成,反被拉黑。”

顧予:“……”

“哎等等!我好像已經看到你這輩子的結局了,讓我看看是什麽——”

“嗨呀,原來是孤獨終老啊,至死都是處男身耶!”

顧予:“……”

陸彥宇越發來勁,大膽地湊上前勾住了顧予的肩膀,“沒事,你還有我呀。爸爸的胸肌給你靠,爸爸的火把借你燒!父子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雖然我知道,要你裸奔比讓你癱瘓還痛苦,但沒關系,堅強一點!兒子不哭,站起來擼!”

“……”

顧予伸手把某人犯上作亂的賊爪從肩膀上扯下來。

“看來你的天梯是不需要我上分了,作業也不想抄了,真好。”顧予笑得一臉和善。

陸彥宇:“……”

陸彥宇立刻伸出爾康手:“大哥,大哥!別呀,你就是我的親大哥!我錯了還不行嗎,救救孩子吧!兄弟我離不開你啊!”

“……嘔。”

顧予彎腰作嘔吐狀。

他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決定離腦癱兒弟弟遠一點。

……

林卷的課前演講結束後,杜老師帶頭鼓起了掌。

臺下掌聲雷動,陸彥宇朝顧予擠眉弄眼,兩只手都拍紅了。

林卷面無表情地垂著眼從講臺上走下來。

顧予手中的筆越轉越快,目光一瞬不瞬地膠著在林卷頭上翹起的幾縷發絲上。

快走到座位時,林卷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後迅速轉身,捋好裙子,穩穩地坐下。

哇,被瞪了被瞪了。

一向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居然瞪人了。而且被瞪的可是大魔王顧予啊!

陸彥宇此刻的心情很激動,決定采訪一下當事人。

他的書還沒拿出來,便直接抄起顧予桌上的語文課本,卷起後當作話筒舉在對方面前,“咳咳,采訪一下,請問這位同學,第一次被女生瞪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顧予:“謝邀,人在九中,剛下飛機。具體要說是什麽體驗的話,嗯,本來眼睛就大,瞪人的時候更加有神了,可愛,滿分。”

“……”???

陸彥宇震驚了。

臥槽???

笑得真TM騷啊,哥們。

下午第三節 物理課,姜老師在黑板上講解著新題型。

這是陸彥宇最喜歡的老師,所以他十分專註,非常認真地……在抄顧予的物理作業。

他抄作業一向手速飛快。

一邊抄還一邊小聲抓狂:“靠,昨天才剛講完平拋運動,老子還沒聽懂,今天就又來了個圓周運動,我他媽分速度還沒搞清楚,又來了個向心加速度……蒼天啊,大地啊,人類為什麽要學物理啊!!!又為什麽只有物理老師這麽溫柔漂亮啊!!!我不活了!!”

他的聲音雖小,奈何靠得太近,坐在前面的兩個女生聽得一清二楚。

胡姣跟林卷對視了一眼,露出了同為理科垃圾的悲傷笑容。

林卷看著輔導用書上晦澀的公式,覺得每一個符號都能看懂,但是為什麽連在一起之後就變成亂碼了?不科學啊,不應該啊。

物理是一門科學嗎?不,她覺得是一門玄學。

老師在臺上講,臺下的同學也在講。

陸彥宇:“物理太難了!我不活了!”

顧予:“那就別活了。”

“厚,你就醬紫對你親愛的同桌講話的厚?”

“父親對兒子講話隨便一點沒關系。”

“……???你完了,我跟你講,你人沒了。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絕交吧。”

“行啊,先把上個月問我借的五百塊還了再說。”

“……”

“哦對了,你現在抄的物理作業也是我的吧。拿來。”

“…………”

顧予作勢要拿回自己的練習冊,陸彥宇緊緊地抓住不放。

對上對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張口就是一句——“爸爸。”

“哎——乖,”顧予表現得十分大度,“抄吧兒子,作業管夠,包你全對。”

陸彥宇一把搶過練習冊,忍辱負重地繼續抄答案。

暗暗心想,沒關系,不要緊,大丈夫能屈能伸!茍住就是勝利!想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整整十年,唐宣宗更是隱忍二十餘載才當上皇帝。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罰他學物理。

沒事,他還能茍!

……

黑板上,姜老師寫完一道例題,捏著粉筆轉過身,微笑著掃視了一圈坐在底下“認真”聽課的同學,“這道題怎麽解,有沒有人已經有思路了呀?”

“有同學自告奮勇上黑板來解答嗎?沒有的話,我就直接點人了啊。”

老師的聲音十分輕柔,可是落在學生們的耳朵裏,無異於驚雷。

學生時代最大的噩夢莫過於老師的一句“叫人起來回答問題”。

於是同學們紛紛正襟危坐,交頭接耳講小話的同學閉嘴了,昏昏欲睡的同學立馬不困了,連已經陷入瞌睡中的同學都嚇得瞬間清醒了。

一片詭異的寂靜中,陸彥宇抄作業的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

他埋頭,下巴都要戳到胸口了,心裏不斷念叨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千萬別叫我,別叫我別叫我……

也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不,老師點著花名冊擡起頭——

“陸彥宇是哪位呀?”

“……”

靠!

陸彥宇一邊嘟囔著“老子真倒黴”一邊慢吞吞站起來,還不忘在桌子底下猛拽顧予的袖子,用口型無聲求助:“爸爸!救我!”

顧予早已在本子上寫下關鍵解題步驟,“唰——”的撕下一頁紙迅速塞給陸彥宇,動作一氣呵成,熟練至極。

陸彥宇攥緊小抄,定了定心,步伐略有些緊張地走上了講臺。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緩緩寫了個“解”。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可惡!老師怎麽一直站在身邊盯著他看啊!!!

這讓他怎麽趁機低頭看小抄啊!淦啊!

在陸彥宇還在糾結是否要冒著生命危險當著老師的面偷看小抄時,時間已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姜老師溫柔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可是此時此刻陸彥宇只覺得毛骨悚然,“陸同學,你想好了嗎?這題要怎麽解呢?”

陸彥宇欲哭無淚,只能狠狠一咬牙,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子拼了!

他“唰唰唰——”寫下幾行還算比較熟的公式,代入4個數值胡亂算了一通,很快得到一個結果。

他放下粉筆,步伐僵硬地走回座位坐下。

顧予看了一眼黑板上他的解答過程,沖他搖了搖頭,眼神充滿同情。

陸彥宇悲憤地打開小抄,發現正確答案是個正整數,而他,算出了無限循環小數。

……呵呵。

沒關系,早該知道的,錯的不是他,是這個世界。

姜老師看著黑板上的答案,一向春風拂面的臉色沈了沈,但語氣還是很輕柔:“這位同學可能沒怎麽掌握好上一章的內容啊,回去要多看書、多做題,多多鞏固覆習一下,溫故而知新呀。”

“那麽,這道題正確答案應該怎麽做呢?”

“我再找個同學起來回答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名單,很快挑好了下一個對象——

“林卷,很特別的名字啊。是哪位?”

林卷緩緩擡頭,在老師和同學們的註視下,慢慢地、艱難地站起身。

姜老師的註視很溫柔,仿佛帶著鼓勵,“那就請這位同學為我們解答一下疑惑吧。不用上臺,也不用計算,就站著說說解題思路就行。

……解題思路?

林卷一低頭,就看見自己在草稿紙上畫的大狗狗殺生丸,心想:艹!(一種植物)

一首《涼涼》送給自己。

沈默了近半分鐘後,寂靜的教室裏,林卷尷尬地站著,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臉紅了。

然而下一秒,熟悉的清冽嗓音從後座傳來——

“f已知,T就知道了。物體質量定了,算下圓環半徑,帶進向心力後面那個公式。”

語氣仍如往日那般散漫,刻意壓低後,顯得低沈了許多。一開始語速很快,後面不知怎麽的慢了下來,不疾不徐,讓前面的人聽得更加清楚。

林卷很快反應過來。她看著黑板上的例題,微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嗯……我覺得既然頻率f已知,那麽可以先算出周期T,然後由於大圓環的半徑R為……”

回答完畢,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很好,請坐。大家註意了啊,遇到新題型不要怕,物理這種東西,萬變不離其宗。剛才這位同學的思路是正確的,而且非常清晰。現在,讓我們具體代入數值去做一遍,練練手感。大家不要怕小數算起來麻煩,在物理上,我們盡量要做到精確。”說著,姜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演算起來。

林卷坐下後,心臟仍在撲通跳個不停。

臉上的熱度還沒有完全褪去,她有些懊惱。

她小時候交感神經特別發達,低頭系個鞋帶都會臉紅。皮膚又過於白皙,臉紅很容易就被看出來,因此經常被別人好奇地指著說“哇你們看,林卷又臉紅了耶!”

為了徹底擺脫這個標簽,初中三年她積極參加公演活動和比賽,一直在努力克服愛臉紅的毛病,好在效果出眾,很快她就可以維持表面的淡定從容不崩人設了。

上了高中之後也在努力背起偶像包袱,甚至以為自己可以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殘酷的。還是太年輕,缺少修煉啊。

林卷深呼吸,努力平覆下心情。

她撕下一張便簽紙,用中性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疊成小方塊,趁老師背對講臺在寫板書的時候,反手迅速把紙條放到顧予桌上。

顧予拿起被疊成小方塊的便簽紙,慢慢展開。

陸彥宇好奇地湊過來,“寫了啥?”

顧予下意識躲開他的視線,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桌洞,“關你什麽事,好好聽課。”

“切。不給看就不給看咯!小氣鬼。”

陸彥宇的視線跟著紙條飛進了桌洞裏。

他又“切”了一聲,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好奇,“想想都知道,肯定是謝謝大佬的提醒咯。”

說著,他捏起嗓子,模仿女生的語氣矯揉造作道:“顧公子,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陸彥宇。”

“在!”

“給你三秒鐘,閉嘴,從我眼前消失。”

“好嘞。”

同桌的煩人精終於安靜下來,顧予把剛才扔進桌洞的小紙條又拿了出來。

展開後定定看了一眼,又按照原有的折痕重新疊起來,打開物理書,把它夾進封面和扉頁之間。

做完這一切,他擡頭繼續聽課。

……

很快,新的一章內容全部講完了,老師開始講評上次的回家作業。

顧予神思有些飄遠。

他想起剛才收到的那張淺綠色便簽紙。

上面寫著一句“謝謝你o(*////▽////*)q”

噗。

什麽啊,那個表情。

可愛過頭了吧?

他右手輕輕搭在桌上,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視線卻不自覺地往正前方飄去。

少女的背影嬌柔而纖弱。

一頭及腰長發傾瀉如墨。

明明不是升旗日,她卻還穿著校服。

均碼的襯衫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有些透明,裏面打底的白色吊帶若隱若現,依稀能看見肩上的小小蝴蝶結綁帶。

顧予不自在地挪開眼,很快又挪回來。

以他的身高,能輕而易舉地看到她左手腕系著的紅繩,細細一抹,襯得手腕更加白皙,白至透明,顯露出幾分脆弱,纖細易折。

她輕輕將臉側散落的長發撩至耳後。

他看見了那一抹來不及褪去的暈紅。

教學樓不遠處的操場人聲鼎沸,一陣陣的喧鬧歡呼,時而熱烈,時而寂靜。

有茉莉花香飄來,遠遠的,夏天好像就快要過去了。

於是,襯衫的白,長發的黑,腕上的紅,與耳後的粉,成了顧予十六歲記憶裏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往後年年歲歲,無數次地重溫年少舊夢。

夢裏有聒噪的蟬鳴。

穿著校服的少女坐在樹下安靜地看書,不遠處的籃球一路滾落至她腳邊。

而顧予就站在樹後,卻無法靠近一步。

於是他知道,這是夢。

在這樣一個熱鬧喧囂卻孤獨的夏天,他怎麽可能不朝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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