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Chapter1 【命犯籃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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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開學季。

南方氣溫依然居高不下。

下午第一節 體育課後,正好是操場上人最多最吵的時候。

林卷抱著一疊選讀教材從語文組辦公室出來,被路過的鼎沸人聲驚到了。

兩個多月的暑假過去,她大多時候都呆在家裏,驟然回歸校園還不太適應這樣蓬勃生動的熱鬧。

她揉了揉耳朵,慢悠悠抱書繼續走著。

經過籃球場時,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會吧?

遠處破空聲極速傳來——

“砰——”

飛來橫禍的籃球狠狠砸在她額頭,又重重擦過她鼻梁,最後彈跳著落地滾遠了。

“嘶——”林卷疼得眼冒金星,腦子有點懵。

她,可能命裏跟籃球場犯沖。初中五次路過籃球場,五次被砸,而這,才是高中開學的第一天……

也許該去廟裏拜拜了。

她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抱著教輔書的手臂依然很穩,簡直想給自己頒發最敬業課代表獎。

沒多久,肇事者和他的同伴們迅速趕到,一起圍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同學,你沒事吧?”

額前戴著白色發帶的男生雙手合十,不停地向她道歉。

他個子很高,看上去足有一米九幾。後腦紮著個小啾啾,比尋常女生還白凈精致。

“靠!簡亦笙,你怎麽隨便砸個人都能砸到美女啊?你小子什麽運氣?我酸了。”

“這還用想嗎,老簡肯定是故意的。”

“我也覺得……”

“故意+1。”

“+2。”

“+3。”

“餵餵,不會把人家女孩子砸出什麽毛病來吧?比如腦震蕩什麽的?”

“……呸呸呸!我可去你的吧!趕緊閉上你們的豬嘴。”

簡亦笙踢了隊友一腳。

起哄得最厲害的幾個男生更加來勁了,一群人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吵得林卷頭更暈了。

她對“簡亦笙”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國際班的帥哥嘛,聽說他十二歲之前都在加拿大長大,是個不折不扣的高富帥。暑假在新生群裏浪得飛起,還沒開學就交到了女朋友,據說還是12班的班花,這把妹速度堪比游戲刷怪升級,整個年級都為之津津樂道。

林卷也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就能撞到緋聞男主角的真人,對方聲音還挺有辨識度的,帶著點輕微卷舌,有種異國的腔調。

“實在對不住啊同學,我的鍋。要不你打我吧,用籃球砸回來也行,我絕對不還手。”

對方道歉的態度實在誠懇過頭了,林卷趕緊擺擺手,“不用了謝謝,我沒事。”

“Sorry,真的對不起啊。”

“沒事,習慣了。”

“???”

習慣了?這還能習慣??

這妹子不會真被砸傻了吧。簡亦笙有些害怕,還是提議道:“不知道有沒有傷到,要不我還是陪你去趟醫務室吧?”

“不用。”

林卷討厭被人群註目,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跟她犯沖的鬼地方,於是丟了句“不用管我”就抱著書直接走人了。

她走得如此幹凈利落,仿佛剛才痛喊出聲的人不是她一樣。簡亦笙有些摸不著頭腦,只來得及喊一聲“哎——”

然而那抹纖瘦嬌柔的背影早已走下臺階逐漸走遠,最終消失在人群的視線範圍內。

林卷快步離開主幹道。

她沿著陰涼的樹蔭朝教學樓的方向走,繞路經過西側網球場時,竟然發現有人在爬鐵絲圈成的網欄,看上去身手敏捷。

九中教學樓西側的網球場是第一任網球社社長自己拉讚助建起來的,是網球社的專屬地盤,需要問部門老師借鑰匙才能打開。

如今裏面無人訓練,鐵門自然緊閉。

林卷視力極好,隔著半個場地的距離,遠遠就能看見踩在對面欄桿上的紅色Nike鞋,在森嚴鐵網的映襯下,鮮明過頭,十分紮眼。

只是對方一身白色T恤和黑色短褲的搭配似乎有些眼熟。

直到爬網少年順利落地,轉身,露出一張辨識度極高的帥臉時,林卷才終於想起對方的名字——

顧予。

——“大家好,我叫顧予,顧愷之的顧,給予的予。興趣愛好是睡覺、打籃球和打游戲,討厭的科目是語文政治歷史英語。”

簡短又過於真實的一段自我介紹,在上午的新生班會上讓高一(2)班的同學從此都記住了這個人,當然,絕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他長得帥。

而林卷對他印象深刻則純粹因為她是個聲控。

上午填寫校服尺碼表的時候,坐在後桌的他問她借了一次黑色墨水筆。

——“Hello,同學,可以借我一支筆嗎?謝謝。”

少年清冽的嗓音帶著笑,禮貌、開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她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瞬間清醒過來。

哦對,那支筆他好像還沒還給她。

借筆不還可不是個好習慣啊,同學。

她看著少年從欄桿上跳下來平穩落地後,轉了轉手腕,目的明確地朝不遠處的角落走去。

他從地上撿起一只臟兮兮的籃球,順手掂了掂,單指朝上轉了幾圈,動作熟練。

本該是賞心悅目的一幕,然而林卷卻越看越覺得這就是那只砸了她之後迅速逃逸的肇事球。

畢竟鐵門底下就有一個破了口的狗洞,看上去,還真有一個籃球那麽大。

也許是她探究的視線停留太久,少年似乎有所察覺,警惕地朝這裏看了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

怔楞、詫異、遲疑、微赧……

顧予嘴唇抿起,幹壞事被人抓包的臉上略閃過一絲不自在。

好在心態調整得快,他理直氣壯地擡頭挺胸,把籃球夾在臂彎裏,大步走了過來。

在離她兩步遠時停下,他伸手拽住鐵網,俯身湊近,“偷看啊?”

汗珠自他額前半濕劉海滑落,熱氣幹燥,又潮濕。

林卷望著眼前少年,一點都沒有被抓包的不安,反而語氣淡定:“對啊。不可以嗎?”

——理不直氣也壯。

顧予忍不住輕笑。

夏日操場的熙攘喧鬧落在少年的笑眼裏,樹上聒噪的蟬鳴化作泡沫“砰——”的一聲頂開了汽水瓶。

“當然可以。畢竟我們可是有過冰棍交情的,還分在了一個班。”他大咧咧挑了下眉,沖她笑道:“以後請多關照啊林同學。”

“……?”

林卷茫然道:“……什麽?冰棍??我們以前認識嗎?”

“…………?”

“………………?????”

——她竟然不記得他了?????

顧予:笑容逐漸消失.jpg。

他安慰自己:算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計較太多。

然而真正開口時聲氣卻並不太友善:“你、說、呢?”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林卷回過神,“……你也是九外的?”

第九外國語中學是九中初中部的分校,直升上來的校友很多,但她萬萬沒想到顧予居然也是其中一個。

“對啊,我初三在籃球場訓練時不小心失手砸過你一次,當時你流了很多鼻血,還哭了。為了跟你道歉,我請了你一周冰棍。”

“……”

啊,這樣的嗎,她怎麽毫無印象呢。

顧予看她仍是一臉茫然的樣子,忍不住俯身,臉湊近,跟她對視,“你再看看。現在呢,想起來了嗎?”

隔著鐵銹斑駁的欄網,少年濃烈如墨的眉眼愈發清晰。

呼吸近在咫尺,視線交纏,這是暧昧容易滋生的距離。

然而少女投來的目光坦坦蕩蕩,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輕輕掠過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最後定格在他喉結上,看見它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我好像有點印象了,你不是我們樓的吧?”

“嗯。你3班,我24班,隔著藝術樓和操場,是離得比較遠。”

“怪不得,”林卷點點頭,“我就說嘛,像你這麽帥的男生,初中三年我不可能沒印象。”她的語氣很是從容篤定。

顧予:“…………”

顧予蹲下身,張手遮住臉,耳朵紅得厲害,大有蔓延至脖頸的趨勢。

他腦子有點混亂,一時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最終還是輕聲道:“算了,沒事,你不記得也正常,又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他低著頭,指尖碰了碰球,頗有些自暴自棄。

林卷捋著裙子蹲下,與他平視:“不好意思,我初中‘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相信我,我的心裏只有學習。所以很多事都記不清了。”

顧予:“……好的,我信了。”

林卷:“那就好。”

顧予扯了扯嘴角,“我信了你的邪。”

???

“……不是,兄弟,你不能因為自己不愛學習就覺得別人跟你一樣不愛學習吧。”

“你要是愛學習,就不會入學考試數學只考61分了。”

“!!!你偷看我分數?!”

“欸,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我可是光明正大看的。”

“…………淦!”

林卷終於憋出了一句臟話。

顧予忍不住笑了。

笑得耀目招搖,帶著一點壞。

面前少女總是端著的淡定表情終於被打破,她瞪著他,平日裏清清泠泠的桃花眼透出一點不同的神采,卷翹的睫毛下,一汪清泉,熠熠生輝。

嘖,奶兇奶兇的。

讓他無端想起Leo的幼崽時期,Leo是他外婆養的一條邊牧,眼睛總是水汪汪的,惹人憐愛。

少年的笑容太過灼目,林卷決定眼不見為凈,趕緊走人。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盛夏的風招搖而過,勾纏住幾縷發絲,她側了側臉,將碎發撩至耳後。

午後操場人聲鼎沸,陽光穿過繁茂的香樟枝葉,在樹蔭裏聚成星星點點的光斑。

顧予被她溫柔沈靜的動作吸引,下意識屏住呼吸。

然而視線掃過對方額角時,卻猛地定住。

“等等!”他迅速起身,網欄被拽得發出嘩啦悶響。

他伸手想觸碰卻被鐵絲圈成的攔網阻隔,只好隔空指著她的額角,“餵你受傷了!我居然一直沒發現,痛不痛?你沒感覺嗎?”

林卷擡手碰了碰他指的地方,“嘶——!”真痛!

青紫的傷口襯著極白的膚色,出現血絲的地方微微腫起,顯得愈加猙獰可怖。

顧予一臉無語:“……別碰啊,你傻不傻!”

“怎麽回事?上午不還好好的?”他臉上沒了笑容,眉目溫度降下來,周身距離感瞬間變濃。

“你不知道?”

顧予:“……我該知道?”

林卷於是指著他腳邊的籃球,語氣溫和地控訴道:“剛才路過籃球場我就是被它砸的。當時還以為沒什麽事,可能疼過頭了就沒感覺了。”

顧予目瞪口呆:“……原來真是你啊。簡亦笙說他砸到一個妹子,還把我的球弄到了網球場裏。我當時還在想誰跟你一樣這麽倒黴,結果回頭一看,哦,原來還是你。”

“有空去廟裏拜拜吧同學,東郊的玄皇觀據說挺靈的,你要不試試?”

林卷鼓起臉,“你好煩啊。”

顧予笑:“行,我不說了。”

他彎腰看她,語氣正經了不少:“抱歉,又砸了你一次。”

“……沒關系,原諒你。”林卷一向看得很開,且自認是個十分講理的人,“畢竟你最多也就是提供了個兇器而已。”

顧予嘴角微揚,敲了敲網欄,“你等我一下。我領你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傷口。”

說著,後退幾步,把籃球高高拋起扔到網欄外,緊接著一個箭步上前,踩著鐵絲迅速往上爬,很快便翻爬到外側,距離地面還剩半米高時輕松跳下,屈膝,起身,平穩落地。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動作敏捷,身手靈活,熟練程度可見一斑。

顧予撿起球,豎指擱在唇前,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你什麽都沒看見,禁止打小報告。”

林卷聞言點點頭,拇指與食指並攏,虛虛貼近嘴角,從左劃到右,拉上“拉鏈”。

她用力抿著唇,沖他比了個“OK”。

“靠——”

顧予擡手捂住臉,甕聲道:“……也禁止賣萌啊!”

他從指縫裏看她,林卷笑得矜持又無辜。

她說:“現在應該來不及去醫務室了,我還有教材要送到班上去,杜老師說下節課要用。所以就不麻煩……”

然而拒絕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顧予打斷了。

他把她手上的書全部接了過去,“這不巧了嗎?某人將功贖罪的機會來了。”

說著,不等林卷反應過來,他已經跑進了籃球場對面的熱鬧人堆裏,沒多久又跑了回來。

回來時兩手空空。

“放心,簡亦笙會幫你送到班上的。他知道你受傷了,讓我再跟你說聲抱歉。”

他眉梢微擡,問她:“這下可以去醫務室了吧?”

林卷大方點頭,“走吧。”

於是他在前面帶路,林卷默默跟在他身後。

“你怎麽知道醫務室在哪?”

“我放假時經常跟朋友來打球。有時候會受傷,醫務室的老師都認識我們了。”

顧予解釋完,又問她傷口還好嗎,痛不痛。

林卷輕聲道:“沒關系,也不是很痛。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有傷,之前都沒感覺的。”

顧予回頭瞥了她一眼,“是嗎,一點也不痛?”

“對啊,沒感覺的。”

…………

不久,醫務室裏傳出了一聲慘叫。

碘酒配紗布,貼在某人腦門上,看上去可憐極了。

顧予感到好氣又好笑。

處理好傷口後,兩人同路回教室。由於上課鈴早響了,這節課鐵定是遲到了的,他們便索性慢慢悠悠地閑逛回去。

回程的路上,顧予為了補償她受的罪,決定再請她吃一周的冰棍。

林卷表示勉強可以接受,“不要冰棍,要可愛多。”

“行,你想吃什麽都行。”

“要草莓味的。”

“好。”

林卷小聲嘟囔:“看不出來,你還挺好說話的。”

顧予擡手在耳側,“什麽?聽不見?大聲點。”

“……”

林卷提高聲調:“我說——,你還挺好說話的。”

“哦是嗎?”顧予一臉謙虛:“謝謝,我也這麽覺得。”

“……不要臉。”

“什麽?誇我帥?謝謝謝謝,你也很好看。謝謝。”

林卷:“…………你不對勁。”

顧予哈哈大笑。

她觀察了一會兒,指著他的左臉,“原來你這兒有酒窩啊,好可愛。”

顧予瞬間斂了笑。

於是林卷心想,死不承認的樣子更可愛了。

……

兩人邊走邊聊,剛開學的陌生感消弭了不少。

顧予時不時看一眼她額角,雖然猙獰的傷口已經被掩蓋住了,但這麽一小塊紗布在她巴掌大的臉上還是顯得突兀。

他想起之前她在醫務室裏說這是第六次被砸了,不免感嘆:“這也太玄學了吧。”

“哎,等等!”他突然停住腳步。

林卷也跟著停下,疑惑地看著他。

顧予低頭與她對視,語氣嚴肅,“這位施主,我掐指一算,你上輩子可能是個籃球框。”

林卷:“…………”

還真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呢。

她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顧予在她身後慢吞吞跟上,“誒,林施主,你可別不信啊。我說真的。”

“你上輩子真的是個籃球框。”

林卷剮了他一眼,敷衍道:“是是是,多謝顧大師。”

“你不信?”

“我信啊!我信就信在我信了你的邪!我看你上輩子就是個球吧!”

“…………”

顧予“嘖”了一聲,“我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啊。邏輯自洽,合情合理,不然,你這總是被球砸的體質怎麽解釋?”

林卷淡淡道:“碰瓷體質啊。沒聽說過麽?千年難遇,根骨奇佳,吃得苦中苦,方得可愛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靠!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少年的笑聲飛揚在校園裏,林卷額角藥水清涼的酒精味被風吹開,消散。

主幹道兩側的花樹香氣彌漫,擦肩而過時,發梢沾上一點馥郁。

顧予擡手拿走她頭頂掉落的樹葉。

撚在指間把玩了兩下,又隨手扔掉。

他抱著球,晃晃悠悠跟在她身後。

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淹沒在濃密的樹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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