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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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呆頭呆腦的小太監敲起了梆子。

富有節奏的聲音越過屋墻傳到姚纓耳中,已經不那麽吵人了,但依舊讓她心驚。

不知不覺,都到四更天了。

與其在這跟太子耗下去,倒不如一開始就躺榻上,兩眼一閉睡飽了再說。

倦意排山倒海般襲來,姚纓心想還是失策了。

屋裏燃著盤香,白煙裊裊,往上繞個幾圈就散了,可那股淡雅馨香味兒久久不散,聞多了就更困了。

姚纓體質敏感,受不得這味兒,眼皮子耷拉,胳膊肘搭到桌面上,人也是軟軟靠著,鬢間一縷碎發垂了下來,打著微卷,散到頸間,再落到胸前。

周祐的目光也從她垂下的腦袋,到一手就能扼斷的細脖子,再到起伏的胸前。

她手伸過來,捉住了他兩根指頭,攥得緊緊:“媽媽,阿稚好累。”

看相看到一半,這女子居然當著他的面打盹,如此輕慢無禮,還握著他的手喊他媽媽。

周祐竟然能忍著沒有叫人把她拖出去,可見他這幾月閉門修身養性,還是有所裨益的。

然而,有所裨益,不表示他的脾氣真就變好了。

女子的手,周祐第一次碰,指若削蔥根,瞧著秀氣,摸著也軟,用力捏起來,更舒服。

“若是不會,就不要在孤面前大放厥詞,你這張臉,能糊弄的,也只是那些見色起意的庸碌之輩。”

指頭傳來的痛感使得姚纓低哼起來,如夢初醒的她發覺到自己在太子面前失態了,暗惱大意了,連忙抽回了手,站起了身,對著面色明顯不好的男人屈了屈膝。

“阿稚學藝不精,只能看個表象,太子乃龍脈天成,福星高照,偶遇險阻,也能逢兇化吉,達成所願。”

姚纓有一把好嗓子,是老天爺的眷顧,不疾不徐,清甜軟糯,嬌而不膩,便是對女子沒有多少耐煩心的太子爺也能壓著不悅聽下來。

只是聽完後,周祐不免輕嘲:“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的?”

這個人是誰,心照不宣了。

姚纓斂了心神,擡眸望著男子道:“阿稚既然來了這裏,當然是盼著殿下好的。”

周祐聽著,半晌未語,只把姚纓仔細上下打量了遍,沒什麽情緒道:“既如此,你就在這裏伺候著,看看孤能有多好。”

話語極淡,但透出來的態度不容置喙。

姚纓心頭狂跳,小心翼翼道:“敢問殿下想要阿稚如何伺候?”

周祐斜睨了她一眼:“你不是很敢嗎?”

姚纓:......

周祐:“自己想。”

太子爺心情有所好轉,一下站了起來,山巒般雄渾的身軀,烏泱泱地罩住了姚纓全副視野: “阿稚是吧,想做孤的人,就讓孤看到誠意,假笑,是不管用的。”

如果不是怕被人高馬大的男人一巴掌拍暈,姚纓真想回一句,說到假笑,誰又比得過太子呢。

周祐說完就不再理會姚纓,擡腳往內室走。

姚纓不自覺跟上,突然窗外響起一聲哐當,與她在流雲閣聽到的尤其相似。

她停下了腳步,不動了,輕聲喚著周祐:“殿下是否每晚都會聽到這個聲音?”

“什麽聲?”周祐掀開內室簾子的手頓住,卻沒有轉身。

“就是外面的聲兒。”

“覺得有聲,就自己去看,興許是這宮裏的老住戶來找你玩。”

扔下這話,周祐手揚起,大步走了進去,簾子也在他身後嘩地落下。

姚纓望著男子英挺的背影消失在簾子那邊,近乎於瞪。

她似乎忘了說,太子的姻緣線可沒那麽順,彎彎曲曲,還分了點叉,活該無人愛。

姚纓坐回到榻上,仍在恍惚。

那一聲,響了一下,就沒了,早睡的人誰又能聽到。

亦或者是,她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覺?

不想了,想到頭禿,反倒庸人自擾。

姚纓拍了兩下腦門,四下張望一圈,將擺在中間的矮幾挪到靠墻角落裏,沒有脫掉鞋襪,也沒有解開外衣,就那樣半躺了上去,一雙腳踩著踏板,身子半扭著,不太舒適,可也只能這樣將就著歇上一晚了。

姻緣線不太順的太子爺當晚做了個夢,夢到身著珠光白裙的鮫人伏在大石上吟唱,悠揚婉轉,如泣如訴。

他走上前,她轉過了身,瑩白如玉的小臉,落著珍珠般的淚兒,淒淒淡淡瞅著他,聲若銀鉤,脆生生勾他的心。

“殿下,寵寵阿稚可好?”

可,來孤懷裏,孤好好的寵你。

想要出聲,忽而一道白光乍現,晃得周祐睜不開眼。

再睜開,他望著頭頂的輕紗帳子,身體某處的異樣使得他心煩意亂,折騰了大半夜,醜時方才歇下,這麽一弄,愈發睡不著了。

趙無庸那張烏鴉嘴,成日裏在他耳邊嘮叨,年輕男兒血氣方剛,易躁動,要陰陽調和,疏洩過多的精氣,才能平易通達,有所頓悟。

頓悟沒有,想撕了這貨的心是真。

姚纓閉上眼,很快就去會周公了,盡管這榻子不夠軟,薄薄的墊子哢得她腰疼,但她實在太累,這一晚發生的事太多,又匪夷所思,還沒想個明白,也來不及想明白,已經是身心疲憊,困頓不堪。

就連內室的簾子被撩起,沈而有力的腳步聲向她靠近,她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周祐居高臨下,俯視著安然熟睡的女子。

她臉埋著引枕,以一種彎折上半身的扭曲姿勢,居然能睡得如此香甜,兩頰染著粉暈,白裏透紅,甚是可人。

屋外有人在敲窗,她也未曾察覺。

周祐聽那叩擊窗欞的聲音響了三下,垂眸看了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女人一會,拂了拂衣擺,轉腳出了屋,循著右側的回廊,跨過側邊的垂花門,進入到前頭的書房。

房裏,一身玄衣的瘦長男人早一步等在那裏,聽到開門的動靜,起身迎到了門口。

男人半邊臉覆著玄鐵做的鬼面,另一半冷白膚,鼻梁高挺,拉長的眼尾,細而略彎,十分勾人,只是一出聲,粗噶如同在砂石上磨過的嗓子生生壞了這份美感。

“表哥,你怎地變卦了?不是計劃好了把那個妖後的妹妹嚇回去,嚇不回去,也得嚇傻,你這沒把人嚇著,反而引狼入室了。”

“誰讓你心急,這麽快跑去流雲閣,她又不傻,明知危險還往回跑。”

唐烴登時傻眼:“不是表哥你叫我去的嗎?”

“我只叫你去看看,沒叫你說那些猥瑣的話,莫說女子,男子聽了都要躲。”周祐氣定神閑地推卸責任,把自己摘了出去,毫無負擔。

唐烴腦子轉不過表哥,嘴皮子也不如表哥利索,被他這樣一說,也只能懊惱在心,坐回到凳子上,頗為沒趣道:“表哥還是另尋個高人吧,這惡人做久了也甚沒意思,我爹娘還指著我傳宗接代,重振唐家。”

曾經鐘鳴鼎食的簪纓世家,一朝敗落,闔府幾百號人,只剩下他這一脈,身上承擔的壓力有多重,也只有自己知道。

周祐手搭上唐烴肩頭,拍了拍:“會有那麽一天。”

欠了他們的,必要百倍奉還。

沒有人可以幸免。

姚纓還在長身體的年紀,歇得晚,起得也晚。

直到有個粗噶聒噪的聲音在耳邊嚷嚷,她才不情不願地掀開了沈重眼皮,伸了個懶腰,緩緩坐了起來,眼底仍是處於一種渙散無光的迷蒙狀態。

“懶鬼,懶鬼!”

哪裏來的討厭鬼,一大早擾人清夢,就不怕天打雷劈。

姚纓循著聲音擡起了頭。

“美人兒,美人兒!”

這諂媚的調調,就像換了個人,不---

是換了只鳥。

體內的瞌睡蟲頃刻間跑光光,姚纓眼神清明了不少,她站起身,仰頭好奇望著頭頂的六方宮燈。

一只彩色鸚鵡赫然停在了宮燈的架子上,個頭不小,只比宮燈略小了一圈,身上羽毛色彩斑斕,鮮艷美麗,瞧著十分華貴。

會說話的鸚鵡,就是成了精的鳥怪,姚纓只聽過,沒親眼見過。

今日一見,果真有趣得緊。

姚纓踮起腳,手伸向宮燈,只勉強夠到它灰白色的爪子。

“你還會說什麽啊?”

“啊,啊!”

“來,跟我念!”

“念,念!”

“仙、女、姐、姐!”

“姐、姐!”

“不對,我們慢慢來,先說,仙、女!”

“仙、仙、女!”

這才是真正的鸚鵡學舌,姚纓起床氣一掃而光,彎起了眉眼,笑靨如花。

“你倒是會誇自己。”

陌生女聲自背後響起,姚纓下意識回頭,就見一個穿著尚宮服,體態微胖的中年婦人笑看著自己,在她身上逡巡了一番,點了點頭。

“確實是個仙女兒。”

“姑姑見笑了。”姚纓福了福身,這個年齡這種打扮,她應該喊姑姑。

“小主客氣了。”

寒暄過後,容慧將提著的鳥架子遞給姚纓:“你這幾日的任務就是遛鳥,帶著它到這院前院後玩耍,教它說些吉祥話,餵它吃食。”

架子是純銀打造的,不是一般的重,加上這只自覺飛上來的胖鳥,姚纓要兩手舉著,才能勉強帶得動。

“可是殿下---”

“福寶是殿下的愛寵,侍候它,也就是伺候殿下,跟它處好了,它在殿下那裏誇你幾句,你今後的日子才會好過。”

容慧看姚纓就像看不懂事的小丫頭,一身嬌貴肉,卻沒有富貴命,到了這裏,還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就只有受罪的份兒。

“姑姑能否幫我打聽一下,跟我同到鹹安宮的宮女玲瓏,她如今在何處?”

“她啊,”容慧拉長了尾音,姚纓忙道,“請姑姑告知,感激不盡。”

她就想知道玲瓏是不是被山洞的男人抓走了,若沒有被抓走,還在這宮裏,那麽昨晚可能真就是心機太子設的局。

誰知容慧又道:“聽聞來了這麽個人,但她是你的宮女,不該在你身邊伺候嗎?才來一天就到處亂跑,擱以前,太子還在東宮時,她便是自己沒丟,也少不了被杖責一頓。”

作者有話要說:  等哪天有錢有時間了,作者就去養只鸚鵡,教它說小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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