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渺渺在路上收到下屬發來的案件補充細節，理清之後重新加入進解決方案中。

修改好之後，何渺渺沈默許久。

雲舟居然是因為這種人才離開。

片刻後，她發消息問顏慕：你還好嗎？

顏慕回覆：嗯。

還想說什麽，電梯“叮”的一聲，抵達樓層。何渺渺調整情緒，擡腿走出電梯。

酈皓看完何渺渺制定的方案，未發表意見，點點頭，示意她按方案所說處理。

何渺渺當即向下屬安排工作，卻始終在辦公室中沒有離開。

她的意思很明顯，酈皓擡頭，十指交叉置於下頷：“你想問什麽？”

對方直接點明了，何渺渺不需要拐彎抹角：“您和江知火什麽關系？”

發生那麽多事，很難讓人不把江知火和酈皓聯想在一塊。

傅修望事件中，江知火先抵達現場並植入破解器，事後酈皓及時趕到，但在後續處理之中，卻不曾出現過江知火的任何信息。

這次的綁架事件亦然，首先，酈皓不可能讓下屬聽從來路不明的高中生的指揮；其次，江知火在整個過程中的發揮遠遠超於她這個年紀本應該展現出來的程度，甚至比不少正兒八經的警員都要更加老練、冷靜；而且，在得到指揮權的條件下，他完全沒必要通過顏慕將關於戴洪天的性格側寫、行動計劃轉述給她。

何渺渺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兩點。

要麽是江知火判斷警長對他的信任不足，而當時情況緊急，由不得他多次解釋，講明緣由。

要麽，就是江知火對酈皓無緣無故將指揮權交於他的目的表示警惕，他因此不想將得出的任何結論交於酈皓和酈皓的隊伍。

第三，也是最明顯的一點。

在雲教授的陳述中，江知火應該是戴洪天的兒子，但戶籍系統上，江知火卻和戴洪天沒有任何關系。

——這一點無需質疑，必然有人在系統上動了手腳。

與江知火有關系，而又可能接觸警務系統的，只有酈皓。

何渺渺靜靜的看向酈皓，內心所想全在表情和眼神裏，沒有掩飾分毫。

如果酈皓真的動了系統，那便是濫用私權，不管他如今什麽地位，只要向上級舉報，必定撇不清。

酈皓同她對望片刻，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不要這麽看我，我可什麽也沒做。”

他似是知道何渺渺會來詢問，發給她一份文件，撇清關系：“江知火和戴洪天，他們從始至終就沒有父子關系，我只是幫他移回原本戶籍，職權之內。”

得到答案，何渺渺不再多問，退出辦公室。

等處理完大部分事宜，何渺渺才點開酈皓發給她的文件。

關於江知火的父母，實際上屬於另一件事。

只是年代過於久遠，加之無人追究，如今再提起來，只是當年有這麽一件事，僅此而已。

——戴洪天身上可不僅僅只背了雲教授的案件。

在十多年前或許是由於酒醉，又或許是由於臨時起意，戴洪天強了一個女人。

女人是位Omega，現在AO平權聲音如此浩大，於Omega還尚且存在一些偏見，那時候更不用提。聽說，那天女人剛參加完男朋友的葬禮，回去的路上，被戴洪天強行拖走。

那天晚上之後，女人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的家人以她身為Omega還不檢點為理由，將一切罪過推向她，不顧她哭鬧祈求，逼迫她嫁給了戴洪天。

結婚、辦婚禮，那只是噩夢的開始。

戴洪天能幹出強的事，他就不能算個人。

整日酗酒，一回家就動手打人，女人身上常年帶傷。

生產那日，她的預產期並未到，是被戴洪天打進醫院的，踹她的肚子、下/身，送入醫院時已經是血流不止。

太遠了，哪怕文件上，用的大多都是“據知情人說”、“聽說”、“可能”諸如此類不確定的詞匯。但有一件是能夠確定的，親子鑒定——江知火和戴洪天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他是女人和死去的男朋友的孩子，男方的家屬不會同意有這麽個孩子誕生在世界上，女人誰也沒說。

所以酈皓能輕而易舉的移出江知火的所有信息，因為他本身就和戴洪天沒有任何關系，不管今後如何，至少在法律上，在親緣上，江知火不會受到戴洪天一星半點的影響。

何渺渺嘆了口氣，她擡頭看向窗外，飄雲零散，同格外藍的天相擁，有風掠過，天朗氣清。

她刪了文件，起身走出辦公室。

*****

直播鏡頭前發生綁架事件，網絡上鬧成一片，所有人都在聲討，質疑，在網絡輿論即將炸裂之際，官方及時發出案件通告。

整起案件未發生無關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本起綁架事件主謀戴洪天確認死亡。

解決案件僅使用三十分鐘，再加上十分鐘的緊急處理，一共四十分鐘，正好踩在爆發線上。

已經準備好激情開麥的網友們：“？”

現場群眾由於引導得當，並未拍照，也未曾將現場情況四處宣揚，PickU節目組在官方發出聲明之後立即表示會配合後續情況跟進。

通告發出十分鐘之後，警方得到院方消息。

雲小旭並未受傷，身上的淤痕屬於皮外傷，調整好精神狀態可以繼續參與比賽。江知火由於抱住雲小旭跳下消防墊，承受大部分沖擊，幸好姿勢得當，未受重傷，只是手臂和胸腔肌肉多處挫傷，但不是大問題，不需要住院。

警方還在第一時間公布了整起案件的起因經過，並在獲得兩位教授同意之下，將當年案宗部分細節一並公布。

通告中的語言畢竟官方，看得並不舒服，有課代表總結了官方這份通告，轉述出來，網友們一看真相，直接炸了。

【握草？這他媽是人？！換了人家孩子坑了一大筆錢還要打擊報覆？】

【嗚嗚嗚教授，雲小旭，太難受了吧！心疼，抱抱。】

【還好戴洪天人沒了，算松了口氣吧。】

【不是，他拐賣又敲詐才判十三年？！聽到結果教授是怎麽想的？我關是看通告我就覺得窒息，他們怎麽熬過來的？！】

【難怪雲小旭在節目裏說之前有個哥哥，自己後面才進入的家裏，所以之前那個哥哥就是被調換的小孩？】

【那哥哥後面怎麽樣了？】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旭日們，大家打起精神！我們家雲小旭經歷了那麽多，現在還能開朗樂觀帶來力量，大家快快快支棱起來，送哥哥高位出道啊！！】

【啊啊啊沖！！雲小旭加油！教授加油！哥哥加油！】

病房裏，雲小旭不知道網絡上的事，還沈浸在江知火說他和戴洪天沒有關系的震驚之下。

“真的？”雲小旭顯然不信。

“真的啊。”江知火語氣肯定。

雲小旭先是驚異，後來眉毛跳了跳，直接撲向江知火：“太好了啊！”雲小旭在他臉上一個勁的蹭，“那你以後可以考公了啊！不用擔心政審過不了了啊！”

江知火：“……”

有紋身，他可能體檢過不了。

雲小旭比江知火自己還要激動，扒拉住他，死活不撒手，江知火差點沒被勒斷氣，好在突然響起的電話拯救了他。

經紀人問過雲小旭身體狀況，得到答覆之後對他說：“一會節目組要去現場拍攝狀況，我不多說什麽，但是你要註意發言，不要過激。”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雲小旭說。

經紀人頓了頓，還是忍不住提醒道：“雖然這麽說可能不太好，但這次事情你也可以算是因禍得福，超話、關註、投票還有集資數據都在飆升。”

經紀人點到為止，怎麽說怎麽解釋公司不幹涉，但雲小旭自己能夠做決定，只要情商正常，完全可以借此事做為決賽直播夜助力。

“我當然知道啦！”雲小旭盯著自己手上一大片繩子勒出的淤痕，磨牙，“總不能白白被綁吧？”

掛斷電話後，雲小旭把一會節目組要來的消息告訴江知火，江知火不想上鏡，提前一步從病房離開，剛進電梯，顏慕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到樓下，問江知火有沒有想要吃什麽。

“不想吃。”江知火一聽到顏慕的聲音，不想再掩飾情緒，語調低沈，“顏哥陪我走走吧。”

醫院樓下有一大片花壇，江知火和顏慕走在步行道上。

“我……”顏慕說，“我剛剛聽了教授的談話。”

兩位教授還需配合警方，顏慕先行離開警局。

江知火沈默片刻，才說：“我當年不是故意要走。”

“我沒回去，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該去哪，因為我和他們沒有關系，我和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關系，他們不需要承擔我帶來的負擔，教授過得很好，我認為不應該去打擾他們。”

江知火有些語無倫次，他搓了搓臉頰，感受到掌心發熱，捂住臉。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傳出。

很多話他沒有說過，沒法說，他的選擇，他走的路，他給自己選的最優解。

只是想起來時依舊會感到難受，如果後來回去了，是不是能像以前那樣？是不是不會和秦哥分開那麽久？是不是不用裝成學渣不用各地輾轉？

然而，僅僅只是如果而已。

這些想法太過自私，主語通通只是“我”，只是他自己，而江知火深知，自己對於雲教授，雲小旭，甚至秦慕，都只是岔路的一部分。

他們互相成為彼此的遺憾。

不願忘卻，不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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