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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留與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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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晰倚著窗臺,看著外頭灰蒙蒙的天空,或停或續地輕撫著小狼的皮毛。昨天去了王赫那處看診,回來時天色已晚,曬藥的活自然幹不成了。現在日頭像是耍著他玩,連個邊兒也不願露出來,草藥只得再次被他收在藥廬裏。

他輕嘆,總覺得一到開春,他就成了全村最閑的人。明明大家都忙著插鞅播種、上山打獵,他卻只能澆澆藥田、曬曬草藥,想著開爐制藥,這初春那來足夠的草藥?早前上山,他也只是找了些勉強能用的枝葉。

只要一下雨,他唯二的兩樣活就被老天爺給搶了,秦晰覺得刻下的自己成了混吃等死的人。

淅淅瀝瀝的,雨水終於落下,秦晰本是期待著有放晴的時候,現在也只好關上窗戶,在屋內再尋些零碎的活打發時間了。

“秦大夫,你可在家?”

小狼聽得聲音,只是晃了晃耳朵,便繼續趴在秦晰的腳邊。小狼對這濕漉漉的天氣,似乎也極為討厭,今天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秦晰放下手上的醫書,打開了門,便看到一大一小的人影站在欄柵外。他立刻打起傘,出外迎著人入內。

“王鏢頭,你怎麽冒著大雨出來了?”秦晰倒了兩杯熱茶放在桌上,這是他看書前特地泡的。

“可是打擾你了?”王赫在門外抖抖蓑衣上的雨水,再踏入屋內。

“沒有,我正閑著呢。”秦晰示意王赫脫下蓑衣,便替他擱在木架上。

秦晰拉過停在門坎外的小小人影,替他脫下蓑衣,然後把荼放在他的手裏。

“你的病可是好了?”秦晰看著男孩輕啜荼水,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雖是退熱了,可是你的身體還虛弱,應該多多休息。”說著,便帶了幾分指責瞥過王赫。

“秦大夫,這倒是我的不是了。”王赫尷尬地笑笑。“這回我真的有急事,不然也不會讓這小子下床。”

“抱歉,是我太著急了。”秦晰歉意地對王赫說。“這些年來診癥多了,就養下愛管病人的習慣了。”

“秦大夫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大夫啊。”王赫放下荼杯,在懷裏掏出一個小錢袋。“昨天來往沖忙,忘了問秦大夫要收多少的診金。這些都是連著傷藥的錢,我只是估量著給,要是少了你盡管開口。”

“這些錢你快快收回去。”秦晰趕緊把錢袋遞了回去。“那些傷藥不過是我閑時鼓搗出來的,我的手藝不精,自然是比不上城裏賣的,我怎敢要你的藥錢。”

“多得你的幫忙,兄弟們總算不用帶著一身傷上路,你可別給我客氣。”王赫又把錢袋推了回去。如此幾番推托,秦晰終是收下錢袋。

然而秦晰只是在道了謝後,便把錢袋收進抽屜裏。王赫看著他隨意的舉動,眼中閃過道不明白的思緒。

“王鏢頭,你就先在這待到雨停後再走吧。”看著王赫有伸手拿過蓑衣的意圖,秦晰輕皺著眉。“現在外面的路滿是泥濘,只怕不好走。”

“不用了,我此番來正是要向你道別的。”王赫向秦晰拱手。“我尚要去村長那說一聲,這趟鏢趕著時限,等雨停後我就要出發。”

“鏢隊裏病著的人可能趕路?”秦晰憂心地問。

“當然沒問題了,都是些鐵錚錚的漢子,這些小問題可沒攔得住他們。”王赫自信地道,神色帶著自豪。“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女子,何況有馬車在,那兩個病了的可是坐在車板上,那會生什麽事。”

聽得王赫把那些個高大的武者比作纖弱的女子,秦晰不禁一怔,然後泛起些許笑意。

“可是這孩子尚要多加休養,王鏢頭你可得註意點。”秦晰註意到王赫的打算中沒提及到男孩,男孩聽罷也仍舊維持著木然的表情。

“多謝秦大夫的提醒,我自有計較。”王赫看上去倒像是早有準備。“我現在便要走了。”

“雨越下越大,王鏢頭不仿把這孩子留在我這,回頭再來接走便可。”秦晰探頭看了看外頭的情況,如此建議。

“那就麻煩秦大夫了。”王赫穿戴上蓑衣笠帽。

“不麻煩,小事而已。”秦晰送著王赫到了門前。“既然王鏢頭你急著趕路,我也不留你了,先祝你一路順風,下次若是途經於此,可別忘了來找我,我定要請你吃上一頓。”

“那我就不客氣了。”王赫笑著出門。

王赫走後,秦晰回頭一看,發現男孩依然保持著手握荼杯的姿勢,只是杯裏早就沒了荼水,脫下蓑衣後更顯瘦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秦晰為男孩添了茶,到裏間拿了一床被子,打算披在男孩身上。怎料男孩忽然側過身,無聲地拒絕秦晰的好意。

他註意到男孩坐在椅子時,膝蓋微微往上提,雙腳並沒有踩在地上。秦晰察覺到男孩褲管和鞋沿沾滿了泥土,便知他是不願弄臟地板和被子。之前男孩在門外躊躇,大概也是因著同樣的顧慮。

“地板本就骯臟,你不用提著腿了。何況這姿態很不舒服吧?”秦晰輕拍男孩的腿,待男孩把腳放下時,再為他披上被子。

男孩不安地扭了扭,終是沒有掙開被子。秦晰看著整個人幾乎都被包裹著的男孩,為他探了脈,得知他的病並無大礙後,便放心地繼續看醫書了。

秦晰剛坐下,小狼便乘機跳到他的膝上,繼續懶懶的趴著。他也不在意,一手攥著書,一手拍撫小狼的皮毛,偶爾停下手拿過茶杯時,小狼便會不滿地拿在他的腿上蹭著,男孩就這樣安靜地註視他們。

屋外是風雨交橫,屋內卻是一片靜謐,只有淡淡的山茶香在空氣中凝繞不散,間或有翻過書頁的“沙沙”聲,以及小狼不滿的嗚咽。

良久,雨停,水滴自屋脊墮下,清新的泥土氣息漸漸取替了荼香。

“咯、咯咯。”門板因震動而輕顫,此時敲門的聲音在小屋裏顯得額外分明。

秦晰立刻放下書,他猜想這定是王赫辦完事,過來接走男孩了。只是當秦晰拉開門,門外之人卻有些出乎所料。

“秦大夫。”外頭站著三人,除王赫以外還有一個老者以及黑壯的男子。

“村長,你怎麽來了?”秦晰趕忙把老人扶到椅上,奉上熱茶。

“秦大夫,你別忙了。”村長慌忙接下杯子。“我只是過來看看那孩子。”

“孩子?”秦晰疑惑的目光掃過王赫。

“是這樣的。”王赫向秦晰解釋。“我們鏢隊接著尚要趕好些天的路,一路顛簸,那些漢子倒是習慣了這般的生活,只是這小子身體單薄,恐怕不到半天,這小子又會累倒了。”

“我們本就打算找戶人家收留他,現在不便繼續帶他上路,我問過村長的意思後,倒覺把他留在村中也是個可行的法子。”

“如此也好,這孩子雖然退熱了,只是身體尚虛,的確不宜長途跋涉。”秦晰理解地頷首。“村長,可是李二叔想要收養這孩子?”

“可不就是我嘛。”黑壯的男子依外表也有三、四十的年齡,說話時聲大如雷。“秦大夫,打擾你了,我實在是急著看看這小家夥。”

李二叔的名字為李牛,他的結發妻早就去世,只留下一女承歡膝下。李牛念著舊情,也沒有再續弦。他雖然極為寶貝那個女兒,但是對於家中未能添上一個男丁,頗是遺憾。

秦晰知道李二叔品性純厚,很是渴望能有一個男兒繼承他打獵的技藝,要是這男孩入了李二叔的家,絕不會被虧待。

“你可願留在這村子裏?”秦晰蹲下身,直視著男孩的眼睛。

“秦大夫,這小子是個不能開聲的。”王赫悄聲在秦昕耳邊提醒。“我當初問這小子的名字,他不答,就這般沈默著,到後來我方知他是個啞巴。直到現在,我也只得‘小子小子’地喊他。”

秦晰聽罷一楞,心想難過他一直都沒看到男孩開口說話,原本這男孩是個啞巴。

“村長他們可是知道了?”秦晰拉開了與男孩的距離,回頭輕聲問王赫。

“啞巴有什麽關系?在村裏幹活又不是靠那張嘴,要是這小子願意跟了我,我一定會把他教成村裏打獵最出色的小子!”怎知李牛聽得,拍著心口大聲道。

李牛說出“啞巴”二字時,男孩狠咬著唇瓣。

“秦大夫,這孩子可有力氣幹活?”村長看著男孩那小個子,擔心男孩不能幹活。村裏大家都是自食其力的,終不能養一個閑人。

“只要養好身子,幹些輕活倒是沒有問題。”秦晰明白村長話下之意。“要是更重的活,只要讓他慢慢習慣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村長很是相信秦晰說的話,聽罷,也就不再提出疑問了。

秦晰再次蹲下身,認真地問男孩。要不要留在村中,也得取缺於男孩的意見,總不可以讓他們隨意作出抉擇,便敲定了男孩的人生。

“你要是願意留在這,就點頭吧。”秦晰帶著憐惜撫摸他的頭。

男孩卻是緊抿著唇,不頷首也不搖頭,只管直直盯著秦晰。

“那麽,你是想跟著王鏢頭?”秦晰再問。

這回男孩卻是極輕地搖首,秦晰這下便知道男孩的意願了。

“村長,想來這孩子是願意留下了。”秦晰笑了笑。 “王鏢頭,這下你就不用擔心了,既然你把這孩子托付給我們,我們定會盡力把他看顧好。”

“這樣我就放心了。” 王赫用力地揉搓著男孩的頭發。“小子,接下來我不能帶你走了,記得好好的聽秦大夫的話,有空我會來看你的。”

“既然雨停了,我也該趕路了。” 王赫向著他們抱拳道別。“村長,秦大夫,就此告別了。”

“後會有期,王鏢頭可別替我省了那頓飯。”秦晰笑著道。

“這是自然的。”王赫爽朗地笑著。

王赫離去後,李牛迫不及待地走到男孩的跟前,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著他。

“果然是個好小子。”李牛伸手要拍男孩的肩頭,卻被男孩躲過了。

秦晰看出男孩有些不安,便出聲為他解圍。

“村長,你看這樣可好?這孩子剛剛到村裏,也未必真的願意留在這裏,不如先把他留在我這數天,讓我帶他熟習環境,順道調理身體。”秦晰看向村長。“要是他不願待在村裏,日後我們再把他送到城裏,再為他找戶好人家吧。”

“秦大夫你拿主意吧。”村長也沒反對,只是李牛的臉上有失望之意,但卻沒有勉強讓男孩住進他家。

“小子,你要是願意留在村裏,可要記得找我李牛,我一定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李牛隨著村長走前,依依不舍地看著男孩。

待所有人都走後,秦晰收拾過東西,便打算和男孩說說話,好消除他對陌生地的不安。

“你可認得我?我是那天替你看病的大夫。”秦晰溫和地對男孩說。“我叫作秦晰,接著的幾天你先住在我這,把病養好。”

秦晰本就不期待男孩的響應,未料男孩卻輕輕點頭。

“那我先帶你認識這屋子。”秦晰牽過男孩的手,便帶著他熟悉小屋的布局,小狼自是緊隨其後。

王赫回到湖邊,所有的鏢師都準備妥當了,所有馬匹皆上了鞍,身後拉著裝著貨物的車。

兩個嘻皮笑臉的漢子走上前,四處張望著。

“鏢頭,你真的把那小子留在村裏了?”其中一人看不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禁問道。

“嗯。”這時王赫卻沒有了那和善的模樣,冷淡地應答。

“那黑衣人不是叫我們找戶好的人家收留那小子麽?這村子怎麽看也不會有富有的人家吧?”另一個漢子把手搭在王赫的肩膀上,被王赫一瞪,便訕訕地放下手。

“既然那個黑衣人能自山賊的手下救了我們,身份肯定不會簡單,他護著的那個小子也絕不可能是尋常人,把那小子留在偏僻的小村可不引人註意,要是真真把人送到城裏,難不保

有什麽有心人看出個端倪,把麻煩引到了我們身上。”王赫冷冷地分析著,一翻身,便上了馬。

“嘿嘿,鏢頭你真細心。”漢子捧心,裝起了誇張的模樣。“只是你為什麽對那個大夫這般客氣?那些診金啊,都夠我在京城最好的花樓待上好幾天了。”

“那個秦大夫可不是普通人物。”王赫微皺起眉頭。

那有大夫會甘願棲身在一個無名之地?況且那些膏藥抹在傷口上,少了尋常傷藥帶來的刺麻感,輕淺些的傷口很快便結焦,一個擁有如此醫術的大夫也不是普通人物。何況他特意備了一個小炭爐溫熱著水,以便在喝茶時能添上熱水,那些山茶也是挑過的,沒有粗荼的苦澀,反帶著淡香,有這般品味閑情的人,更不會是平凡人家出生的。

“鏢頭你怎麽看出來的?既然如此,留那小子在村中可有問題?”較為高大的漢子提問。

“那個人既然隱於荒山之間,想來只是個不想管事的。不論如何,那個小子絕不可留在身邊。”王赫說話的尾音被馬蹄揚起的“噠噠”掩蔽了。

作者有話要說:超字數的日更了【望天】

接下來要跑去另一個坑修文,

所以今周只有一更,RP的話就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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