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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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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再一次見到童瞳的時候,不是他們計劃和以為的那樣,前采途中路經宜江,他們順理成章地見面。

現在的童瞳躺在ICU,昏迷不醒。

邊城在外面守了三天,雙眼通紅,醫生跟他說要做最壞的打算。

三天前的夜裏邊城心緒不寧,一整夜都在不明所以的輾轉反側,幾次沖動的要打電話問童瞳在哪裏,到目的地沒,又覺得自己太神經過敏,生生按住了。

淩晨5點還清醒著,他幹脆坐起來,給童瞳發消息:“小瞳,到了沒?路上順利嗎?”

童瞳沒回,也許夜裏很晚才到,這會應該還在補覺。

邊城刷了會網,看到一則新聞消息:當天夜裏淩晨3點,雲南省澄川州海通公路發生特大連環交通事故,由於連天大雨引發山體滑坡,海通公路懸崖段過路的車輛被接連砸中滑落,目前正在緊急救援中。

新聞有一小段現場視頻,滑落的山體將公路護欄完全沖毀,被砸中的車輛就是從豁口沖了下去,畫面中能看到有一輛集裝箱大貨車倒插在金沙江中,前半截車身沒入水中,後半截豎在水面上,除此之外現場還有好幾輛被砸中的大小車輛,搖搖欲墜地垂在懸崖公路邊緣,醫療隊正從中擡出血肉模糊的人。

邊城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聲,海通公路正是童瞳昨晚趕夜路的必經之地,他趕緊抓起手機打過去,沒人接,再打,沒人接。

連續十個電話沒人接之後,邊城徹底抓狂,他又打給沈沈,沈沈從睡夢中驚醒,告訴了邊城跟童瞳一個組內其他人的電話,邊城挨個打過去,全都沒人接。

再過半個小時,沈沈的電話打過來,告訴邊城說確定工作組的車在澄川遭遇事故,組內所有人下落不明。

邊城當天就到了澄川,去了新聞裏提到的醫院,澄川的醫療條件很有限,事故中要搶救的人都送到了這裏,整間醫院亂糟糟的,隔壁州緊急調來醫生護士和醫療資源支援。

那些被送過來搶救治療的傷患還沒來得及整理出名錄,邊城找了一大圈,沒見著童瞳,倒見到阮飛坐在急診室的輪椅上掛水,頭臉腫成了豬頭。

阮飛說事故發生得非常突然,他們眼見著前面的大貨車被砸到沖進了江中,還沒反應過來就輪到了自己,他們的商務車被沖到了公路邊緣,護欄還剩一半,算是攔住了他們的車但整個車都被壓扁,司機和坐在副駕的攝影師當場就被巨大的沖力撞出了車,不知道落向了哪裏,也不知道救起來沒,他和童瞳在後面兩排睡覺,很幸運沒有直接掉入江中,但車體被泥石流砸中,他自己的腿當時就斷了,人也昏了過去。

“童瞳怎麽樣?你看到他了嗎?”

“我昏過去前一秒只看到他頭上全是血,應該是被砸到頭了,後來……我也不清楚。”

沈沈也趕來了,兩人從醫院到警局跑了無數趟,才確定工作組的具體傷亡情況:司機和攝影師小趙當場落江身亡,阮飛和制片一個重傷一個輕傷,童瞳傷得最重,頭部受到重創,正在手術搶救。

兩人守在了手術室外,彼此都揪心沈默得說不出話。

還有懊悔,邊城後悔為什麽沒有強硬去阻攔童瞳,如果不是趕夜路,就不會遇到泥石流,就不會……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萬遍。

三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童瞳被推了出來,卻又很快進了ICU。

做手術的醫生是緊急從省城調過來的專家,醫生說手術雖然完成,但還沒脫離危險期,需要觀察。

又說傷者醒來後有可能會出現各種情況,比如暫時性失憶,比如反應遲鈍,頭暈惡心,以及很多不可預測的情況。

邊城想,他不怕童瞳忘記自己,只怕他醒不過來。

他租了張折疊床,就睡在了ICU外的過道裏,第一天,童瞳沒醒。

第二天,主治的專家醫生來找他和沈沈,手術前因為事態緊急來不及仔細檢查,今天才調出病人以往的病歷檔案,跟邊城和沈沈建議說,像這種患有舞蹈癥家族遺傳病的人,最好不要去做高強度的工作,不要在精神上受到過多刺激,以免誘發遺傳病因。

兩人皆是一楞,邊城心中猛地一跳,童瞳從沒提過這些,但他好像抓住了什麽。

醫生告訴他,這種家族遺傳病一旦發病便無法根治,只能靠藥物緩解,但最終的結果是既定的,至於會不會發病,則很難說,50%的幾率吧。

邊城只問了一件事,童瞳病歷上檢查出遺傳病是在哪一年。

醫生很肯定地告訴了他時間。

邊城怔在了那裏,是了,那時候童瞳說要去出海跑船,去體檢,就是那個時候知道了這一切。

是他自己像個傻瓜,整天在外面跑業務創業做公司,根本沒察覺到身邊人遭受了晴天霹靂。

你離開我的時候,一定覺得自己是個負累,是不是?隔著ICU的玻璃,邊城在心裏問裏面那個昏迷不醒的人。

還好最壞的情況沒有出現,第三天夜裏,童瞳睜開了眼睛,他的身體還沒法動,只微微轉了轉眼球,看到了伏在ICU外面睡著了的邊城,過了片刻,眼淚從眼角淌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邊城醒的時候,看到了ICU裏一雙正對他微笑的眼睛。

他楞了半秒,而後狂喜,大步奔去找來了醫生。

醫生看過ICU各項檢測數據後作出結論,算是脫離危險期了。

童瞳轉到了普通VIP病房,他還插著氧氣管,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手上的留置針輸著好似永遠也輸不完的液。

但他對邊城說:“我做了好長一個夢,醒的時候看到你,還以為在夢裏。”

邊城輕輕握著他的手,嶙峋的手腕跟指骨摩挲著:“你夢到我了嗎?”

童瞳很輕地點頭:“對,夢到你八十歲了。”

邊城笑了:“都老得走不動路了吧?”

童瞳搖頭:“不,還是很神氣,滿頭白發,背著手走路,一邊回頭叫我的名字,很像個……”

“什麽?”邊城問。

“……退休的老幹部。”童瞳忍不住輕笑,動靜大了點,咳嗽了幾聲。

邊城一邊順他的心口,一邊無奈地笑:“都死裏逃生了,就不能乖一點。”

跟著似乎才反應過來:“你夢到我叫你名字?那就是,我們八十歲了還在一起,是不是?”

童瞳又咳嗽了聲,很輕地點了點頭。

邊城不說話了,只握著他的手,很深地望著他。

再過了幾天,童瞳已經穩定了一些,沈沈跟他們告別回原本的調研組繼續工作,走之前邊城跟他說,他要帶童瞳回宜江修養一段時間,工作的事可能要往後排一排了。

沈沈連連點頭,這次事故雖不是他的責任,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也是內疚與巨大的驚惶輪番碾過,有同事因此而去世,有老友重傷,合夥人算是死裏逃生,他作為老板,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充滿了自責。

他跟邊城說,好好照顧他,讓他好好休息,別的什麽都不要想。

十天後,童瞳拆掉頭上的紗布和縫線,從右邊眼角平齊的額角往頭頂去,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觸目驚心的傷疤。

邊城不敢給他照鏡子,童瞳卻說:“這樣多好,如果毀容了,正好少很多麻煩,只要你不覺得我醜,我就不醜。”

邊城說:“不醜,怎麽會醜。”

他拿過來鏡子放到童瞳跟前,童瞳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很平靜,手術的時候剃掉了一部分頭發,現在剩下的部分亂七八糟的,看起來十分滑稽,他忍不住笑了,跟邊城說:“你會剪頭發嗎?我想都剃了,重新長。”

邊城說:“等等,我去買個推子,我跟你一塊剪。”

在醫院的病房裏,邊城拿著推子,童瞳捧著鏡子,看著邊城很小心地,一縷縷剃光了自己的頭發。

他玩心大起,邊城說他的頭發自己來剃,童瞳不肯,拿起推子幫邊城剃掉了,兩個人看著鏡子裏的人,摸著對方的頭,笑成一團。

邊城又買了兩頂帽子,跟童瞳說:“這會兒宜江已經冷了,咱們下了飛機用得著。”

“嗯。”童瞳拿起帽子試了試,不是可愛滑稽的老虎帽,只是樸素的深灰色毛線帽,他轉頭對邊城說:“走,咱們回家。”

—第二卷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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