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夜色

關燈
獅子橋離玄武湖很近,開車不到十分鐘,但童瞳過正門而不入,兜了一圈把車停到雞鳴寺附近,然後從那兒沿著城墻慢慢往湖邊走。

一邊走,童瞳指著黃色的雞鳴寺圍墻和層層疊疊的殿宇屋頂,像個真正的導游一樣講解起了景點歷史知識介紹。

“這個雞鳴寺啊,以前也叫古雞鳴寺,有一千七百多年的歷史,是南京最古老的寺廟之一,以前還是皇家寺廟,就那首詩,南朝四百八十寺,這就是其中一寺,據說還是首席,牛不牛批?其實從西晉到宋朝,它一路改了N個名字,直到明太祖朱元璋當政後,才定下來叫雞鳴寺……”

邊城笑瞇瞇一路聽著,過了會打斷他:“你說這裏住的是和尚還是尼姑?”

童瞳覺得莫名其妙:“當然是和尚啊,尼姑那叫庵,和尚住的才叫寺廟。“

邊城哈哈大笑,拽著他往寺廟的方向走:”你好好看看,裏面到底是師太還是方丈。“

正說著,裏面有幾位師傅順著臺階走下來,童瞳目瞪口呆,竟然是師太?!!這世界瘋了嗎?

糙!我鬧了個大笑話!

他瞪著邊城:“你怎麽知道?!”

邊城還在笑:“網上無意看到過,當時也覺得很驚訝,不過……你不知道這事兒倒是讓我很震驚。”

童瞳在心裏跺腳,靠,白查了那麽多資料!

跟著自己也笑了,這笑話鬧得,強裝地頭蛇,結果第一句話就露了原形。

邊城突然問他:“你不會也是頭回來呢吧?”

怎麽會!童瞳剛想懟回去,看到邊城目光如炬,瞬間洩了氣,算了,這人太聰明,他繳械投降:“是……我平時也……不怎麽逛街,玩兒啊什麽的,這種景點也都沒想過要來。”

“那正好,你沒來過,我也沒來過,就當咱們在旅行了。”邊城反客為主,拉著他繼續沿著城墻往前走。

哎?怎麽回事?童瞳竟然覺得這感覺不壞,從他放棄主導權跟著邊城走,立馬又回到熟悉的節奏,整個人都舒服了。

穿過明城墻的墻洞,前面一大片開闊的水域,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真真風輕雲淡人清朗。

邊城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兩側的林蔭道,轉頭問童瞳:“你想劃船還是騎車?”

今天不是周末,湖面上的船不多,微風襲來,水波不興,童瞳說:“劃船吧?我們劃遠一點,然後就漂著,隨它漂到哪。”

“行。”

兩人走到游船租賃處,租了一只橙色的雙人船,在要馬達動力船還是人工船時兩人連猶豫都沒,異口同聲地挑了人工船。

“馬達太吵了。”童瞳說。

“我可以當人工馬達。”邊城說。

童瞳一笑,偷眼看過去,邊城一直有鍛煉,身形比以前瘦了點,但輪廓仍是一樣,他突然很想像以前那樣把手放過去,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腹肌還在不在。

邊城付錢的時候童瞳跑到一邊買了一袋子零食飲料,人工船是腳踩的那種,蹬起來倒也不費力,不一會就漂向了湖中心,童瞳指給邊城看,一邊是南京高鐵站,一邊是鼓樓CBD的高樓林立,他說:“整個南京我最喜歡的地方差不多都在鼓樓。”

“為什麽?”邊城問。

“我們現在只能看到這些高樓,但是鼓樓有意思的地兒都藏在巷子裏,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地方。”

“那一會兒你帶我去逛逛?我想看看你喜歡的地方。”

“好啊!”

到了湖中心,兩人松開腳踩的船槳,邊城換了位子跟童瞳坐到一邊,兩人把腳翹到各自的船舷上,頭和肩都靠在一起,擺起了老大爺癱。

小桌上放著冰過的飲料和零食,湖面有風,陽光晴好不燥不熱,童瞳只覺得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松弛過了。

“南京挺不錯的。”邊城突然說。

“嘿,你才來這麽一會,就覺得好?”童瞳打開一罐可樂,遞給邊城。

“喜不喜歡不是直覺麽。”邊城接過來喝一口。

“喜歡就多待幾天。”童瞳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說完微楞了下。

邊城卻很自然:“好啊。”

小船晃晃悠悠地漂著,遠遠的湖岸有一大片荷田,船不知不覺漂了過去,已經九月初,過了荷花最盛的季節,只剩下光禿禿的快要雕謝的蓮蓬,荷葉卻還茂盛。

船在荷田邊打著轉,荷葉特有的,被陽光曬過的灼熱清香撲面而來,童瞳突然玩心大起,從船上探出身去,看看四周沒有管理員,伸手折了兩片荷葉,轉身就把其中一片蓋在了邊城頭上。

“幹嘛?”邊城躲閃不及,被扣了頭。

童瞳把另外一片頂在了自己頭上:“來,我們拍個合影。”

“餵這也太搞了吧……”邊城覺得太傻了,捂住了臉。

“快點啊,來來來。”童瞳掰開邊城的手,一邊拿出相機調成自拍:“一會管理員看到要罰錢的,就現在,快快。”

荷葉下的兩只人頭看起來像兩只動物,邊城僵硬地比了個“耶”,童瞳卻笑得眼睛都沒了,大頭照撐**整個屏幕。

“突突突突……”剛按下一張,身後就響起了巡查船的靠近聲。

“來了來了,我們快走。”兩人忍著笑互相扯掉對方的荷葉塞到座位下,邊城坐回對方,一起拼命蹬船槳,往相反的方向劃去。

巡查船在背後緊追不舍,還用喇叭喊著:“前面的游客,游船不許靠近荷花田,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童瞳探頭出去大聲道歉:“不好意思啊!”

巡查船追了一小段,掉頭走了,童瞳已經蹬出了一身汗,癱在了位子上。

兩人慢慢蹬回到岸邊,上了岸,童瞳走了幾步:“我去,竟然腿有點酸,你酸不酸?”

邊城原地蹦了兩下:“沒感覺,你不行啊,明顯缺乏鍛煉,這麽幾下就酸了。”

童瞳找補:“就剛剛被巡查船追,那幾下蹬猛了。”

邊城看著他:“還能走不?要不我背?”

呀!童瞳心虛地看看四周,再看看邊城,這人臉上正經得很,不像開玩笑,他擺擺手:“大庭廣眾地……人還以為我殘了。”

“那一會我開車吧,你歇會兒。”

“行。”

童瞳指著路,帶邊城去了先鋒書店,標志性的大黑十字架上寫著“大地上的異鄉者”,童瞳說:“我很喜歡這句話,也一直都很喜歡異鄉人這三個字。”

“什麽是異鄉人?”邊城問。

“我覺得吧……在外面漂泊的人,最後故鄉成了異鄉的那些人。”童瞳想了想。

“你是嗎?”

童瞳沈默了會,點了點頭:“有時候我覺得我是。”

“為什麽是有時候?”邊城又問。

“那幾年,就是,一直沒有回宜江的那幾年,我都覺得我是。”

“現在呢?”邊城看著童瞳的眼睛。

“我不知道,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了。”童瞳坦白:“我說不清楚。”

“南京待的久了,也不是沒有感情,有時候覺得兩邊都是故鄉。"他想了想又說。

地庫裏的書店很涼爽,沿著緩坡向上,書店中間的休息區正在舉辦一個小型座談會,在講歷年來獲獎的奧斯卡紀錄片。

童瞳和邊城站在人群後,聽了會,邊城碰碰他胳膊:“你的專業哎。”

童瞳輕聲說:“噓—我才一個新人。”

主講人看起來像一個教授或學者,他講到了《花邊國王》、《伍德斯托克》,又講了當年引起巨大媒體輿論的《尋找小糖人》,他說:“當年馬利克·本德讓勞爾拍這片子的時候經費非常緊張,影片的後半部分基本是用手機拍完的,但完全不影響它是一部偉大的作品,這說明什麽,說明對紀錄片來說,想法和意義的重要性,遠遠大於表現手法,我最近發現一部系列記錄短片這方面做得很好,國內的,名字叫《吟唱者》,大家可以去視頻平臺上搜一下,據說這個團隊的經費也是捉襟見肘,攝制組一共才五六個人,但做出來的片子質量非常高。”

驟然聽到《吟唱者》的名字,童瞳楞了下,邊城卻攥緊了他胳膊,明顯比他還要興奮。

底下有同學舉手:“老師,您說的這個片子我看過,最近才知道,一口氣刷完了12集,真的非常感動,拍得很質樸,但就是很感動。”

又有同學說:“這片子的導演是沈沈,是拿過國際大獎的,他不是玩技術那類,就是很走心,之前拿獎那片子也是,拍了十年,都把我看哭了。”

中間的主講老師連連點頭:“我很讚同大家的觀點,做社會人文類的紀錄片要祛除那些花哨的東西,要有這個意識,技術和表現手法的東西需要懂,但懂了之後要把它拋棄掉,要走心,對紀錄片來說,真誠比什麽都重要。”

……

講座還繼續著,童瞳跟邊城挑了一些書,付完賬往外走,無意間撞見自己的作品被專業人士作為正面例子提及,童瞳真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先鋒書店不遠就是五臺山的工作室,童瞳問:“要不要過去坐會兒?不過這幾天大部分人都在上海,不知道工作室有沒有人。”

“是你搭檔的那個工作室吧?”邊城遙遙往童瞳指的方向看了眼,問道。

“是的。”

“不去了吧。”邊城直接說,卻沒說為什麽。

童瞳也沒問,他看了看時間,傍晚了:“那咱們吃東西去吧,去夫子廟怎麽樣,我計劃的是帶你逛夜市,晚上去吃避風塘或者珍寶舫,也都江南一帶的口味。”

邊城猶豫了下:“不了吧小瞳,咱們直接回家吧?我想在你家待會兒。”

“行。”

回去的路上還是邊城開車,他開了導航,讓童瞳在旁邊歇著。

開了段他說:“小瞳,我不是不想去你安排的地方,只是,我這趟過來也不為旅行,就是來看看你,看你住過的地方,經常去的地方,那些景點什麽的,咱們以後再去,行麽?”

童瞳點頭:“我本來也很少去那些地方,只是因為你第一次來,總不能就把你關在家裏……”

“我倒寧願你把我關在家裏。”邊城居然飛快接了話。

童瞳想到中午在大牌檔,邊城湊在他耳邊說的那些“低俗”話,忍不住閉了嘴紅了臉。

回到水西門,邊城去門口的蘇果便利店買煙,小區門口的一家夜市剛出攤,桌椅板凳擺滿了馬路邊,邊城掃了眼,跟童瞳提議:“這家店看起來生意不錯,咱們要不要點幾個菜,打包回家裏露臺上去吃?”

“好啊,這主意不錯。”往常總是一個人,童瞳倒沒這麽浪漫的心思。

回到家的時候正是夜幕十分,華燈初上,天藍藍的,染著一層深粉。

邊城把打包的飯菜擺上小圓桌,童瞳從冰箱拿出兩罐啤酒,兩人面對面地坐下,“啪!”一齊拉開易拉罐,白色的泡沫湧出,喜歡的人笑得有點傻。

夜風掃過來,童瞳長到脖頸的頭發隨風飛起,坐在對面的人看著他,覺得一切都真美。

夜色漸深,兩人的腳邊都是一摞啤酒罐,童瞳起身收拾東西,邊城按住他:“我來吧。”

以前……童瞳想起早些年,也都是他來。

邊城收拾完東西,跨進廚房洗手,童瞳跟了進去,從背後抱住邊城,側臉貼在身後,摻了微微醉意的聲音軟軟的:“邊城,晚上,住這裏好不好?”

水槽裏水聲嘩嘩,邊城濕漉漉的手撐住邊緣,他關了龍頭,低低又溫柔地說:“好啊。”

他轉過身,靠在水槽前,童瞳還摟著他,擡頭朦朦朧朧地看著,邊城說:“小瞳,你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今天……什麽日子?”他有點懵。

“六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見到你。”邊城的手指輕輕滑過童瞳的下頜:“那時候的你像一只小野獸,我像現在這樣抱著你,差點抱不住。”

童瞳想起來了,那個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夜晚,原來就是今天。

好快啊。

他踮了踮腳尖,吻上那人微翹的上唇:“但你抱住了。”他親一下,又親一下:“你抱得那麽緊,我根本跑不掉。”

“生日快樂。”邊城回吻他,淺淺的,卻寸寸加深。

一個吻如星火燎原,這如蜻蜓點水,卻又如烈火焚身的吻徹底點燃了他們,邊城吻他,怎麽都不夠,他托著童瞳的腰,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骨血裏。

邊城的味道……童瞳閉上眼睛,潮水般的氣息將他包裹,真的隔了好久啊,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是沒有,從來也沒有,他渴望這味道,每一個日日夜夜。

如今就在眼前,所有曾被壓抑的熱火全都噴發了出發……童瞳的胳膊緊緊摟著他,輕聲問:“你想我嗎?邊城。”

“想。”邊城的聲音都嘶啞了,他無法再克制自己,從那個雪夜在武漢的機場再次見到童瞳開始,他便無時無刻不在克制著,他害怕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跑掉,他光是什麽都沒做,天知道就費了多大的意志。

此刻全線崩塌。

“想。”邊城又說了一遍:“想得快死了。”

童瞳眼尾拖著長長的紅:“那,讓我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