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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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兩人約在上海路五臺山沈沈的舊工作室,陶谷新村的一間老房子改的,這條不算長的巷子開滿了各種有意思的小店,路太窄了,童瞳把車停在了巷子外,一路走過韓國烤肉店,多肉植物店,精釀啤酒店,在老小區的樓下看到一個窗口正熱氣騰騰地做著手工披薩,他順手買了三張剛烤出來的意式披薩上了樓,帶給工作室做剪輯和後期的小朋友們。

工作室人不多,日常就兩個剪輯一個後期,沈沈作為老板和阮飛作為主攝影師都不經常來,平時沈沈接點活拍拍商業片,夠幾個人的開銷就行,遇到稍微大點的項目,其他所有工作人員都臨時外聘,這也是行業裏約定俗成的做法了。

沈沈對賺錢不積極是主要原因,造成這主要原因的底氣是他省掉了一大筆工作室的房租租金,這房子是他自己的,準確說,是他曾經父母的家。

童瞳在沈沈那部紀錄片裏見過這間屋子,片子裏他父母最早住在這裏,但一直吵架、冷戰、離家出走、痛哭流涕,後來他們離婚,一個比一個更快地搬離了這裏,仿佛這屋子是個災星,誰都不願多待一秒。

童瞳問他:“那你父母他們現在住哪?”

沈沈說:“我爸在國外,我媽回了老家蘇州。”

童瞳點點頭,又問:“那你呢,你住哪裏?”

“我住河西,我爸出國前給我在河西買了套小公寓,把我安頓好了才敢放心出去,咳現在叫他爸挺別扭的,畢竟無論生理還是心理他都已經是個女人,後來當著他面我都不知道該叫什麽。”沈沈說起這些很自然,但童瞳也能聽出那麽幾絲無奈。

他對這些事情毫不避諱,帶著第一次來這兒的童瞳四處看了一圈,不大,老格局的兩室兩廳,但非常安靜,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又在五臺山這麽寸土寸金的地方,離幾所知名高校都很近,文藝聖地先鋒書店走路就能到,實在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地方。

客廳改成了小朋友的工作間,兩個房間一個做了器材室,一個做了會客室和審片室放映廳,沈沈自己沒有單獨的辦公室,來了就跟小朋友一起在客廳待著,屋子所有的窗外都看得到梧桐樹,沈沈說:“現在還早,等到夏天的時候,外面的綠都能映到屋子裏來,還能避暑降溫。”

整間屋子有些雜亂,是那種藝術工作室特有的雜亂,沈沈一邊埋怨三個小朋友不知道收拾,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歸順,童瞳一點不介意,他喜歡這種。

童瞳自己的家不是這樣,東西少到不像是在南京待了快五年,莫愁湖邊小小的一室一廳住久後房東急用錢要賣,他幹脆買了下來,說起來也是他的家,但任誰一進門都覺得完全一副隨時可以跑路的樣子。

其中一個做剪輯的男孩過來問沈沈:“沈哥,素材我這兩天跟田明都已經過了一遍,還沒整理完,你跟小瞳哥對成片剪輯有什麽想法嗎?”第一集 的剪輯思路童瞳在從貴州回來的路上已經跟沈沈溝通過,兩個人的想法也差不多,這一集關系到整一季片子的調性,童瞳和沈沈都認為目前只需要先出初剪框架,等到第二集第三集的素材拍完,對成片效果會更有把握,到時候再細調。

沈沈對童瞳介紹了下:“這是咱們工作室的剪輯組長小崔,小崔,剪輯思路你跟小瞳哥好好聊聊,先出框架。”

“好嘞。”小崔爽快點頭。

童瞳幹脆坐到了小崔的電腦旁,跟兩個剪輯一起對著素材仔細講了起來。

沈沈在茶水間做手沖咖啡,過了會兒端了個托盤到陽臺上,叫童瞳過來,童瞳看到托盤上的是一壺紅茶,小詫異了下,沈沈笑說:“吃驚什麽,你不喝咖啡我又不是不知道。”

兩人坐在陽臺,一人喝咖啡一人飲茶,童瞳說:“我睡眠不好,一杯咖啡可以讓我到明天早上都還醒著。”

“這麽嚴重?那你少了很多樂趣了。”

“無所謂了,不止咖啡,綠茶,甚至綠茶打底的奶茶都不行,紅茶是唯一勉強能接受的。”

“好,我記下了。”

童瞳怔了怔,這話好耳熟,他有許多瑣瑣碎碎麻麻煩煩的小習慣,喝淡飲料,不愛爬山,喜歡吃辣但又只吃微辣,不吃香菜不吃蒜……曾經都有人說“我記下了”。

他看了眼無知無覺的沈沈,心中突然有些悶。

沈沈說:“等這次項目拍完上線,成了平臺的S級,咱們的工作室就真的要做大了,到時候這兒肯定不夠,得重新找地方。”

童瞳回頭看了看:“我還挺喜歡這兒,能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吧,也省點兒錢。”

“你看你,別總錢啊錢的,你沈哥是能賺錢的,放心,只是以前懶得賺而已。”沈沈一臉無奈的笑。

童瞳也笑了笑,對人和對一個地方的喜歡都是直覺,跟大小、新舊、有錢沒錢,沒多大關系。

第二天上午攝制組所有人又在機場集合,第二趟外拍正式啟動。

沈沈以順路為理由,提早從河西叫了個車,開到莫愁湖童瞳家樓下,接上人再一起去機場。

秦豆豆到得最早,年輕人精氣神飽滿,阮飛和藍林卡著點到了,阮飛幾乎是被藍林揪著下的車,這人的樣子一看就是這幾天放飛自我過了頭,快到中午還呵欠連天,眼皮都幾乎睜不開,藍林冷著臉嘲他:“人到了年紀就得知道節制,整天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像什麽?真當自己是當代西門慶?來者不拒婦女之友?遲早精盡人亡。”

藍林長得秀氣,對誰都很有禮貌,唯獨對阮飛動輒冷嘲熱諷,阮飛倒也不生氣,又深深打了個呵欠,瞇著眼斜看藍林,懶洋洋說:“真要那樣那也算死得其所如我所願了,作為一個男人,風流至死是最高級的死法,你懂不懂?”

不等藍林反嗆,阮飛自個悶聲笑起來:“哦對了,你當然不懂,你還是個小處男呢,哈哈哈哈。”

藍林臉都氣紅了,跟著又變白,紅紅白白地都收在阮飛的眼底,他兜過藍林的後腦勺:“走了小純情男,這麽點事兒就氣成這樣,就這點氣量還敢天天招惹我,也就是哥哥我脾氣好讓著你,這趟到了東北你可收斂著點兒,別對外人也這樣知道不?”

藍林氣呼呼地揮掉阮飛的胳膊,恨恨不回話。

阮飛又逗他:“還氣呢?你這孩子……到了東北哥哥帶你去洗澡,再給你找個妹子,一邊工作一邊把成人禮完成了怎麽樣?”

不知道哪句話說錯,藍林看起來更生氣了,眼睛都氣得通紅,甩掉阮飛自顧自大步朝前走,跟沈沈和童瞳湊在了一起。

童瞳回頭看了眼阮飛,連他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阮飛真是有點傻。

五個人托運完行李,攝影器材放在設備箱裏拎著上了飛機,這趟行程夠遠的,拍攝對象遠在大興安嶺腹地深處,是之前費了很大周折才輾轉聯系到的一個人,被稱為最後一個森林紮恩達勒格的守護者。

先飛到哈爾濱,落地又轉了趟飛機,再次落地後見到了這趟行程的專業地接向導,一個蒙漢通婚的後代小夥,叫塔圖爾,他提早包好了車,帶著一群人顛顛簸簸地從根河市區進到縣城,再到小鎮,跨過夜裏黑茫茫的山河,抵達森林腹地的林場。

塔圖爾帶他們進到林場的小木屋,說:“今晚大家先住這裏,明天再帶大家去跟烏仁其大叔見面。”

幾個人都點頭說行,白天這一趟漫長的趕路實在是已經累得夠嗆了,現在都只想倒頭就睡。

林場原本只是給護林工人住的地方,條件簡陋,只有兩間多出來的房間,攝制組簡單查看了下,阮飛藍林和秦豆豆住了個三人間,沈沈和童瞳住了唯一的兩人房。

塔圖爾臨走時又特意叮囑幾人:“咱們這兒雖然說是到了春天,但跟冬天也差不多,晚上挺冷的,看這天估計夜裏還有雪,大夥把門窗關好,不管外面什麽動靜都別出去,安全第一。”

小木屋裏燒著暖炕,但只是溫熱,到不了進屋就能脫得只剩T恤的地步,童瞳跟沈沈簡單洗漱了下,很快各自窩上了床。

捂著厚實的棉被,身下原本只是溫熱的炕漸漸暖了起來,溫度正好,屋外刮起了大風,吹過莽莽森林,鬼哭狼嚎的一片,童瞳伸手熄了燈,登時只剩一片寂靜的黑。

正準備說晚安,卻聽到靠另一頭墻的沈沈問:“小瞳,這麽多年,你跟邊城再沒聯系過嗎?”

童瞳一怔,腦中晃過一個影子,他說:“沒有,我們分開那會還沒有微信這個東西,只有手機和qq,qq從離開就沒再用過,手機號我換了個南京的,以前的手機和號碼雖然還留著,但很少開機。”

黑暗中沈沈很輕地笑了下,馬上湮沒在尖嘯的風聲中,他說:“潛意識裏你還是怕再也找不到這個人,才一直留著以前的號碼,是不是?”

童瞳沒吱聲,過了半晌他說:“有一次,大概三年前,春節的時候我沒回家,去了雲南旅行,在網上找了一幫人一起去雨崩徒步,有天晚上住在當地一個不知道叫什麽的村子裏,過節,當地人放了很多煙花,我在那看著,想到大四那年也是看煙花,後來一路狂奔地去找他,不自覺就把舊手機打開了,剛打開,就看到邊城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看著來電顯示楞了半天,不敢接……後來還是接了,那頭很吵,我這邊放煙花也很吵,根本聽不清他在講什麽,我跑到屋子裏面,結果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說您哪位啊不好意思邊城喝多了,我認出來,問是蘇雷嗎,蘇雷也認出我的聲音來,說哎喲原來是小瞳啊嚇死我了,還以為他喝多了亂給客戶打電話,我問蘇雷到底怎麽回事,蘇雷說咳也沒啥,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應酬,我忍不住問他邊城現在怎麽樣,蘇雷說挺好的,我們一起做公司了,不僅做建材,還做房地產,將來還會做更多……我很吃驚,問他沒有回家裏的公司嗎,蘇雷說怎麽可能,他這人從來不吃回頭草,想好了要做什麽絕不反悔……”

“跟蘇雷聊了會,也問了他自己的現狀,程山山留在了上海,但他們還是偶爾會聯系,最後他說應酬散場了,他要帶邊城回家,回頭再聊,就在快掛電話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麽脫口問道,家裏有人照顧邊城嗎,蘇雷停了會說,沒有,他一直一個人。”

“我記不得是怎麽掛的電話……如果要說聯系,這算是唯一的聯系吧,後來那只手機我經常開著,但再也沒收到過他打來的電話。”

沈沈嘆了口氣,問:“你知道他還是一個人,為什麽不主動聯系他?”

“改變不了現狀,聯系了又能如何?都過去這麽久,回也回不去了。”

過了會,沈沈說:“你們都應該往前看。”

黑暗中童瞳笑了笑,沒再說話,很多年前那個人也說,你什麽時候往前看?

為什麽人都要往前看?童瞳覺得自己一刻也沒停止過向前,那是時間不由分說地帶著人往前跑,可是心呢,心也許早就停在了某個地方,往前不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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