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沄雋垂眸, 嘴角下撇若有所思。片刻後，他擡頭，一雙熠熠生輝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傅青箐。

“當真無意於我。”他苦笑一聲, 又說道：“於我府上做事。”

傅青箐嘴張了張，她點頭的意思是願意去蕭沄雋府上做事，蕭沄雋如何理解成這個意思了。

“大人，小的點頭的意思是願意跟隨您，您去哪兒, 小的便跟隨你到哪兒。”

蕭沄雋眼角眉梢帶了點笑意：“那便跟我來吧。”

傅青箐與小蝶換了一輛馬車, 這駕馬車更大，也更暖和。她聽到蕭沄雋與一名男子說些什麽。

“季垚，我的事已辦成。邊關路途遙遠, 你速速啟程，別耽擱了陛下交代的事。”

季垚是蕭沄雋的心腹，手握邊軍四萬人馬。

“是，大人，屬下一定不辜負陛下與您的厚望。”季垚恭敬拜別，旋即帶了大半騎兵走了。

蕭沄雋神色漠然瞧了一眼遠處瘋瘋癲癲的趙絳, 開口下令返京。

回到盛京的時候，又開始下雪了, 雪粒落在衣領裏，涼颼颼的。傅青箐跟在管家身後，將首輔宅第內外院走了一通。

蕭沄雋貴為大魏首輔，住的院子卻是樸素的緊。這不過是一處三進的院落, 也無精致的後花園，也無闊氣間落的樓閣亭榭。只院子西側有一株參天榕樹，冠幅寬廣, 樹形巨大。

逛完院子，管家又貼心地與傅青箐交流蕭閣老的喜好和脾性。看著滿頭銀發的老管家，傅青箐不由感嘆一句，蕭閣老的書童不好做啊。

孟管家瞧著身材嬌小，面容稚嫩清秀的傅青箐若有所思。

閣老已近而立之年卻未娶妻，外人皆傳閣老好那斷袖之風。他這些年與閣老相處下來，本來覺得都是外人胡說，今日他卻動搖了。

閣老待此人未免過於上心。

傍晚，孟管家終於安頓好了傅青箐。蕭沄雋從宮內歸來，徑直走向書房。

傅青箐抱著一本游記呼呼大睡，門開以後，凜冽的寒風帶著雪花從外面竄進來。她的意識瞬間就從迷蒙轉向清醒。

“大人，您回來了。”傅青箐說著，起身去給蕭沄雋脫外袍。

蕭沄雋卻是制止了她的行為，低沈道：“無妨，我自己來。”

傅青箐垂著雙手待在原地，她這份差事當真輕松極了，不用服侍旁的人，也不用做灑掃之類的活兒。孟管家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書房伺候蕭閣老。可現在閣老也不要她伺候。

“我聽小蝶說，是傅姑娘讓你帶她逃跑。”蕭沄雋端坐在太師椅上，隨手從身側的書架上取了一本書，狀似漫不經心的一問，“你和傅姑娘很熟嗎？”

傅青箐想了想，答道：“偶然見過幾次。”

蕭沄雋修長的雙手輕輕翻過書頁：“哦，幫我研墨。”

他不再說話，只安靜地看書。

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死寂，唯有傅青箐的研墨聲和兩人淺微的呼吸聲。

書桌上的燭光微微跳動，蕭沄雋的側臉在燭光中愈加俊美，他的側臉輪廓很是英挺，只眉眼間藏了一股柔和的風情。

傅青箐不敢直挺挺看蕭沄雋，只是用餘光觀察著這位探花首輔。蕭沄雋擡擡手，寬大的袖口隨著他的動作擺動，傅青箐心下一驚，急忙看向書房墻面，屋裏燈火輝煌，蕭沄雋飄逸的身影落在墻上，宛若仙人之姿，氣質泠然。

微風透過窗縫吹著燭火，燭火隨著陣風跳動，墻上的剪影亦是有節奏的晃動。屋裏的炭火溫熱，看著蕭沄雋的身影，傅青箐的大腦又陷入迷迷糊糊的瞌睡狀態。

作為一株茶妖，冬日裏很容易疲倦。

“你若是累了，便去榻上歇一會兒。”

蕭沄雋明明就在眼前，傅青箐卻覺得他的聲音好似來自於遙遠的天上。她咬了咬舌尖對蕭沄雋說：“大人，我不累。”

“路上顛簸，你不應該在今晚就來我房裏當差。”蕭沄雋站起身，邁步走到傅青箐面前。他的眼睛晶亮，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傅青箐心下一驚，恍然想起原著裏蕭沄雋大齡未婚，外界皆傳他好男色。雖然在小說裏，說蕭沄雋一直不結婚的原因，一是他的童年經歷帶來的陰影，二則他醉心於公務，一心為國傾盡心血，於男女之事上並不熱心。

但人都是會變的。

原著裏蕭沄雋在被原主拒絕以後，並未返回齊鎮再去尋找原主，而今日，蕭沄雋卻在返回齊鎮的路上救了她。

為了試探蕭沄雋的性取向，傅青箐上前大膽地握住蕭沄雋的手。

“你做什麽？土豆”蕭沄雋白皙的臉上飛起一抹紅暈，他慌亂地掙脫傅青箐，向後退了兩步。

“傅姑娘她，她曾與我說過，她心悅您。”傅青箐眼神堅定，不願錯過蕭沄雋的每一個表情。

蕭沄雋聞言，臉上卻不見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問：“她何時告訴你的？”

傅青箐見他對這件事還有幾分在意，心頭稍稍放寬，答道：“十來日前。”

“哦，我知道了。”蕭沄雋的模樣不見歡喜，他的眼神在傅青箐身上流連一圈，這才又返回書桌前坐下。

他伸手捧起茶盞，卻發現茶水已經涼了。

“盛京地勢平坦，毫無軍事緩沖，陛下準備遷都。”蕭沄雋握著冰涼的茶杯，擡眼看著傅青箐，“若是遷都，你是否願意與我一同前往新國都？”

“啊？”傅青箐又傻了，蕭沄雋緣何問她這個。

“不願意？”蕭沄雋的手不由握緊茶盞，骨節處直發白。

傅青箐屈了屈身說：“小的自然願意，只是不知大人為何要帶上我。”

蕭沄雋笑了：“我為何要帶你走，你心裏還不清楚？”

“啊？”傅青箐慌得半跪在地上，這蕭沄雋該不會真的好男風？她查看了一下蕭沄雋對她的好感度，一直在穩步上升中。從此而知，蕭沄雋是喜歡她的。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陣爆竹聲，緊接著便是一群孩童歡快的嬉鬧聲。傅青箐這才想起，今日已經是臘月二十三了，馬上就到大年三十了。

蕭府位於天子腳下，鬧市之中，幾個孩童的玩鬧聲吸引了更多小兒跑出家門，坊裏頓時熱鬧非凡，鞭炮聲不絕於耳。

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傅青箐慢慢悟了，她轉頭看向蕭沄雋，開口說：“你都知道了。”

蕭沄雋頷首道：“是，你變換模樣的時候，我就在百步之外。索性除了我，別人不曾註意到。”

他微笑著又起身，走過來扶著傅青箐說：“地上涼，起來。”

隔著衣服，傅青箐都能感覺到蕭沄雋溫熱滾燙的男子體溫。“你不害怕？”

蕭沄雋坦然：“害怕什麽？”

傅青箐咬唇道：“我是茶妖，是妖怪，不是人。”

生於長於二十一世紀的傅青箐無法理解妖怪的存在，如果某一天，她發現自己的某一個親友是妖怪，她的世界觀一定會崩成渣渣。現在是她穿成了茶妖，她才慢慢消化了這個世界有妖怪這一存在。

現在蕭沄雋卻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茶妖身份。不愧是首輔，內心素質真強大。

蕭沄雋將傅青箐扶在軟塌上，他此刻倒也不見外，緊挨著傅青箐坐下。

“從前，觀主曾言語隱晦告知我你的身世。上次見你，我發現十幾年了，你的外貌卻不曾發生絲毫的改變，那時候，我就確信你非人。”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溫柔，眼神亦是藏了脈脈柔情。

傅青箐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這是來自於蕭沄雋身上的香味，她這才意識到他們二人挨得太近了。

蕭沄雋忽然喚了一聲青箐的名字。

傅青箐馬上應了一聲。

“你與從前完全不同。”蕭沄雋突兀地來了這麽一句。

傅青箐想了想自己現在的模樣，的確是與從前完全不同，就連性別都發生了改變。她扯著衣領抖了抖說：“我過段時間就能變回去了。”

蕭沄雋卻是搖頭道：“我不是說這個。”

傅青箐直覺蕭沄雋話裏藏著深意。

夜色漸深，外面的小孩都被大人領了回去，沒了爆竹聲，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時候，氣氛就會變得焦灼。

蕭沄雋長身玉立，行至書桌前取了書卷細看。過了一會兒，他又緩緩踱步走到傅青箐面前，躊躇片刻後問道：“你如何不問我趙絳的下落。”

說到趙絳，傅青箐當即冷笑一聲：“他準備將我送給郁公公做妾，他這樣的品性，我早就看透他非良人。現如今，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蕭沄雋將手裏的書卷放下，舉目看向漆黑的雕花窗框。趙絳太過在乎榮華富貴，而舍棄了一個最愛他的女人。其實，富貴榮華不過過眼雲煙，站得越高跌得越重。

當年政局動蕩，他們裴家從權力之巔落入底層，族中男兒除了他，別的都死於政變。他為了活下去，改姓換名，若不是為了他的母親，他這輩子都不願再踏入權錢巔峰。

他不娶妻生子的緣由也在於此。一朝天子一朝臣，像他這般位極人臣，皇位一旦發生變動，他與他的後人便是新帝立威的靶子。

望著漆黑的窗外，蕭沄雋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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