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離秋的辦公室裏。

剛回來的男人一進辦公室，就隨意地把自己的西裝外套丟在沙發上。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逆著光。窗簾拉開了一半，遮住一半，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個幾何形狀的投影。

外面已經是落日了。

半盤落日慢慢沈澱下去，天空沾染了紅橙黃綠像是血液脈搏一樣的脈絡。

秦離秋逆著光坐在沙發上，只感覺面上的光芒模糊，透著一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在額頭碎發的陰影中，她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坐下來吧。”秦離秋，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蘇芷卻依然只是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麽表情，當然也並沒有過去。

秦離秋拍了拍身旁沙發的位子，但看到蘇芷還是無動於衷，只是放棄了。

他嘆息一口氣，問：“你想要什麽？”

蘇芷擡眸，看他一眼。

“我想要什麽，我原本以為，秦總會很清楚。”

秦離秋在茶幾上倒了兩杯茶，一杯端過去給蘇芷，另外一杯自己拿著開始喝。

“我越來越搞不懂你了。”他說，“為什麽三年沒見，你變了這麽多？為什麽不告訴我，這麽多年你一直都待在錦城？為什麽不和我聯系？為什麽……”

“你的問題太多了，秦總。”蘇芷的聲音還是冷冷的，像是清冷得入了骨髓，已經暖不出半分的暖意。

秦離秋看著她，怔怔楞了片刻，最終還是自嘲地笑了。

“好。罷了，你不想再提當年的事情了，不是麽？”他說，“那我就不提。我們兩個都從此不再提當年的事情，這樣可以麽？”

“那我多謝了。”蘇芷說。

“既然不能提當年的事情了，你還願意……忘掉之前過往的那些，和我重新開始麽？”

他手裏端著一杯茶，可指尖卻是分外的冷。

他能清晰感覺出自己的心跳，就在胸膛裏咚咚咚，重重地敲擊。

這個問題或許有些正式了，以至於他太害怕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如果蘇芷說不，他還能拿她怎麽辦呢？難道還要逼著她改口嗎？

“不行。”果然，蘇芷的答案一點都不出他的意料。

他深吸一口氣。

這樣的答案才是合理的，他原本就不應該抱有太多的幻想。可是偏偏，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脫口而出：“……你不答應，那麽我就撤銷你的職務。”

這分明就是赤果果的威脅。蘇芷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三年未見，這個男人變得更加成熟，也更有棱角。可是偏偏這種霸道的性子，和當初如出一轍。

“撤銷我的職務？”蘇芷鎮定回應，“在蘇家的遺囑中，分明就立了這一條。所以我回到蘇氏上班，是合爺爺原本的意思。”

秦離秋知道蘇芷說的沒錯。他也知道自己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有點像是耍無賴的意思。

但是話說都說了，此刻再收回來反倒顯得沒面子。

他幹脆接下去，把氣勢給做足了：“遺囑當中，確實有這一條。但是上面只提出要讓蘇小姐到蘇氏工作，卻沒有提到，要做什麽工作。我知道你有想要在蘇氏大展拳腳的心思，但是如果……一開始就被發配到基層，從一線開始做起，恐怕蘇小姐要花費個很多年，才能接觸到核心的決策圈吧？”

耍無賴。

太明顯的耍無賴了。

這一下，連秦離秋自己都有點看不起自己。

為了能夠把蘇芷留在自己的身邊，他竟然不擇手段說出這種話來。

但蘇芷的反應，卻比他預料中的要淡定很多。

印象中，幾年前的蘇芷碰到這種情形，大概大小姐脾氣就直接上來了。

但如今，她反而唇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說出口的話，滴水不漏：“遵行遺囑，按照逝者的意思做，是公事公辦的一部分。秦先生坐到這個位置上來，也曾受過蘇天正先生不少的幫助，不會不記得逝者的恩惠了吧？”

秦離秋摸了一下鼻子。這個丫頭，已經學會拿蘇天正來壓他了。

蘇芷繼續開口：“我們之間，要不要談過去的事情，是屬於私事。拿公事來交換私事的好處，一來，顯得秦先生你人品欠佳，手腕低級；二來，顯得如今這家企業的高層作風，讓人不齒；三來，如果蘇天正先生泉下有知……”

果然。還是這樣。

秦離秋打斷她。

“我不想聽這些有的沒的。”他捏著手裏的杯子，表面看上去風清雲淡，實際上，下手重得快要把杯子給捏碎了，“我只想要聽你說一句話。你到底想要什麽？”

蘇芷接口。

“我想要單獨接手一個項目。”

秦離秋的眼裏閃過略微的驚訝。

換做以前的蘇芷，逃避這樣棘手的事情還來不及，更加不會過問公司裏的事情。而現在，她像是忽然換了一個人。換得這麽上進，險些讓他懷疑……他是不是找到了一個假蘇芷。

“單獨接手一個項目？你想要培養自己的團隊？”秦離秋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想要管理一個部門，獨創一派嗎？”

“是。”蘇芷也懶得和他客套，直接就承認了。

“呵。”秦離秋的眼裏閃過高深莫測的意味。

他原本以為自己給她的助理的職務，已經很高了。其實蘇芷壓根就瞧不上。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核心團隊，能夠大展拳腳，做出一番天地的。

“你知道，有多少人為了可以爭到這樣一個位置，在公司裏耗了十年數十年，只是為了出人頭地嗎？”

蘇芷聳肩。

“那些耗了十年數十年的人，或許該學學秦總你的手段。傍上一棵搖錢樹，使用一些手段，三年內立刻就成為了圈內最風雲的人物，一下躍身成功人士。現在您是報刊新聞爭相采訪的頭條，秦氏財團和蘇氏迄今為止最年輕的總裁，作為過來人，對於此刻還在職場上奮鬥的年輕人，你沒有一點經驗想要傳授麽？”

這番話說得秦離秋被茶水嗆了兩口。

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看著蘇芷，儼然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逆光之下，蘇芷靜靜和他對峙著。

她知道自己此刻擁有的東西不多，可是偏偏，仇恨，就是一種很大的能量。

“……我回來了，你大概沒想到吧，秦離秋？”

暮色四合中，她輕輕開口，聲音如同沈入了地平線的落日，透著一些說不盡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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