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親跟五年前沒有什麽不同，只是更加雍容，更年期大概過去了，整個人精神很好。

跟父親不同，母親最喜歡的是我。不是重男輕女，只是因為她覺得所有的孩子當中，我是吃苦頭的那一個。

大哥自小不喜歡舞刀弄槍，將軍也沒為難過他，大姐最像將軍，最得將軍寵愛，清兒更不用說，家裏的寶貝。只有我，不過一點點大時就進了軍營學習，家族的所有事宜，更是很早就開始參與，等到十八歲後，又被將軍送去東瀛留學，五年未曾回家。

比起一心專註木雕的大哥，自在瀟灑。我從小未曾表現出來，對什麽喜歡，對什麽不喜歡，只是將軍要我怎樣做，我就聽從，乖的讓她心疼。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沒有主見，相反我一旦決定了什麽事情，別人很難更改。

兩年前，我本可以提前歸家。卻因為一些原因，沒有回來。將軍震怒，來信怒罵，我卻沒有理會。可能是察覺了我的態度，母親勸了父親，改打親情牌，母親更是在信中闡述思念，我心中觸動，母親是我在異鄉最不能舍下的牽掛，所以今天我回來了。

見到母親的那一刻，我鼻頭酸酸的，有什麽在我眼眶打轉，大姐在我耳邊輕聲道：小弟，父親和母親感情很好，你不要多想。

我點頭，不過一個戲子，將軍不會真的放在眼中。

母親的懷抱依然溫暖，如同五年前的模樣，我擦拭母親的眼淚，對她說，我很好。

我是真的很好，五年在異國他鄉，比起在家裏，更讓我成長，對於將軍，送我出國留學，是我唯一感激他的事情，哪怕他早已定下，由我來繼承他的天下，我也未曾感激過他，因為那不是我的東西，子承父業的確應該，卻不是我想要的。而離開他，一個人闖蕩，才是一個男人，真正該經歷的過程。

母親一個勁兒的說我瘦了，高了。原來到我脖頸的母親，現在才剛剛到我胸前，我長大了，可母親老了。這是人生必經的，我卻覺得心酸難過，若是可以，我請求歲月對這個女人多多看顧，讓她老的慢一點兒，讓她活的快樂一點兒。

母親親自下廚，做了我最愛的紅燒鯉魚，以前我從軍營歸家，母親都要這般招待我的，那個時候，她還戲稱，我是她的小客人。母親一直哄我多吃，我應了，連連夾了兩筷子，一個勁兒往嘴裏塞，喝湯的時候也仰起頭來，讓我即將出眶的眼淚回流。

這就是家，我才明白，古往今來，無數詩人吟唱的思鄉，作為一名歸家的游子，我真的能夠明白，能夠體會，回家了，我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

大哥姍姍來遲。被母親溫柔的埋怨了一通。弟弟回來了，還窩在房裏弄那些木頭，都三十幾歲的人了，真是不懂事。

聞人池慵懶的伸個腰，慢騰騰走進來，道：我去拿送小弟的禮物了，母親別生氣。

那是一個木雕小人，看模樣就是我五年前的樣子，雕的細致，栩栩如生。

我很喜歡，驚喜的接過道謝：大哥的手藝精進了。

還是小弟有眼光。

我自然是有眼光的，曾經我的童年就是被這些小東西包圍著的，直到將軍領來了喬路，我才真的像個男孩子一樣，打架調皮玩耍。

黎堯痕沒準備禮物，不甘心被大哥比下起，涼涼的說道：不就是塊木頭麽，泉，吃了飯哥哥帶你去夜闌新妝見識見識。

清兒本來在跟一塊雞腿肉較勁，聞言橫了他一眼道：你自己不學好，別教壞我二哥。

母親笑容更濃，攔道：好了好了，吃飯吧。

聞人真也隔開兩人的視線，夾了一塊魚肉給我，來，小弟！也就只有你回家才有這個待遇，母親可從來沒給我們做過飯菜。

我知道大姐沒有別的意思，事實上母親對我的寵愛，家裏的兄弟姐妹沒有任何人有意見。大姐的手藝我還沒嘗過呢？不會只有姐夫才有這個福氣吧。

大姐笑笑笑，又給我夾了豆腐，這是姐姐的手藝，嘗嘗看，不會比母親差的。

聞人家沒有將軍在時，是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的，我被眾人圍著輪流夾菜，自己吃的肚圓，好好享受了一番有親人在側的美好。

吃完飯後，天色也晚了，各自回了房間休息，母親年紀大了，雖然想跟兒子親近，但也沒那麽多精力，我看到母親臉上的疲憊，更是不願意她再多操勞。只是預訂了明天的時間，說好給她講一講我在東瀛的生活。

回了房間，黎堯痕一臉壞笑，道：你這次回來跟以前不一樣了，談戀愛了？

就像我了解黎堯痕一樣，黎堯痕同樣了解我，我本來沒想隱瞞他，道：嗯。

就是因為這個人，兩年前才沒回來的？

想起渡邊，我有些惆悵和釋然：嗯。

大概看不慣我這麽蠢的樣子，黎堯痕提議道：要不要去夜闌新妝看看？

看什麽？將軍還是那個戲子？我搖頭：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我懶懶的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突然想起席上母親嗔怪大姐不著婆家，看來不管時間怎麽流逝，有些事情都是早已經註定好的。

大姐自從嫁給石龍都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家，回家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可是回婆家就是個稀罕事兒了。大姐是長女，只比大哥小三歲，二十二歲那年嫁的人，只在新婚當天宿在婆家，之後偶爾才會去一趟，平時不是在聞人府，就是在新政府宿舍。

政治聯姻果然沒什麽好結果，大哥一直都在慶幸自己不受父親重視，也不需要承擔家族責任。可我就不行了，這個家還是要我來扛的，這樣一想，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悲哀，外人只看到少將軍的風光，卻看不到這個稱呼背後的含義。

我這個姐夫，都統的職位還是靠娶了姐姐得來的，人沒什麽本事，勝在老實可靠。將軍寵姐姐，不希望她吃苦受罪，本想挑個姐姐自己喜歡的，可姐姐主意大，眼光也高。將軍冷眼看了幾年，終於忍不住插手，選了這個老實的下屬做女婿，算是讓女兒有個歸宿。

其實從這裏就能看出來，這個時代對女人的不公平，盡管大姐是將軍的愛女，到了年紀，仍然要著急嫁人。而作為長子的大哥，卻可以什麽都不管的，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可大姐是有大志的人，她雖然是女兒身，比起強硬潑辣的姑姑還要倔強。只是姑姑的強大表現在外面，她的強大表現在心裏。

記得小時候我無意中看到過大姐和將軍的爭吵，不！不是爭吵，只是大姐單方面的反抗。那個時候，我剛剛從軍營回家，大姐大我六歲，她已經是個大人了，從學校畢業後，要求進入父親的政府工作，只是父親並不同意。他跟母親一樣，希望大姐能夠找個好男人，相夫教子過一輩子，有他這個大將軍看顧著，必定不能讓她委屈。

大姐不同意，時代的變化，思想也跟著變了，她希望能有自己的事業，能有自己的未來，不想將自己的一生綁在一個男人身上。我到現在還記得大姐吼出來的那句話：我比男人差在哪兒了！

不差！我們聞人家裏三個男人，除了將軍，都不如大姐，雖然我被認定是繼承人，可我知道，比起大姐，我唯一的優勢，就是我的性別。其實就算是將軍，在某一方面也是不如大姐的，最起碼新政府的所有事務，之所以能這般順暢的進行，依靠的都是大姐，而不是將軍，將軍唯一的作用，就是賦予了大姐權利，然後在關鍵時刻站在大姐這一邊。在戰場上，將軍是王者，而在官場上，大姐才是一把手。

想著想著，我意識有些模糊了，困意襲來，卻突然察覺身邊的位置凹陷下去。

黎堯痕利落的脫了衣裳，隨便套了我的睡衣，占據了大床另一邊道：今晚我在這兒睡。

我撇撇嘴，也沒有力氣拒絕，就隨他了。

不過黎堯痕逃婚這件事情，已經半年了，姑姑那邊一點兒消息都沒有，這明顯不正常。也許姑姑對他的婚事也是不讚成的，又或者是將軍在其中做了些什麽。他聯姻的對象是江州薛家，跟外公的周家同為江州書香世家，按理來講，將軍最喜歡這種家庭，不會阻攔才對。

我現在這般猜測也實在沒什麽用處，還是等見到將軍，好好問一問吧。母親是不會過問這些事情的，大姐也沒那個時間，家裏唯一能插手的人，就是將軍了。那個女人叫什麽名字來著？好像是薛雅慧。黎堯痕娶誰我不關心，可他一直待在徽州這不成，看今天母親對清兒和他的態度，我得以防萬一。

在古代，表哥表妹的結婚沒什麽，可聞人家絕對不可以！沒出國前，我也不曾在意過這些，可讀了些外國書以後，我覺得還是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那書上可說了，近親結婚是有風險的，生的孩子容易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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