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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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倫斯看著腳下方的小白球，掂了掂手上的球桿，考慮是不是該換小一號的桿。依照理論，面對Hanging lie的球位，他必須先了解球飛出後的路線：擡頭望向果嶺，再看看球；站在斜坡上會增加人體背脊角度，擊球後右偏的可能性很高。
羅倫斯叫桿弟給他小一號的鐵桿。這套球具是Callaway為他量身訂做，MOI很高，超專業的球具，但他的高爾夫球齡其實還沒幾年。
將手握在桿柄末端，還是依照理論，他必須以桿身最大長度擊球，同時調整身體平衡，保持膝蓋柔軟度，站穩腳跟，讓身體和桿面垂直；采四分之三打法，縮小旋轉弧度……
正要輝桿之前，羅倫斯停了下來。他知道問題不在球桿、不在背脊、不在理論，他用力轉動兩下左臂，肌肉酸麻的現象還沒完全消除。他深呼吸一口氣，將球擊出。
「Fore……」傑希立刻在旁邊故意誇張的大喊，要前面的人註意看球，以免傷及無辜。
「這一洞如果能有Bogey就該偷笑了。」羅倫斯無奈的說。
傑希搖搖頭，笑著問：「你今天打得很不順。肩痛？」
羅倫斯挑高眉頭，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該不會已經有五十肩了吧？」傑希挖苦他。
羅倫斯幹笑兩聲，心想，都是那個小鬼害的。
雖然一夜安眠，但是當羅倫斯一早張開眼睛的時候，卻覺得左臂發麻，毫無知覺。側過頭一看，加百列整個人緊貼在他的腰邊，頭大大方方的枕在他的左肩窩上，手還抓著他的衣領，活像只抱著尤加利樹的無尾熊。
羅倫斯企圖將他移開一點，卻反效果的讓對方更往自己身上挪動，幾乎趴在他的身上。垂下眼，他看見加百列沈睡的側臉，微啟的唇、顎部到頸間的線條、凈白粉嫩的肌膚……對羅倫斯而言，這根本就是給早上自然勃發的性欲一種殘酷的試煉——如果不是穿著牛仔褲的話，羅倫斯不敢保證自己的理智。
羅倫斯有些惱火起來。他覺得自己仿佛伊甸園裏的亞當，上帝故意讓他看著純真鮮嫩的無花果，卻警告他不準吃。真該死，他皺起眉頭，毫不留情的用力推開加百列，徑自從床上坐起來。
沙發床畢竟不夠大，加百列一翻身，竟然摔下床去。
「你的睡相太差了。」看到加百列睡眼惺忪的爬上床，羅倫斯故意大聲抱怨。
加百列卻像沒聽見似的，悶著頭繼續睡。
感謝加百列小鬼造成的左臂血液循環不順，結果那一洞羅倫斯以Double Bogey收場。「早知道會肩痛，今天應該和你踢足球，而不是打高爾夫。」羅倫斯企圖自我解嘲。
他們繼續朝下一洞前進。途中，羅倫斯的手機突然響起。
「今天是星期六，你難道不能放個假？」傑希淡淡的抱怨。
羅倫斯皺起眉頭，基本上熟人都知道他在周六不談公事，敢打電話找他的如果不是有緊急的非常理由，就是沒長眼的笨蛋。他低下頭，想看看這通電話屬於哪個類型。
看到螢幕顯示的電話號碼，他有點吃驚，遲疑片刻之後，他還是接了起來，並刻意走到一旁。
傑希冷眼觀察著羅倫斯講電話的模樣，似乎正企圖好言好語的安撫某個人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又走回來。
「能讓你在星期六接電話……該不是你家裏的小少爺吧？」傑希仿佛不經意似的說。
「什麽小少爺……喔，加百列。」一想起左臂的肌肉酸麻，羅倫斯搖搖頭：「不是那個難纏的小鬼。是亞契?歐文。」
「那個模特兒？」傑希好奇的說：「你的床伴之一？怎麽了，該不是被冷落，所以向你要『禮物』？」
羅倫斯幹笑兩聲。他在這方面向來非常坦然，而且身為獨子，傑希就像是他的兄弟，所以更是不隱瞞任何事。他和這些床伴之間基本上屬於供需互助的關系，並不是金錢交易—— 他憎恨用錢買高潮。他會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困難，或提供一些機會——通常是工作上的。
「不。他在攝影棚受傷，被割傷膝蓋韌帶。」羅倫斯輕描淡寫的說。
「不會吧？」傑希不禁訝異，關心的說：「需要到我的醫療中心嗎？今天院裏有個技術相當不錯的外科醫師……」
羅倫斯卻一點也不緊張，「不用麻煩了。他已經遇到『全東岸最完美的手』幫他治療。」
「誰那麽狂妄，敢說自己是『最完美的手』？」
「據我所知，是你父親這麽稱讚。」羅倫斯笑著說：「亞契在公立醫院，剛好遇到你弟弟幫他治療。」
傑希楞住了，「……喬治？」
「他現在似乎自稱『雷恩』。」
「喬治?坎貝爾。你知道『雷恩』是狗的名字。」傑希的臉沈了下來，「真是教人頭痛。」
「可不是。」羅倫斯附和，「他最近對我很不友善。」言下之意，是指雷恩為葛斯曼臨終遺言作證的事，然而這件事他不曾和傑希提過。
「為了蓋醫療中心，他已經賭氣幾年沒和我爸說話了，何況是你。」傑希說：「大概認為你背叛了他的信任，和我爸一鼻孔出氣。」
羅倫斯雙手一攤，「沒辦法，誰教你父親……」話沒說完，他的臉先沈了下來。
傑希看了他一眼，「差點忘了，明天是星期日。你要去找『他』？」
羅倫斯點點頭，心情也開始陰郁。
星期一。
加百列深吸一口氣，走進一棟綜合商業大樓裏光潔明亮的電梯中。電梯裏已經站了許多衣著整齊光鮮但表情冷漠的男女精英，被夾在中間，加百列懷疑該怎麽才能按他要去的樓層。
正遲疑的時候，某個聲音問他：「哪一層樓？」
「十二樓，謝謝。」加百列禮貌的說。
「十二樓……安緹克藝術經紀公司。」那個人又說。
加百列於是轉頭一看，發現是個手上拿著咖啡罐、戴著無框眼鏡、年近三十的男子，臉上帶著一抹友善的微笑，正看著他。
隨著到達每一層樓，電梯中有人出去、有人又進來。到了九樓，之前的男子高舉了一下手中的咖啡罐，說：「十二樓的，明天見。」
加百列下意識警戒的縮了一下，什麽也沒有多說，只是有些尷尬的微笑。
走進寫著「安緹克」淺銀色大字的玻璃門，加百列心裏相當忐忑——他的第一個正式工作日。
奧克森首先帶他到日後的辦公室，裏頭的陳設還十分清簡，但是桌上已經放了一面寫著「葛斯曼博士」的黃銅燙金名牌，教加百列頓時有些尷尬。
接著，奧克森又對各個部門介紹他是「葛斯曼博士」，加百列明顯的感覺到那些人不以為然、等著看好戲，甚至略有敵意的眼神。正如奧克森所說的，這是個講究「經驗」的行業，他的同事們都是三、四十歲累積一定歷練的專家，相較之下，加百列仿佛是個來實習打工的大學生，讓他相當不自在。
「您就是那個新來的經理？」
結束例行寒暄之後，加百列回到他的辦公室，看前幾期的拍賣會目錄、期刊、整理文具，甚至將抽屜裏所有的鉛筆全部削尖，之後終於找不到其他雜事能做了，便跑到茶水間泡花草茶。當他正以極緩慢的動作將熱水沖進茶杯裏，一個和他年齡相仿、負責招待工作的女孩，突然對他這麽說。
加百列點點頭，強擠出一個意圖友善的微笑，「沒錯，我是葛斯曼。」
「您真的是藝術史博士？請問您幾歲？」
加百列有點僵硬的一聳肩，故作平常的說：「我今年二十二……」
「喔。」女孩聽到他的年紀，語氣中原有的敬意瞬間降低，「我們——」她指了指接待處的門，「之前都在猜測，這個天降神兵會是誰……」
加百列疑惑的瞪大雙眼，「天降神兵？」
「你那個位置——」女孩壓低聲音，她已經不再稱呼加百列「您」了，「現代畫部門的賀喜斯和家具部門的莫比雷已經競爭很久了，結果竟然是讓一個從外面來的人得到，而且……」女孩看了他一眼，「而且還那麽資淺。」說完，便借故先離開茶水間。
加百列知道女孩是故意告訴他這些事。他早就預料到這個職位不會讓他受到熱烈歡迎，在這所謂「重視資歷」的環境裏，他也已徑想好了要以實際證明自己的能力，卻沒想到會被稱為「天降神兵」，加百列嘆了一口氣。他恐怕早在正式上班之前，就已經成為別人的眼中釘了。
回到辦公室裏，他的桌上多了一疊資料夾。
「這是下一次拍賣目錄的資料。」一個秘書敲敲門然後探進頭，「請你……『您』看看有沒有問題——」秘書正要走，又退回來，「麻煩您，葛斯曼『博士』。」
加百列點點頭，盡可能的表現出自在平常的模樣。不過，他很難不註意秘書話語中所帶著的譏諷味道。
加百列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摸摸手腕上的白金手煉。告訴自己：現在他是唯一的「葛斯曼」，而不是「葛斯曼的兒子」，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再張開眼睛，加百列輕輕的拉開抽屜，拿出一枝削尖的鉛筆，慢慢打開資料夾，仔細的看了起來。
安然無事的度過工作首日。翌日早上，當加百列前往安緹克時，路上經過一個叫作Rive Gauche的小咖啡館，深咖啡色的木框架搭配大玻璃窗上的花體字，在遠離河岸的紐約街頭一家「左岸」咖啡館，自然而然的讓他想起在巴黎的日子，不禁有些懷念。
加百列刻意的看了門外立牌上的手寫菜單，雖然咖啡館有個法國名字，賣的卻是意大利咖啡。透過玻璃窗看進去，吧臺後有一座大型的意大利蒸汽咖啡機，旁邊的咖啡豆桶上標榜著紅底白字的「illy」，他忍不住笑了，這應該是羅倫斯那家夥會喜歡的地方。
等等，加百列楞了一下，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那家夥？他甩甩頭，推開咖啡館大門走了進去。
一踏進門裏，濃縮咖啡特有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咖啡館裏已經充滿好些喜愛意大利咖啡的饕客，加百列好不容易擠到吧臺旁，點了一杯Cappino，同時註意糕點櫃裏有什麽食物。不一會兒他的咖啡來了，加百列看也沒看的光喝了一口，相當不錯，心想以後或許可以來這裏吃午餐。
「……他給我畫了兩顆心！」
加百列突然聽到旁邊有個女孩正和她的同伴興奮的討論。
「我的是楓葉！」
加百列楞了一下，意識到她們說的是Cappino的奶泡藝術。經驗豐富的咖啡師可以利用奶泡在Cappino上作畫或寫字，加百列也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因為已經被喝了大半杯，殘餘的奶泡上只有半圓形的痕跡。他一聳肩，付了錢之後便離開了。
剛進公司大門，加百列立刻看到雕塑部門的提維塔正好從奧克森的辦公室走出來，還挑釁的瞪了他一眼。
加百列疑惑的走進辦公室，十分鐘不到，奧克森便以內線通知他過去一趟，「只需要五分鐘。」他強調。
「葛斯曼博士。」奧克森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斷輕彈著目己的下巴，仿佛正考慮著該怎麽開口：「您清楚職務的內容吧？」
「當然。」加百列點點頭，「負責鑒定。每一次賣家交付給拍賣會的商品由各所屬部門收集整理以後，將鑒定和說明整理到我的部門，我負責最後的檢查，看看有沒有任何錯誤或遺漏……」
「我很高興您提到『商品』兩個字。」奧克森打斷他的話，「您知道『拍賣會』和『博物館』不一樣吧？」
加百列皺起眉頭，「您想說什麽？」
「是這樣的。一早，提維塔把這份東西交給我——」奧克森指著桌上的一份資料夾，加百列認出來那是他昨天完成的工作：糾正了下一期拍賣目錄中鑒定錯誤的部分。「您剛來不久，還不清楚提維塔是個很斤斤計較的人，而我早上血壓高，他一啰嗦會讓我的血壓更嚴重……總而言之，您不是來當教授的。」
「我修正的地方並沒有錯誤。」加百列坦然的說，同時翻開資料夾：「……這個《聖殤像》很顯然是十九世紀模仿歌德時代的作品……這裏，絕對是本世紀仿造，不是十七世紀的。還有……」
奧克森舉起雙手，「我相信您是對的。不過，您明白『拍賣會』的運作方式嗎？對我們而言，這些是商品、不是收藏陳列，我們的目的是營利。相信您聽得懂我的意思。」
加百列深吸了一口氣。「您的意思是安緹克只需要幫助賣家『包裝』他們的商品，不在乎真假和品質？」
「您最令人欣賞的優點，就是不需要我將同一件事解釋兩遍。」奧克森微笑著說：「當然，我們也『在乎』商品的真假與品質，畢竟是直接底價；只是多方權衡之後，在不過分背離誠信的範圍下獲取最大利潤。這是最高的商業機密，請別告訴其他人。」
加百列咬著下唇，遲疑片刻之後，冷冷的說：「基於營利的原則，雇用我不是非常不合於安緹克的經濟效益？花錢請一個『閑』人？」
奧克森昂起下巴，睨視著加百列，後者正毫不畏懼的瞪著他。「我之前跟您說過，這一行講究『經驗』，不僅是專業經驗，更重要的是人際經驗。簡單的說，就是PR。
「這裏的資深人員，未必有像您一樣亮眼的學歷，但是他們每個人背後都代表了一個買家和賣家的網路，非常錯綜覆雜。」奧克森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瞞您說，您也是。我事先『預估』了您可能帶來的……『經濟效益』，才給了您應得的職位。」
加百列皺著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經濟效益」向來都是從他父母親身上延伸出來的，現在相繼失去了兩個人，他實在看不出自己能帶來什麽經濟效益。「我不明白……」
「您會明白的。」奧克森雙手一攤，「明天我將請您處理一份『重量級』拍賣案，非常期待您的表現。」
加百列並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個性。他是個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討厭或喜歡的情緒從來藏不住，說話也不懂得迂回婉轉；基本上，他既不喜歡也不擅常和外人相處。因此，人們才會經常說他「傲慢」、「冷漠」。漸漸的，他將這兩個特質作為自己的保護色，而這也使他的人際相處越來越差。
可是，工作才開始就出現了瓶頸，加百列開始考慮恐怕得咬著牙做些改變。
隔天，加百列很早便起床。下樓後，看見羅倫斯一如往常的邊用早餐邊看報。
「早。」他率先開口打招呼，羅倫斯連頭也沒擡，含糊的回應了一聲「早」。
加百列拉開椅子坐下，喝了一杯水，同時想著該怎麽「與人聊天」。經過一夜長思，他認為，既然家裏現在有個「外人」，或許正是練習如何與人相處的第一步。
打定主意之後，加百列為自己倒了咖啡，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話」，從屋內的陳設、休閑室、小花園，任何可以說的小事，而羅倫斯依舊一直盯著報紙，只是「嗯」、「是啊」漫不經心的回應，加百列越來越覺得自己很白癡。
「……我發現一家叫Rive Gauche的咖啡館，他們賣意大利咖啡，很棒……」
「小鬼。」羅倫斯終於擡起頭，「可不可以請你安靜一點？我想專心看報。」
加百列錯愕又尷尬的楞呆了，把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或者，你可以繼續自言自語。」羅倫斯一口氣喝完咖啡，「我先走了。」說完便離開了，留下加百列、和兩份頭版寫著「非洲輸油管遭恐怖分子攻擊」的報紙在原處。
第一次練習便失利，加百列立刻放棄了改善人際關系的想法。被認為冷漠、傲慢又怎麽樣？他賭氣的告訴自己，誰在意！加百列一陣風似的走進辦公室，板起臉，不理會任何人，我行我素的做事。
下午，當加百列用完午餐、刻意延遲回到辦公室後，發現桌上已經擺著一疊資料。這應該就是奧克森所說的「重量級」案件，加百列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某個有錢的賣主希望以高價將一批大而無當的收藏脫手，或諸如此類的燙手山芋。說穿了，是個逼他抉擇的借口——自動離職或放下身段。加百列搖搖頭。
然而一翻開資?，加百列卻震驚得目瞪口呆；數分鐘之後，他想也沒想的，立刻拉開門飛奔出去。
「他媽的布羅戴斯混蛋在哪裏？」
不一會兒之後，加百列已經來到大都會銀行，氣沖沖的詢問櫃臺人員。這裏原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在銀行稍有一點年資的人應該也認識他。
「很抱歉，請問您有約嗎？」櫃臺人員顯然是個新手，「您貴姓？」
「問『我』貴姓？」加百列誇張的瞪大雙眼，「你不知道我是誰？」他氣得什麽都不想多說，徑自動手想從櫃臺電腦查看。「先生！您不能這樣！」櫃臺人員立刻大喊，「警衛！」
「小葛斯曼先生！」率先趕來的資深警衛認出加百列，立刻把他拉開，同時轉頭對櫃臺人員說：「沒事，誤會一場！」
「那些是老董事長過世後才找進來的人，不認識你，會把你當成搶犯！」資深警衛安撫他，「請問你有什麽急事，小葛斯曼先生？」
「我找布羅戴斯。」
「總裁在大會議室……」話還沒說完，加百列已經立刻沖上樓去，資深警衛根本來不及攔住他，「……在開會，你不能去！」
當最後一片投影簡報結束後，大會議室的燈才再度打亮。羅倫斯向後靠在椅背上，沈思片刻之後，很果決的說了：「諸位，我不看好這份投資。」
都會銀行的CEO布克看了他一眼，企圖說服：「任何投資都有風險。這次風險雖然高，卻沒有高過預期值，而可期待利潤卻是風險值的好幾倍……」
羅倫斯還是搖搖頭，「恕我直言，恐怖份子攻擊輸油管已經讓不確定因素大幅增加……」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踢開，所有人全在同一時間望向門口，只看到因為憤怒而臉色青白的加百列沖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來不及擋他而驚慌失措的秘書。
「羅……」加百列正要開口，看到滿會議室的人，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他正對面的羅倫斯臉沈了下來，像是恨不得立刻宰了他似的。
兩秒鐘之後，羅倫斯深吸了一口氣，非常鎮靜的說：「為諸位介紹：這位是加百列?葛斯曼。」
加百列拘謹的點頭致意。羅倫斯又繼續，「這位是艾伯特親王，在他旁邊是歐盟經濟顧問，卓其先生——」他從右手邊開始一一介紹，「接下來是銀行CEO，布克……」
布克輕蔑的一笑，「我對小葛斯曼先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
加百列開始覺得有些不妙。沒想到布克也在這裏——冷凍他銀行股權的共謀，現在又破抓住失態的把柄，恐怕只會讓情況更雪上加霜，他不禁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加百列?葛斯曼在安緹克藝術經紀公司擔任鑒定經理。」羅倫斯很快的替他接口圓場。
艾伯特親王聽見之後，顯得很感興趣：「我嗜好收藏，相信未來會有機會勞煩您。」
「當然。」加百列客套的回答。
羅倫斯立刻站起來，微笑著說：「諸位，請原諒我必須暫離兩分鐘。」接著便拽住加百列的手臂，用力將他拉出門外，手勁大得讓他幾乎叫痛。
羅倫斯氣急敗壞的將加百列帶到一間空的小會議室，將他一把摔到座椅上，用力?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齒的說：「沒看到我有三個秘書、兩本行事歷？意思是，如果你想在『辦公時間』找我的話，必、須、先、預、約！」
加百列低下頭。他抱著興師問罪的想法沖來，結果卻變成理虧的一方。
羅倫斯指指手腕上的IWC，「給你兩分鐘，有屁快放。」
「……」加百列沈默片刻，低下頭賭氣的說：「沒事。」
羅倫斯一臉被惡整似的不耐煩，於是用力掐住加百列的下巴，將他的頭硬擡起來，瞪著他說：「你想惹毛我嗎？別給我耍脾氣，快說！」
加百列心一橫，用力扯開羅倫斯的手，放聲吼道：「你……你當好自己的老板就行，別插手管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找工作，用不著你安排！你以為自己是我的什麽人？」
加百列惱怒的看著羅倫斯。放在他桌上的不是其他資料，正是不久前剛從他家移除的裝潢。顯然暗示了他的職位是羅倫斯和奧克森利益交換的結果，這讓加百列覺得自己很卑微。
羅倫斯深呼吸一口氣，坐下來側眼看著加百列。這小鬼很怪，他想。從來獲得工作或經濟幫助的人都會對他感澈不已，只有這個小鬼當他多管閑事。
「你別會錯意了。」羅倫斯的嘴角拉出一抹輕笑，「關於拍賣的事……我先找過Christie's和Sotheby，很遺憾，他們直到下一季的拍賣日程都滿了，只有安緹克敢保證能在一個月內幫我處理。我不希望那些東西繼續在我的倉庫裏占空間，要曉得，只要在倉庫多囤積一天就浪費我一天的儲貨成本……你聽得懂嗎？」
「別瞧不起人，我可是銀行家的兒子。」加百列悻悻然的說。
「最好不過。」羅倫斯又繼續，「因此我才會把東西全部托交給安緹克。當然，我的確向奧克森提過你的名字。」
加百列的眉頭皺了起來，又要發飆的時候，羅倫斯接著說了：「並不是替你安排工作，我沒那麽多閑時間，我只是想說要讓那些東西盡早脫手，最好找一個熟悉那些東西的人處理。既然曾是你家的，應該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羅倫斯雙手一攤，「奧克森安排你接那個職位必然有他的理由。我的想法是，不管怎麽獲得機會，得靠自己的實力才能坐穩一個位置。」
加百列沈默的看著羅倫斯，企圖了解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隨口敷衍搪塞而已。
「我並不想借著拍賣那些東西賺錢。」羅倫斯坦白的說：「這樣吧，拍賣的所得全部歸你；另外，我再加付你一筆傭金。」
加百列的敵意又消除了一點，「你已經付安緹克委托費了，不需要再給我傭金。我只是……只是做我的工作。」他頓了一下，「還有，拍賣所得我們平分。」
羅倫斯微微一笑，「成交。」同時向加百列伸出右手。
加百列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對方握住。
羅倫斯的手很暖、很有力，加百列甚至可以依稀感覺到脈搏的跳動。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很不好意思，連忙將手抽回，「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就當加百列正打開門準備走出去的時候，羅倫斯突然又叫住他：「……那家咖啡館在哪裏？」
「什麽？」
「還什麽……Rive Gauche咖啡館。」羅倫斯不太耐煩的說：「你早上說的那一家。」
「喔。」加百列感覺臉上有點熱，「我不知道你有註意聽……」
「你今天早上那麽啰嗦，我怎麽可能不註意。」羅倫斯半開玩笑的挖苦，「總之，在哪裏？」
「在……」加百列正要回答，羅倫斯卻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算了，下次你直接帶我去。」
加百列點點頭。
羅倫斯順手打開門，和加百列一起走出去。
來到大會議室門口，羅倫斯突然轉身對他說：「差點忘了。請你告訴尼爾森，我今晚的飯局取消了，會回家……晚餐吃什麽你決定吧。」說完，隨手摸了一下加百列的頭，便徑自走進會議室。
加百列感覺自己心跳異常快速，甚至不敢看旁邊和他打招呼的秘書，只是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迅速的離開那裏。
當晚，羅倫斯丟了一把鑰匙給加百列，「記得鎖門。」他只輕描淡寫的叮嚀了一句。
之後的好一段日子，加百列總是背著筆記型電腦奔波在羅倫斯的倉庫和安緹克之間，整理歸類、檢查狀況、攝影、撰寫說明，工作數量雖多但難度不高。其中有好幾幅後現代主義的畫——大概是他父親聽從某些藝術經紀人建議而購買的——最近正好熱門，加百列也特別多花了一些精神。
午後，他會到Rive Gauche休息片刻，之後才回辦公室。
看著粗略整理的拍賣單，那些多半是金潔和他父親結婚之後才購置的東西，隨著深入接觸，加百列逐漸從中拼湊出在他離家的四年間，父親婚姻生活的輪廓，正面和負面的片段，發現了許多他從來沒有看過、或不曾註意過的事實，漸漸讓他覺得有些沈重。
加百列懷疑，父親到最後有沒有發現那些近在眼前，卻從來沒有註意過的事實。
向後靠在椅背上，加百列順手拿起咖啡杯。垂下眼，突然註意到他的Cappino奶泡上寫著一個「G」字，他姓名的開頭字母。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發現。」有個聲音突然這麽說。
加百列連忙轉頭，看到穿著黑衣黑褲和黑圍裙制服的咖啡師正微笑著站在桌邊。
「我原本還擔心，該不會是我搞錯常客的名字，這是很不禮貌的，所以找機會特別來道歉……」他將一碗Tiramisu放在加百列面前，「咖啡師請客。」
加百列有些尷尬的看看咖啡，又看看咖啡師，「不，你沒搞錯，是我從來都沒有註意到……」
咖啡師有些驚訝，「你每天來、坐同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一樣的咖啡，卻從來沒有註意到？」他開玩笑的說：「你確定自己喜歡本店的咖啡嗎？」
加百列點點頭，不好意思的笑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咖啡師指著加百列擱在桌上的資料，上面印著安緹克的公司標識。「你工作的那棟大樓裏有很多我們的常客。」
咖啡師有一頭及肩的褐發，在後腦束成一個小馬尾，說話時的口音讓加百列聯想起米榭。
加百列原本想請咖啡師坐下，卻聽到門鈴清脆響起，咖啡師表示必須回吧臺工作。「忘了自我介紹。」他輕描淡寫的說：「我是安德烈。」
加百列喝完了自己的Cappino之後，看了正在吧臺前熟練的準備著咖啡的安德烈一眼，微笑著點個頭，便走出咖啡館，將一口也沒吃的Tiramisu留在桌上。
距離拍賣預展的日子越來越近，加百列陷入真正的煩惱：買家。
他手上僅有安緹克的公共買家名單，也就是那些曾在安緹克得標的買家資料，非常籠統；不像某些資深人員有口袋名單，甚至一看到拍賣品，就可以知道哪些收藏家可能有興趣。
此外，加百列處理的畢竟是從自家中出來的東西，總不能通知他父親的朋友，問他們有沒有興趣；加百列已經可以想像金潔會在背後說得多難聽。
拍賣目錄印好之後，現代畫部門的賀喜斯突然經過加百列的辦公室，對著那幾幅後現代主義作品冷笑一陣，「這個最近炒得很熱門。」他虛情假意的說：「根本是『太』熱門了，你標的底償……該不會已經有買主了吧？」
加百列搖搖頭。
「沒有啊，可以想像。」賀喜斯說：「這個底償不會有人感興趣。」
不用和他一般見識，加百列告訴自己，不過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想必不太友善，因為賀喜斯丟下一句「自以為是！」便甩頭離開了。
買家關系到拍賣會的成敗，更關系到他未來的工作地位。加百列唯一能做的是請宣傳部加強網路廣告宣傳，然後畫十字祈求聖母保佑。
他的心情越來越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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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倫斯叫桿弟給他小一號的鐵桿。這套球具是Callaway為他量身訂做，MOI很高，超專業的球具，但他的高爾夫球齡其實還沒幾年。
將手握在桿柄末端，還是依照理論，他必須以桿身最大長度擊球，同時調整身體平衡，保持膝蓋柔軟度，站穩腳跟，讓身體和桿面垂直；采四分之三打法，縮小旋轉弧度……
正要輝桿之前，羅倫斯停了下來。他知道問題不在球桿、不在背脊、不在理論，他用力轉動兩下左臂，肌肉酸麻的現象還沒完全消除。他深呼吸一口氣，將球擊出。
「Fore……」傑希立刻在旁邊故意誇張的大喊，要前面的人註意看球，以免傷及無辜。
「這一洞如果能有Bogey就該偷笑了。」羅倫斯無奈的說。
傑希搖搖頭，笑著問：「你今天打得很不順。肩痛？」
羅倫斯挑高眉頭，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該不會已經有五十肩了吧？」傑希挖苦他。
羅倫斯幹笑兩聲，心想，都是那個小鬼害的。
雖然一夜安眠，但是當羅倫斯一早張開眼睛的時候，卻覺得左臂發麻，毫無知覺。側過頭一看，加百列整個人緊貼在他的腰邊，頭大大方方的枕在他的左肩窩上，手還抓著他的衣領，活像只抱著尤加利樹的無尾熊。
羅倫斯企圖將他移開一點，卻反效果的讓對方更往自己身上挪動，幾乎趴在他的身上。垂下眼，他看見加百列沈睡的側臉，微啟的唇、顎部到頸間的線條、凈白粉嫩的肌膚……對羅倫斯而言，這根本就是給早上自然勃發的性欲一種殘酷的試煉——如果不是穿著牛仔褲的話，羅倫斯不敢保證自己的理智。
羅倫斯有些惱火起來。他覺得自己仿佛伊甸園裏的亞當，上帝故意讓他看著純真鮮嫩的無花果，卻警告他不準吃。真該死，他皺起眉頭，毫不留情的用力推開加百列，徑自從床上坐起來。
沙發床畢竟不夠大，加百列一翻身，竟然摔下床去。
「你的睡相太差了。」看到加百列睡眼惺忪的爬上床，羅倫斯故意大聲抱怨。
加百列卻像沒聽見似的，悶著頭繼續睡。
感謝加百列小鬼造成的左臂血液循環不順，結果那一洞羅倫斯以Double Bogey收場。「早知道會肩痛，今天應該和你踢足球，而不是打高爾夫。」羅倫斯企圖自我解嘲。
他們繼續朝下一洞前進。途中，羅倫斯的手機突然響起。
「今天是星期六，你難道不能放個假？」傑希淡淡的抱怨。
羅倫斯皺起眉頭，基本上熟人都知道他在周六不談公事，敢打電話找他的如果不是有緊急的非常理由，就是沒長眼的笨蛋。他低下頭，想看看這通電話屬於哪個類型。
看到螢幕顯示的電話號碼，他有點吃驚，遲疑片刻之後，他還是接了起來，並刻意走到一旁。
傑希冷眼觀察著羅倫斯講電話的模樣，似乎正企圖好言好語的安撫某個人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又走回來。
「能讓你在星期六接電話……該不是你家裏的小少爺吧？」傑希仿佛不經意似的說。
「什麽小少爺……喔，加百列。」一想起左臂的肌肉酸麻，羅倫斯搖搖頭：「不是那個難纏的小鬼。是亞契?歐文。」
「那個模特兒？」傑希好奇的說：「你的床伴之一？怎麽了，該不是被冷落，所以向你要『禮物』？」
羅倫斯幹笑兩聲。他在這方面向來非常坦然，而且身為獨子，傑希就像是他的兄弟，所以更是不隱瞞任何事。他和這些床伴之間基本上屬於供需互助的關系，並不是金錢交易—— 他憎恨用錢買高潮。他會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困難，或提供一些機會——通常是工作上的。
「不。他在攝影棚受傷，被割傷膝蓋韌帶。」羅倫斯輕描淡寫的說。
「不會吧？」傑希不禁訝異，關心的說：「需要到我的醫療中心嗎？今天院裏有個技術相當不錯的外科醫師……」
羅倫斯卻一點也不緊張，「不用麻煩了。他已經遇到『全東岸最完美的手』幫他治療。」
「誰那麽狂妄，敢說自己是『最完美的手』？」
「據我所知，是你父親這麽稱讚。」羅倫斯笑著說：「亞契在公立醫院，剛好遇到你弟弟幫他治療。」
傑希楞住了，「……喬治？」
「他現在似乎自稱『雷恩』。」
「喬治?坎貝爾。你知道『雷恩』是狗的名字。」傑希的臉沈了下來，「真是教人頭痛。」
「可不是。」羅倫斯附和，「他最近對我很不友善。」言下之意，是指雷恩為葛斯曼臨終遺言作證的事，然而這件事他不曾和傑希提過。
「為了蓋醫療中心，他已經賭氣幾年沒和我爸說話了，何況是你。」傑希說：「大概認為你背叛了他的信任，和我爸一鼻孔出氣。」
羅倫斯雙手一攤，「沒辦法，誰教你父親……」話沒說完，他的臉先沈了下來。
傑希看了他一眼，「差點忘了，明天是星期日。你要去找『他』？」
羅倫斯點點頭，心情也開始陰郁。
星期一。
加百列深吸一口氣，走進一棟綜合商業大樓裏光潔明亮的電梯中。電梯裏已經站了許多衣著整齊光鮮但表情冷漠的男女精英，被夾在中間，加百列懷疑該怎麽才能按他要去的樓層。
正遲疑的時候，某個聲音問他：「哪一層樓？」
「十二樓，謝謝。」加百列禮貌的說。
「十二樓……安緹克藝術經紀公司。」那個人又說。
加百列於是轉頭一看，發現是個手上拿著咖啡罐、戴著無框眼鏡、年近三十的男子，臉上帶著一抹友善的微笑，正看著他。
隨著到達每一層樓，電梯中有人出去、有人又進來。到了九樓，之前的男子高舉了一下手中的咖啡罐，說：「十二樓的，明天見。」
加百列下意識警戒的縮了一下，什麽也沒有多說，只是有些尷尬的微笑。
走進寫著「安緹克」淺銀色大字的玻璃門，加百列心裏相當忐忑——他的第一個正式工作日。
奧克森首先帶他到日後的辦公室，裏頭的陳設還十分清簡，但是桌上已經放了一面寫著「葛斯曼博士」的黃銅燙金名牌，教加百列頓時有些尷尬。
接著，奧克森又對各個部門介紹他是「葛斯曼博士」，加百列明顯的感覺到那些人不以為然、等著看好戲，甚至略有敵意的眼神。正如奧克森所說的，這是個講究「經驗」的行業，他的同事們都是三、四十歲累積一定歷練的專家，相較之下，加百列仿佛是個來實習打工的大學生，讓他相當不自在。
「您就是那個新來的經理？」
結束例行寒暄之後，加百列回到他的辦公室，看前幾期的拍賣會目錄、期刊、整理文具，甚至將抽屜裏所有的鉛筆全部削尖，之後終於找不到其他雜事能做了，便跑到茶水間泡花草茶。當他正以極緩慢的動作將熱水沖進茶杯裏，一個和他年齡相仿、負責招待工作的女孩，突然對他這麽說。
加百列點點頭，強擠出一個意圖友善的微笑，「沒錯，我是葛斯曼。」
「您真的是藝術史博士？請問您幾歲？」
加百列有點僵硬的一聳肩，故作平常的說：「我今年二十二……」
「喔。」女孩聽到他的年紀，語氣中原有的敬意瞬間降低，「我們——」她指了指接待處的門，「之前都在猜測，這個天降神兵會是誰……」
加百列疑惑的瞪大雙眼，「天降神兵？」
「你那個位置——」女孩壓低聲音，她已經不再稱呼加百列「您」了，「現代畫部門的賀喜斯和家具部門的莫比雷已經競爭很久了，結果竟然是讓一個從外面來的人得到，而且……」女孩看了他一眼，「而且還那麽資淺。」說完，便借故先離開茶水間。
加百列知道女孩是故意告訴他這些事。他早就預料到這個職位不會讓他受到熱烈歡迎，在這所謂「重視資歷」的環境裏，他也已徑想好了要以實際證明自己的能力，卻沒想到會被稱為「天降神兵」，加百列嘆了一口氣。他恐怕早在正式上班之前，就已經成為別人的眼中釘了。
回到辦公室裏，他的桌上多了一疊資料夾。
「這是下一次拍賣目錄的資料。」一個秘書敲敲門然後探進頭，「請你……『您』看看有沒有問題——」秘書正要走，又退回來，「麻煩您，葛斯曼『博士』。」
加百列點點頭，盡可能的表現出自在平常的模樣。不過，他很難不註意秘書話語中所帶著的譏諷味道。
加百列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摸摸手腕上的白金手煉。告訴自己：現在他是唯一的「葛斯曼」，而不是「葛斯曼的兒子」，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再張開眼睛，加百列輕輕的拉開抽屜，拿出一枝削尖的鉛筆，慢慢打開資料夾，仔細的看了起來。
安然無事的度過工作首日。翌日早上，當加百列前往安緹克時，路上經過一個叫作Rive Gauche的小咖啡館，深咖啡色的木框架搭配大玻璃窗上的花體字，在遠離河岸的紐約街頭一家「左岸」咖啡館，自然而然的讓他想起在巴黎的日子，不禁有些懷念。
加百列刻意的看了門外立牌上的手寫菜單，雖然咖啡館有個法國名字，賣的卻是意大利咖啡。透過玻璃窗看進去，吧臺後有一座大型的意大利蒸汽咖啡機，旁邊的咖啡豆桶上標榜著紅底白字的「illy」，他忍不住笑了，這應該是羅倫斯那家夥會喜歡的地方。
等等，加百列楞了一下，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那家夥？他甩甩頭，推開咖啡館大門走了進去。
一踏進門裏，濃縮咖啡特有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咖啡館裏已經充滿好些喜愛意大利咖啡的饕客，加百列好不容易擠到吧臺旁，點了一杯Cappino，同時註意糕點櫃裏有什麽食物。不一會兒他的咖啡來了，加百列看也沒看的光喝了一口，相當不錯，心想以後或許可以來這裏吃午餐。
「……他給我畫了兩顆心！」
加百列突然聽到旁邊有個女孩正和她的同伴興奮的討論。
「我的是楓葉！」
加百列楞了一下，意識到她們說的是Cappino的奶泡藝術。經驗豐富的咖啡師可以利用奶泡在Cappino上作畫或寫字，加百列也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因為已經被喝了大半杯，殘餘的奶泡上只有半圓形的痕跡。他一聳肩，付了錢之後便離開了。
剛進公司大門，加百列立刻看到雕塑部門的提維塔正好從奧克森的辦公室走出來，還挑釁的瞪了他一眼。
加百列疑惑的走進辦公室，十分鐘不到，奧克森便以內線通知他過去一趟，「只需要五分鐘。」他強調。
「葛斯曼博士。」奧克森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斷輕彈著目己的下巴，仿佛正考慮著該怎麽開口：「您清楚職務的內容吧？」
「當然。」加百列點點頭，「負責鑒定。每一次賣家交付給拍賣會的商品由各所屬部門收集整理以後，將鑒定和說明整理到我的部門，我負責最後的檢查，看看有沒有任何錯誤或遺漏……」
「我很高興您提到『商品』兩個字。」奧克森打斷他的話，「您知道『拍賣會』和『博物館』不一樣吧？」
加百列皺起眉頭，「您想說什麽？」
「是這樣的。一早，提維塔把這份東西交給我——」奧克森指著桌上的一份資料夾，加百列認出來那是他昨天完成的工作：糾正了下一期拍賣目錄中鑒定錯誤的部分。「您剛來不久，還不清楚提維塔是個很斤斤計較的人，而我早上血壓高，他一啰嗦會讓我的血壓更嚴重……總而言之，您不是來當教授的。」
「我修正的地方並沒有錯誤。」加百列坦然的說，同時翻開資料夾：「……這個《聖殤像》很顯然是十九世紀模仿歌德時代的作品……這裏，絕對是本世紀仿造，不是十七世紀的。還有……」
奧克森舉起雙手，「我相信您是對的。不過，您明白『拍賣會』的運作方式嗎？對我們而言，這些是商品、不是收藏陳列，我們的目的是營利。相信您聽得懂我的意思。」
加百列深吸了一口氣。「您的意思是安緹克只需要幫助賣家『包裝』他們的商品，不在乎真假和品質？」
「您最令人欣賞的優點，就是不需要我將同一件事解釋兩遍。」奧克森微笑著說：「當然，我們也『在乎』商品的真假與品質，畢竟是直接底價；只是多方權衡之後，在不過分背離誠信的範圍下獲取最大利潤。這是最高的商業機密，請別告訴其他人。」
加百列咬著下唇，遲疑片刻之後，冷冷的說：「基於營利的原則，雇用我不是非常不合於安緹克的經濟效益？花錢請一個『閑』人？」
奧克森昂起下巴，睨視著加百列，後者正毫不畏懼的瞪著他。「我之前跟您說過，這一行講究『經驗』，不僅是專業經驗，更重要的是人際經驗。簡單的說，就是PR。
「這裏的資深人員，未必有像您一樣亮眼的學歷，但是他們每個人背後都代表了一個買家和賣家的網路，非常錯綜覆雜。」奧克森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不瞞您說，您也是。我事先『預估』了您可能帶來的……『經濟效益』，才給了您應得的職位。」
加百列皺著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經濟效益」向來都是從他父母親身上延伸出來的，現在相繼失去了兩個人，他實在看不出自己能帶來什麽經濟效益。「我不明白……」
「您會明白的。」奧克森雙手一攤，「明天我將請您處理一份『重量級』拍賣案，非常期待您的表現。」
加百列並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個性。他是個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討厭或喜歡的情緒從來藏不住，說話也不懂得迂回婉轉；基本上，他既不喜歡也不擅常和外人相處。因此，人們才會經常說他「傲慢」、「冷漠」。漸漸的，他將這兩個特質作為自己的保護色，而這也使他的人際相處越來越差。
可是，工作才開始就出現了瓶頸，加百列開始考慮恐怕得咬著牙做些改變。
隔天，加百列很早便起床。下樓後，看見羅倫斯一如往常的邊用早餐邊看報。
「早。」他率先開口打招呼，羅倫斯連頭也沒擡，含糊的回應了一聲「早」。
加百列拉開椅子坐下，喝了一杯水，同時想著該怎麽「與人聊天」。經過一夜長思，他認為，既然家裏現在有個「外人」，或許正是練習如何與人相處的第一步。
打定主意之後，加百列為自己倒了咖啡，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話」，從屋內的陳設、休閑室、小花園，任何可以說的小事，而羅倫斯依舊一直盯著報紙，只是「嗯」、「是啊」漫不經心的回應，加百列越來越覺得自己很白癡。
「……我發現一家叫Rive Gauche的咖啡館，他們賣意大利咖啡，很棒……」
「小鬼。」羅倫斯終於擡起頭，「可不可以請你安靜一點？我想專心看報。」
加百列錯愕又尷尬的楞呆了，把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或者，你可以繼續自言自語。」羅倫斯一口氣喝完咖啡，「我先走了。」說完便離開了，留下加百列、和兩份頭版寫著「非洲輸油管遭恐怖分子攻擊」的報紙在原處。
第一次練習便失利，加百列立刻放棄了改善人際關系的想法。被認為冷漠、傲慢又怎麽樣？他賭氣的告訴自己，誰在意！加百列一陣風似的走進辦公室，板起臉，不理會任何人，我行我素的做事。
下午，當加百列用完午餐、刻意延遲回到辦公室後，發現桌上已經擺著一疊資料。這應該就是奧克森所說的「重量級」案件，加百列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某個有錢的賣主希望以高價將一批大而無當的收藏脫手，或諸如此類的燙手山芋。說穿了，是個逼他抉擇的借口——自動離職或放下身段。加百列搖搖頭。
然而一翻開資?，加百列卻震驚得目瞪口呆；數分鐘之後，他想也沒想的，立刻拉開門飛奔出去。
「他媽的布羅戴斯混蛋在哪裏？」
不一會兒之後，加百列已經來到大都會銀行，氣沖沖的詢問櫃臺人員。這裏原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在銀行稍有一點年資的人應該也認識他。
「很抱歉，請問您有約嗎？」櫃臺人員顯然是個新手，「您貴姓？」
「問『我』貴姓？」加百列誇張的瞪大雙眼，「你不知道我是誰？」他氣得什麽都不想多說，徑自動手想從櫃臺電腦查看。「先生！您不能這樣！」櫃臺人員立刻大喊，「警衛！」
「小葛斯曼先生！」率先趕來的資深警衛認出加百列，立刻把他拉開，同時轉頭對櫃臺人員說：「沒事，誤會一場！」
「那些是老董事長過世後才找進來的人，不認識你，會把你當成搶犯！」資深警衛安撫他，「請問你有什麽急事，小葛斯曼先生？」
「我找布羅戴斯。」
「總裁在大會議室……」話還沒說完，加百列已經立刻沖上樓去，資深警衛根本來不及攔住他，「……在開會，你不能去！」
當最後一片投影簡報結束後，大會議室的燈才再度打亮。羅倫斯向後靠在椅背上，沈思片刻之後，很果決的說了：「諸位，我不看好這份投資。」
都會銀行的CEO布克看了他一眼，企圖說服：「任何投資都有風險。這次風險雖然高，卻沒有高過預期值，而可期待利潤卻是風險值的好幾倍……」
羅倫斯還是搖搖頭，「恕我直言，恐怖份子攻擊輸油管已經讓不確定因素大幅增加……」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踢開，所有人全在同一時間望向門口，只看到因為憤怒而臉色青白的加百列沖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來不及擋他而驚慌失措的秘書。
「羅……」加百列正要開口，看到滿會議室的人，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他正對面的羅倫斯臉沈了下來，像是恨不得立刻宰了他似的。
兩秒鐘之後，羅倫斯深吸了一口氣，非常鎮靜的說：「為諸位介紹：這位是加百列?葛斯曼。」
加百列拘謹的點頭致意。羅倫斯又繼續，「這位是艾伯特親王，在他旁邊是歐盟經濟顧問，卓其先生——」他從右手邊開始一一介紹，「接下來是銀行CEO，布克……」
布克輕蔑的一笑，「我對小葛斯曼先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
加百列開始覺得有些不妙。沒想到布克也在這裏——冷凍他銀行股權的共謀，現在又破抓住失態的把柄，恐怕只會讓情況更雪上加霜，他不禁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加百列?葛斯曼在安緹克藝術經紀公司擔任鑒定經理。」羅倫斯很快的替他接口圓場。
艾伯特親王聽見之後，顯得很感興趣：「我嗜好收藏，相信未來會有機會勞煩您。」
「當然。」加百列客套的回答。
羅倫斯立刻站起來，微笑著說：「諸位，請原諒我必須暫離兩分鐘。」接著便拽住加百列的手臂，用力將他拉出門外，手勁大得讓他幾乎叫痛。
羅倫斯氣急敗壞的將加百列帶到一間空的小會議室，將他一把摔到座椅上，用力?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齒的說：「沒看到我有三個秘書、兩本行事歷？意思是，如果你想在『辦公時間』找我的話，必、須、先、預、約！」
加百列低下頭。他抱著興師問罪的想法沖來，結果卻變成理虧的一方。
羅倫斯指指手腕上的IWC，「給你兩分鐘，有屁快放。」
「……」加百列沈默片刻，低下頭賭氣的說：「沒事。」
羅倫斯一臉被惡整似的不耐煩，於是用力掐住加百列的下巴，將他的頭硬擡起來，瞪著他說：「你想惹毛我嗎？別給我耍脾氣，快說！」
加百列心一橫，用力扯開羅倫斯的手，放聲吼道：「你……你當好自己的老板就行，別插手管我的事！我可以自己找工作，用不著你安排！你以為自己是我的什麽人？」
加百列惱怒的看著羅倫斯。放在他桌上的不是其他資料，正是不久前剛從他家移除的裝潢。顯然暗示了他的職位是羅倫斯和奧克森利益交換的結果，這讓加百列覺得自己很卑微。
羅倫斯深呼吸一口氣，坐下來側眼看著加百列。這小鬼很怪，他想。從來獲得工作或經濟幫助的人都會對他感澈不已，只有這個小鬼當他多管閑事。
「你別會錯意了。」羅倫斯的嘴角拉出一抹輕笑，「關於拍賣的事……我先找過Christie's和Sotheby，很遺憾，他們直到下一季的拍賣日程都滿了，只有安緹克敢保證能在一個月內幫我處理。我不希望那些東西繼續在我的倉庫裏占空間，要曉得，只要在倉庫多囤積一天就浪費我一天的儲貨成本……你聽得懂嗎？」
「別瞧不起人，我可是銀行家的兒子。」加百列悻悻然的說。
「最好不過。」羅倫斯又繼續，「因此我才會把東西全部托交給安緹克。當然，我的確向奧克森提過你的名字。」
加百列的眉頭皺了起來，又要發飆的時候，羅倫斯接著說了：「並不是替你安排工作，我沒那麽多閑時間，我只是想說要讓那些東西盡早脫手，最好找一個熟悉那些東西的人處理。既然曾是你家的，應該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羅倫斯雙手一攤，「奧克森安排你接那個職位必然有他的理由。我的想法是，不管怎麽獲得機會，得靠自己的實力才能坐穩一個位置。」
加百列沈默的看著羅倫斯，企圖了解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隨口敷衍搪塞而已。
「我並不想借著拍賣那些東西賺錢。」羅倫斯坦白的說：「這樣吧，拍賣的所得全部歸你；另外，我再加付你一筆傭金。」
加百列的敵意又消除了一點，「你已經付安緹克委托費了，不需要再給我傭金。我只是……只是做我的工作。」他頓了一下，「還有，拍賣所得我們平分。」
羅倫斯微微一笑，「成交。」同時向加百列伸出右手。
加百列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和對方握住。
羅倫斯的手很暖、很有力，加百列甚至可以依稀感覺到脈搏的跳動。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很不好意思，連忙將手抽回，「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就當加百列正打開門準備走出去的時候，羅倫斯突然又叫住他：「……那家咖啡館在哪裏？」
「什麽？」
「還什麽……Rive Gauche咖啡館。」羅倫斯不太耐煩的說：「你早上說的那一家。」
「喔。」加百列感覺臉上有點熱，「我不知道你有註意聽……」
「你今天早上那麽啰嗦，我怎麽可能不註意。」羅倫斯半開玩笑的挖苦，「總之，在哪裏？」
「在……」加百列正要回答，羅倫斯卻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算了，下次你直接帶我去。」
加百列點點頭。
羅倫斯順手打開門，和加百列一起走出去。
來到大會議室門口，羅倫斯突然轉身對他說：「差點忘了。請你告訴尼爾森，我今晚的飯局取消了，會回家……晚餐吃什麽你決定吧。」說完，隨手摸了一下加百列的頭，便徑自走進會議室。
加百列感覺自己心跳異常快速，甚至不敢看旁邊和他打招呼的秘書，只是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迅速的離開那裏。
當晚，羅倫斯丟了一把鑰匙給加百列，「記得鎖門。」他只輕描淡寫的叮嚀了一句。
之後的好一段日子，加百列總是背著筆記型電腦奔波在羅倫斯的倉庫和安緹克之間，整理歸類、檢查狀況、攝影、撰寫說明，工作數量雖多但難度不高。其中有好幾幅後現代主義的畫——大概是他父親聽從某些藝術經紀人建議而購買的——最近正好熱門，加百列也特別多花了一些精神。
午後，他會到Rive Gauche休息片刻，之後才回辦公室。
看著粗略整理的拍賣單，那些多半是金潔和他父親結婚之後才購置的東西，隨著深入接觸，加百列逐漸從中拼湊出在他離家的四年間，父親婚姻生活的輪廓，正面和負面的片段，發現了許多他從來沒有看過、或不曾註意過的事實，漸漸讓他覺得有些沈重。
加百列懷疑，父親到最後有沒有發現那些近在眼前，卻從來沒有註意過的事實。
向後靠在椅背上，加百列順手拿起咖啡杯。垂下眼，突然註意到他的Cappino奶泡上寫著一個「G」字，他姓名的開頭字母。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發現。」有個聲音突然這麽說。
加百列連忙轉頭，看到穿著黑衣黑褲和黑圍裙制服的咖啡師正微笑著站在桌邊。
「我原本還擔心，該不會是我搞錯常客的名字，這是很不禮貌的，所以找機會特別來道歉……」他將一碗Tiramisu放在加百列面前，「咖啡師請客。」
加百列有些尷尬的看看咖啡，又看看咖啡師，「不，你沒搞錯，是我從來都沒有註意到……」
咖啡師有些驚訝，「你每天來、坐同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一樣的咖啡，卻從來沒有註意到？」他開玩笑的說：「你確定自己喜歡本店的咖啡嗎？」
加百列點點頭，不好意思的笑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咖啡師指著加百列擱在桌上的資料，上面印著安緹克的公司標識。「你工作的那棟大樓裏有很多我們的常客。」
咖啡師有一頭及肩的褐發，在後腦束成一個小馬尾，說話時的口音讓加百列聯想起米榭。
加百列原本想請咖啡師坐下，卻聽到門鈴清脆響起，咖啡師表示必須回吧臺工作。「忘了自我介紹。」他輕描淡寫的說：「我是安德烈。」
加百列喝完了自己的Cappino之後，看了正在吧臺前熟練的準備著咖啡的安德烈一眼，微笑著點個頭，便走出咖啡館，將一口也沒吃的Tiramisu留在桌上。
距離拍賣預展的日子越來越近，加百列陷入真正的煩惱：買家。
他手上僅有安緹克的公共買家名單，也就是那些曾在安緹克得標的買家資料，非常籠統；不像某些資深人員有口袋名單，甚至一看到拍賣品，就可以知道哪些收藏家可能有興趣。
此外，加百列處理的畢竟是從自家中出來的東西，總不能通知他父親的朋友，問他們有沒有興趣；加百列已經可以想像金潔會在背後說得多難聽。
拍賣目錄印好之後，現代畫部門的賀喜斯突然經過加百列的辦公室，對著那幾幅後現代主義作品冷笑一陣，「這個最近炒得很熱門。」他虛情假意的說：「根本是『太』熱門了，你標的底償……該不會已經有買主了吧？」
加百列搖搖頭。
「沒有啊，可以想像。」賀喜斯說：「這個底償不會有人感興趣。」
不用和他一般見識，加百列告訴自己，不過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想必不太友善，因為賀喜斯丟下一句「自以為是！」便甩頭離開了。
買家關系到拍賣會的成敗，更關系到他未來的工作地位。加百列唯一能做的是請宣傳部加強網路廣告宣傳，然後畫十字祈求聖母保佑。
他的心情越來越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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