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湖底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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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師尹大婚的前一日,也就是晚晚被送去和親的前一日,我將兩件事情放在同一日,叫什麽來著?啊,是雙喜臨門,扮成小廝由秋邑的奶娘帶著混進夙家。在日子定下來之前,婆婆曾多次找我,實在躲不過時我發了頓火,將冠帽一扔,說:不是說刺喀爾剎魔最大嗎?這麽點事都做不了主?這剎魔我不當了,你們誰愛當誰當去!然後這日子便定下來了。婆婆說:這樣的喜事那是越早越好,挑個就近的好日子把事兒辦了吧。

我進去時房裏只有晚晚一人,對著鏡子發呆,連身後突然出現一個人也不曾發覺。我見她發間有一根白發,輕輕挑出用力拔下,才驚醒了她,我邊把白發的發尾打了個結邊說:“都說有了白發將它拔下打個結,以後便不會有白發了。”晚晚就著鏡子看著身後的我,笑地一如從前:“那用不了幾年,我非變成個光頭不可。”

我走到她身邊,將她的頭摟在胸口,一如從前她摟著我,我說:“晚晚,明日正午,車隊路過馬寨溝,會碰上打劫的,就此離開吧。”她驚住,推開我,擡頭道:“什麽?”我不能在這裏久待,簡要與她說明:“夙家絕不像你我想的那麽簡單,你離開,背後將你推向掌家位置的人才會出來。”晚晚皺眉,她知道我絕不會作胡亂猜測,只是事情來的太快需要理理。我說:“太過平靜的湖底往往藏著兇獸,若等他聚攏元氣開始攻擊,事情難免悲劇,所以我們必須要布下陷阱引他出來,才有勝算。”她疑惑道:“我在夙家多年,一直以來並無奇特之處……”忽然頓住。我半蹲下來,與她對視:“真的沒有嗎?以你的性格為何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裏與夙師尹發生糾葛生下秋邑?那孩子是你一開始就想生下的嗎?還是被公開後迫不得已?你一個外姓進入夙家短短三兩年當上掌家且坐的如此穩妥,我可不信世人現已如此慈悲!”

晚晚臉如死灰,我說:“你好好想想,你與夙師尹中間隔著誰?你如此謹慎,夙師尹那人我也多少知道,雖大條但絕不笨,能讓你們兩個不知不覺著了道的人我實在想見識見識!”她搖了搖頭,喃喃道:“大婚那晚,小叔喝多了,那時……那時我並不知道他是小叔,第二日……他……我才知道前一晚與我同房的不是我的夫君,但這事,並無第三人知道……”我接口道:“無第三人知道?是這第三人的手段實在太好了。”這事不能怪晚晚,她一直處在擔憂之中,壓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根本無暇去想前後原委,我說:“這人讓你生下秋邑,就是為了抓住你與夙師尹的軟肋,你現在離開或者能讓他措手不及露出狐貍尾巴,總之,明天之後,再也不要回來。”她驚厄:“什麽?”我扶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雙眼:“晚晚,秋邑長的與夙師尹如此之像,夙家幾百口人真的竟無一人發覺?只怕是個個都想當黃雀吧,只要秋邑在,不管什麽時候,隨便誰,想讓你什麽時候死都行。”

我說:“你想回來也行,只是苦了秋邑,他若得了與他父親一樣的病,那便無人會再起疑。”晚晚雙手掩面,一時間那麽多事情需要消化確實讓人痛苦,我說:“離開後就當連晚已死,找個能將你揉進他眼裏都不怕疼的男子……”我從未見她如此崩潰,即便那時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她也能轉過頭既笑靨如花,眼前泣不成聲的晚晚讓我斷了下半句話,嘆了口氣,蹲下來:“事後我會找個時間,將秋邑送來給你。”她捂著臉點頭,修長的手指間滿是淚水。

第二日,夙家雖是辦喜事,但從夙老太爺開始至下打掃的擁人,臉上的歡樂皆不明顯,相較之下我這個主婚人顯得過於喜慶了,我靠坐著,兩只手在袖子間剝著瓜子,看著夙師尹大紅喜袍下露出一小段細細的鐵鏈,眉眼間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本來夙師尹作為新郎該去接新娘,可鑒於他這幾天的表現,眾人都覺不甚放心,於是讓他在大堂等著,周圍還站了些看著就是練過的大漢,防他逃跑。

時辰已過,新娘卻遲遲不見現身,賓客皆已察覺到異樣,紛紛交耳竊竊,坐在一旁的夙老太爺已是滿臉陰沈。從旁邊小門進來一個穿著紅衣的人,是代替夙師尹去接親的人,到夙老太爺邊上一陣耳語,夙老太爺怒地猛拍一掌邊上的角幾,將上面的茶碗都震到地上碎了,喊道:“什麽!”賓客一眾望著他,他緩了緩面色,道:“開席!”無暇顧著我們從邊門出去了。

我幾乎要鼓掌大笑,剛做了這樣一個姿勢出來,夙師尹回頭,對上我的眼。對,我就是要看你出醜,夙師尹,你能奈我何!新娘子跟別的男人跑了!哈哈哈哈~夙師尹,滋味如何?相比我那個被你毀了的夢想,這個也還湊合吧?

哐哐這家夥也是的,也不知道眼睛怎生長的,知道要嫁夙師尹,歡天喜地那個勁呀,可憐了被我關在牢裏的叔時壬,為她茶飯不思。我不過跟他說:哐哐要嫁的那男人不是好貨,他竟真的敢去劫人!附帶我還告訴他一個追女人的法子:只要坑上了床,以後趕都趕不走。也不曉得這兩人怎麽樣了。

我將手別在腰後,哼著小曲,邁著八字步,慢慢度出夙家,好不愜意。邊上突然冒出來個小廝,說夙老太爺有請,我咳了聲,四下看著無人,便跟著去了。

因我上夙家較為勤快,所以基本上的路都眼熟,今日走的這條卻從未見過,我說:“老太爺,你夙家竟還有如此別致的小院,也不邀我來住住。”夙老太爺正在泡茶,聞言並未回頭,答道:“這是我那早夭的孫子的住處,旁人都嫌這兒不吉利,能避的都避著點,我倒喜歡,清凈,時常過來坐坐,”說著將泡好的茶遞給我,“大人嘗嘗,雖不是什麽名茶倒也還能入口。”我掀開碗蓋,一室的清香,碗底沈了些碧綠的小葉,晃蕩著的茶水倒映著我扭曲的臉,讚了聲“好茶”又將碗蓋蓋回去。

我沿著墻壁慢慢觀賞這間屋子,問:“這屋子剛剛翻新過嗎?”夙老太爺坐在桌子旁,喝了口茶,道:“大人心細如俱。”我撫著一只鑲進墻裏的青銅獸,道:“這只獸的的做法是當下的,比以前的獸多了兩顆利牙。”夙老太爺放下碗,看著那只獸,道:“我不喜歡舊的物件,有時新東西出來總要將舊的換掉。”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拿起茶碗,看著他:“現在是想把我換掉嗎?”

夙老太爺眼裏的詫異一轉既逝,抿了口茶:“大人是何時看出來的?”他並不想隱瞞,將我帶到這裏四下本就無人,更無需隱瞞。我說:“剛才。”他笑了:“大人將連晚與夙師尹調開,不是早就在做打算了?”我說:“不是,讓連晚離開是我與她私人的情分,至於夙師尹,那屬於個人恩怨。”

屋裏的茶香漸濃,夙老太爺一壺接一壺地喝著茶,若有所思,我面前的這碗茶卻是碰也沒有碰。在刺喀爾祭天那晚,我就知道是刺喀爾的人串通了北門那老者前來鬧事,那老者明顯是受人蠱惑認定我是假的,所以我殺了三哥與那老者,好讓這幕後之人安心。哦,還有三哥,三哥估計也是這人找來安插在北門的,原本他們想在山頂了結了我,不想因為晚晚的介入失去了這個機會。自阿姆告訴我夙家由晚晚掌家時我就奇怪,歷代帝王哪個不是揣著權利直到去見佛祖?這夙老太爺倒是脫俗,只因這點奇怪,我之後所做的事情皆針對夙家,然而夙老太爺的表現都在情理,幾乎讓我放下心裏的這絲奇怪,就在剛剛,他譴人來叫我,我確定他就是在背後暗箱操作的那人。

我突然背後冒出些冷汗,他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且從頭到尾帶著不明所以的憂傷?一直喝茶並不急著解決我,這個地方?原本的主人已故……

夙老太爺緩緩開口,聲音裏並沒有我原本熟悉蒼老:“大人,你面前這杯茶放了夢回原香,喝下去會覺得做了個美好的夢,不會有任何痛苦,大人,你喝了吧!”我說:“你殺人都是用這藥物?倒是奢侈。”這夢回原香原本是種迷幻藥,只一丁半點兒就能使人產生美好的幻覺,欲仙欲死,價比黃金,若要制人死地,要多少量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探詢,好一會,才道:“我平時也喜用這藥,只不敢多用,大人不必有所擔心,至於大人身後……我自會替大人平妥,大人安心去吧。”我端起面前的茶碗,光聞這香氣已讓人覺得快活,說:“你真有把握將我替換了?”

好一會兒,我面前的夙老太爺,拿起他自己的茶碗,沾了裏面的茶水,對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一陣塗抹,再擡頭時已是一個二三十歲的消瘦男子!我驚奇不已,差點摔了茶碗,自己將下巴推回到原來的位置:“你……這易容術出自哪?你那師傅可還收不收徒弟?”我著實羨慕。

天際由五彩絢麗的霞光變成奇異的灰紫,夙老太爺,不,是夙師巽,夙師尹的二哥,那個夙家早已夭折的孫子,這間宅子原本的主人,站起來,將茶碗遞到我嘴邊:“大人,上路吧。”

我震驚在他之前猶如天方夜譚的敘述裏不能回神。他說他叫夙師巽,他的大哥,晚晚的夫君久居病榻,夙家找了風水師來算命,說是他的命硬,沖撞了夙家大少爺,夙家的這兩位少爺裏只能留一個方可活命。他那時已不是孩童,從大人眼神裏瞧的出來被留下的不會是他,所以他殺了大哥。殺掉以後不知該如何善後,情急之下冒充大哥躺到了病榻上,一躺就是十來年,因怕病好了被人瞧出破綻,所以只能一直躺著,直到夙老太爺發現了蛛絲馬跡,他下手殺了爺爺。從此大少爺死了,他當上了夙老太爺,對他來說,雖然整天裝出老人的神態來很是辛苦,但比起先前睡在床上十多年是好太多了。

夙師巽一手端著茶碗,一手伸過來試圖捏住我的下巴,說:“大人,你放心,不會有痛苦的,比起我永遠不能當回自己,你……”我始終不聞不動,我能跟他到這裏來,還能豪無準備?看著他慢慢放大的瞳孔,驚懼的神情,心下一陣嘆息,他胸口那柄利劍正滴著血,幹凈利落的手法讓他來不及思考已咽了氣。

夙師巽睜著眼從我面前倒下去,‘砰’地一聲響,站在他身後的花離提著劍向我靠近一步:“膽兒大了不少,這麽荒僻的地方也敢跟著來。”我無意識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還在滴血的劍尖,他靠一步、我退一步,他終於覺得不對勁,停下來,問:“怎麽了?他傷到你了?”看他停下我也跟著停下,心裏藏著恐懼,想問卻問不出口。他不知道我能感知他的氣味,兩年前,他深夜刺殺容止卻意外傷到我那次亦是,只要他在附近我就能感覺出來。這兩天他一直徘徊在我身邊卻不現身,我感到害怕,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者他就會將我殺掉,所以我走進險局引他現身。

婆婆曾給我一柄小金鑰匙,我以為用金鑰匙的寶庫裏必定藏了金子寶石,所以打開密室滿足下好奇心,不想裏面是一張羊皮圖,上面畫著怪異的文字,於是我私心裏覺得那必定是張寶藏的路線圖,絞盡腦汁破解了其間的密語,真相令我兩日水米未進。花離曾說:陸斯,他日你若知道了……原來他是怕我知道這個。容止曾說: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枚東西的用處?還巴巴的替‘他’取來!卻原來是這樣。

羊皮上寫的是長生秘術!

長生術要用到兩樣東西,一樣是剎令,若我沒想錯,那令牌在我嫁給容止時已遺失了,或者是我以為遺失了,其實根本就從來沒出現在我手上過;另一樣是魔令,一直為女媧後人所有,就是後來的固城城主令,難怪靈物雙頭蛇會守護它。這兩樣皆是遠古聖物,兩樣齊及談何容易,相較之下作為藥引的剎魔之血反而易取。

花離想要長生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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