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祭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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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白日裏已睡的差不多,所以精神氣倒還好。阿姆拿了彩色顏料另幾只粗細不一的毛筆在旁侯著,一個頭上無一絲黑色的老者替我在臉上畫著什麽,阿姆說這叫‘請神’,是要請族裏的尊者‘引神大人’先在我臉上畫上神圖,再戴上神冠,穿上神袍,這些皆要由引神大人親手完成以示莊嚴。

完成後引神大人問阿姆:“剎令呢?”阿姆說:“在大人那,花族長說在多年前已轉交給大人,”又跟我說,“大人,今夜祭天要用到剎令,您拿出來請引神大人替大人佩上。”我奇怪:“什麽剎令?花族長是聿離的母親麽?我是見過她一次,但並未交給我什麽。”阿姆大驚:“怎麽會?族長帶出口信,在五年前知道大人的存在時就已經將剎令托付於離少主轉交給你,這……這……”說著與引神大人面面虛視,“現如今花族長遠在千裏之外,也無法近一步求證,大人……請大人好好想想,五年前,或者是這些年,離少主可曾有什麽東西交與你?”我說:“你們離少主那人小氣的很,給過我的東西我可一樣也沒忘記,裏面並沒什麽叫‘剎令’的東西。”阿姆握住我的手,幾近哀求:“大人再好好想想,剎令原是剎魔大人所有,是族裏的聖物,上一任剎魔西去後由歷代族長代為保管,今夜祭天,這……這是必需要有的啊!”旁邊那叫作‘引神大人’的老頭翹著胡子皺眉深思:“若實在一時半會兒找不出剎令,那今晚的祭天得延後了……”阿姆打斷他:“絕對不行!別說各族各部落都已收到帖子等候在刺喀爾山山腳,婆婆……啊!婆婆或許有法子……”說著到門口喊了人去請婆婆,一邊回頭又來握住我的手:“大人,大人再好好想想”。

那天在山洞裏見過的那老太婆從頭到腳裹在黑色的鬥篷裏,由人擡著進了屋,阿姆如遇救星般上前如此這般一說,說的過程中忍不住聲音有些發顫。婆婆的帽檐在燭光的映襯下投入一片陰影,安撫阿姆:“小梅,怎麽上了些歲數還這麽毛毛躁躁的,天大的事情有我老婆子擔著,你可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阿姆低頭應了聲:“是”。她又走到老頭前面,頷首道:“大人,可否容老婆子單獨與剎魔大人談談。”雖是問句卻用了肯定的語氣。老頭子點了點頭先出了房門,阿姆與擡婆婆進來的那幾個人一並也出了門。

婆婆先開口:“孩子,這剎令你果真沒瞧見過?”我點頭,她自言自語道:“諾斕那孩子我是知道的,這事兒必是中間出了什麽差池。”我隱隱地總覺得是不是忘了什麽,卻摸不著頭緒。

婆婆讓人拿來一個鐵盒,待人都出去後打開盒子,取出裏面的物件,說:“沒其他法子,只能用這個替代了。”我見著她取出的東西,橙黃色比巴掌略大圓咕嚨咚,宛如八月的月亮,總覺得很是眼熟。見我神情飄忽,她說:“孩子,放心,有婆婆在,無人敢懷疑這是假的。”我想,這年歲果然不是白活的,夠爽快!

被一頂寬敞地如同一座小房子的大轎子擡到刺喀兒山山腳,引神大人彎腰將我扶出轎子,我這麽個年紀輕輕的人還要這麽個滿頭銀絲的人來扶,還沒表達我的愧疚之感呢,就被眼前滿山滿腳密密麻麻的人給驚呆了,這麽多人將我圍在中間,除了來自山坳的幾乎鉆入骨子的風聲,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我沿著筆直的石階往山頂走去,身後八尺外跟著引神大人與婆婆,再後面跟著族裏身份算的上貴重的人,同穿著黑色的大鬥篷,蓋住雪一樣的白發,我一邊走著一邊替他們捏把汗,都是一把年紀的人,要一口氣上最上面那片燈火通明的平臺可不是易事。

石階兩邊隔一段就站著兩個手拿火把的男子,直至山頂,火把上不知澆了什麽,遇風愈燒愈烈,不時有輕微的‘劈啪’聲,從下望去猶如兩條火龍騰駕飛往山頂。月色如銀,灑在石階外密密麻麻的人影上已有些霜色,已是深秋霜露了嗎?我提著前擺,挺著腰線走的莊重,思緒卻已越過人海,跨過群山,如果真有九霄雲外,那應該便是飄到了九宵雲外。

在我來刺喀爾的路上,花離曾出現在我轎子旁,隔著簾子。他未開口我已知是他,讓我回到刺喀爾總該有所囑托,所以我一直在等。不想他開口的第一句竟是:你怨我嗎?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因從未想過這個,所以反問他:為何要怨你?我的命是你救的,為你做些事也是應該。這確實是我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只是以前夾雜著些渾濁,現在清明了而已。他沈默半晌,說:這便是怨了。我不再解釋,他認定的事我說再多也是無用。許久聽不到聲響,我試探著問了句:我此番前去……該做些什麽?我其實特別害怕陌生的環境,害怕不熟悉的事物,但他既然要我去,我總歸要聽的,只是這次確實有些迷茫,心裏很是雜亂,那麽多年來我一直想探知的究竟就在前方,很難擺正心緒將自己抽離出來。他嘆了口氣,說:這次我將你自己還給你。我不理解,向來都是他告訴我要去哪兒,該幹什麽,用多少時間,現在突然說讓我做自己,我不由覺得莫名其妙,我自己是什麽?我該幹什麽我如何能知道?我還待問,他已離開。

神冠兩邊各有一段金子打的流蘇垂到胸口,風一吹,聲音清脆,很是好聽,我被這聲音拉回思緒時已站在山頂的平地上,被突如其來的明亮晃了眼。這竟是將整座山的山頂給削平了!四周立著一根根三尺寬的石柱,上面點著火盆,中間一座池子,裏面的水向上冒著霧氣,是口溫泉,我的正前方有一條小石階一直通到池心,上頭安放著個碩大的石椅,想來那便是傳說中族裏最神聖的地方了。我一邊在心裏動著心思,一邊不著聲色地打量周圍的形勢,這樣好的一口水放的這麽高,倒可惜了,要不冬天裏常能泡泡澡倒也舒服。

我站上山頂後,周邊不知從哪兒冒出些人,不一會就站滿了池子外的那一圈,一概低著頭將手放在腹部。婆婆與引神大人耳語一翻,看了天色,道:“時辰已到,刺喀爾恭迎剎魔大人!”周邊那些人連著婆婆與引神大人都將右手握拳平放於左胸口處,單膝跪下。若大一個山頂,只剩了我一人還站著,我一時有些失重,環顧四周,除了被風吹的叮鐺響的流蘇,似乎一切都被石化了。

婆婆與引神大人跪在我腳邊對著月亮一前一後念起經文,一邊念一邊做出各種手勢,我既聽不懂也看不懂,便朝了池心那張椅子走去,實在外面的人跪了一地少了能擋風的,我雖穿的不少,卻也抵不住山頂夜半的冷風,溫泉上方漂浮著的熱氣引的我不由自主地就往裏走去了。

婆婆與引神大人的經剛念完,眾人起身之際,斜地裏突然出來一個老者,抱著個長木匣子,神色木然,在一眾黑底紅邊的鬥篷裏他那件黑底藍邊的鬥篷顯的分外紮眼。

穿著黑底藍邊鬥篷的老者並不看一眼池心的我,只面向婆婆,語氣不甚恭敬:“到底是婆婆在,才能主持了這樣盛大的場面。”婆婆和聲道:“老婆子寡聞,請問來的是?”那老者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我等堪堪小門,自是入不了婆婆的眼。”引神大人在旁接口:“是北門的長老,婆婆眼睛不好使,識不清你這身衣服,還請見諒。”那老者道:“是嗎?我還道是瞧我不上眼,竟是要將我們撇開了去。”婆婆不以為意,就著原先的語調:“老婆子瞎了有一百多了,識不得你確實不假,畢竟我瞎的那會兒你還未出世不是。”那老者臉上從紅轉青,怒道:“你……”婆婆打斷他:“來者是客,既然來了便也在一旁觀禮吧”。

我與婆婆處了這麽久,竟沒察覺她的眼睛見不著!且如此淩厲,三兩句便將堂堂北門長老盾在原處,一句‘來者是客’即擺明主客之分,意思是這是我家的事,你一個外人就別在這指手劃腳了,不合適!硬生生將一個有備而來的人給困在原地掙紮不得。這北門我倒也問了阿姆,因這事發生在很早之前,所以阿姆也不甚清楚,只知這門派是先前花聿那一脈的人,因花聿被奪了姓氏驅趕出族,他們自覺在族裏擡不起頭來便陸續都遷了出去,後來何以都棄了花姓且世代都不再往來就不得而知了。

我向後一靠,這事兒有看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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