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九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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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武山,渠門。

霍謹待在山頂別院的花圃中,一邊聽手下地人匯報渠門諸事,一邊侍弄花草。

有護衛前來稟報蘇風求見,他便將人揮退,召蘇風進來。

來人步履生風,十分急促,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門主,奴四回來了。”

霍謹握著剪刀的手稍微一偏,邊上花朵攔腰截斷。

他將剪刀放到一旁,輕輕呼了一口氣,“他回來做什麽?”

“他說,要脫離渠門,已經自行往珣閣的刑堂去了。”

“有多少人知道他回來了?”

“珣閣的許多殺手,都看到了。”

霍謹沈默稍許,手指輕輕撚動。

感受到他的氣壓,蘇風知道此刻的門主,情緒並不好。

他這些年過得修身養心,已經很少能有什麽事情影響他的情緒。

蘇風心中亦是覺得沈重,將頭垂得更低,半響,隱約聽霍謹輕輕嘆了一口氣,“由他去吧。”

他說著,重新拿起旁邊的剪刀,撥弄手邊的枝葉。

蘇風在他身邊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見他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抱拳躬身,低悶應了一聲“是。”

他退後一步,轉身離開花圃,快要走至月門的時候,霍謹忽然叫住他。

蘇風回身,眼神不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霍謹的手指還在輕輕撚動著,停頓了片刻,他終究道:“你親自到珣閣去。”

蘇風明顯一楞,與霍謹對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稍微松動,恭敬頷首,“屬下告退。”

他從山頂下來,一路輕功疾馳到珣閣。

若是以前,他大概什麽事情都會秉公處置,萬不會徇一點私情。連門主都說他這人太過死板,不知變通,可是這一次,在他稟報門主之時,卻動搖了。

不知怎的想起送那個姑娘下山時,她清清淺淺毫無生機的目光,心中愈發煩悶不適。

他想,若是奴四死了,那姑娘眼中唯一殘餘的光,大概會熄滅吧。

他前段時間得到消息,沈呈錦的往生蠱似乎是解了,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他令人封鎖了這個消息,大概是因為,想要那些奴四曾經得罪過的人,以為她命不久矣,不會為了對付奴四,從她身上下手。

他何時變得這樣全無底線,盡是私心。

蘇風邁入珣閣的大門,望向刑堂的方向,這會是他最後一次破壞規矩,要那個人活著離開渠門,去見他想見的人。

刑堂中,新任珣閣閣主看著暗牢中立著的黑衣青年,遲遲沒有動手。

渠門多少年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偏偏他剛一繼任就碰到了。

說實話,他真的不敢,一來還沒有門主下達的命令,二來不久前他的地位尚且不如奴四,積威已久,很難貿然妄動。

蘇風進來時,整個刑堂靜悄悄的,只有燭火發出輕微的吱啪聲。

新任閣主見他進來,快步走近,“蘇閣主怎麽來了”

蘇風看向牢中面無表情立著的青年,轉而道:“門主派我前來,親自行刑。”

因著蘇風為人絲毫不倨傲,珣閣的事交給到他手中來做,新任閣主也沒有太多不忿,反而覺得扔掉了燙手山芋,松了一口氣,“那這裏就交給蘇閣主吧。”

他抱拳稍退一步,轉身幾乎小跑出了刑堂。

蘇風將其他的人也都揮退,走進暗牢關上門,望著刑具旁邊的青年,道:“非要如此嗎?”

青湛點頭,坦然與他對視。

蘇風輕輕嘆了一口氣,過去一一擦拭桌上的東西,“渠門的規矩如此,一時間更改不了,也不可能因你一個人而變,否則必有動蕩。

停頓片刻,他又道:“你不要怪門主。”

蘇風說著,上前一步,從袖口掏出一只小瓶子塞給青湛,低聲說:“你若信我,就把裏面的東西吃了。”

青湛垂眸看著手中只有兩指大小的瓶子,沒有猶豫,打開吞下裏面的藥丸。

沒想到他竟什麽都沒問,直接就吃了,蘇風稍微一怔,難道一點都不怕他會害他?

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慮,青湛將瓶子還給他,擡眼道:“你為霍雲尋藥,我信你。”

楞楞接下對方遞過來的瓶子,蘇風近乎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算這家夥第一次正眼看自己,也是他跟自己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原來感情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如今的青湛,雖然還是冷冰冰的,可卻少了那股肅殺森寒。

他沒再說什麽,將瓶子收起來,取了桌子上的鎖鏈。

若要徹底脫離渠門,只需過刑堂四十九道刑罰,然自立派以來,僅有一人付出半殘的代價活著出去,故而至今,鮮少會有人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他固定好鐵鏈,看向一旁的青年,“你若能活著出去,至此與渠門再無半分瓜葛,是生是死,是殘是傷,渠門皆不會再過問。”

青年頷首,在他臉上尋不到絲毫膽怯猶豫,清清冷冷的無甚表情,甚至沒有絲毫身處刑堂的自覺。

這裏面的一些刑罰,他是受過的,蘇風不明白,他當真沒有一點害怕,究竟什麽事情才能讓他不這樣無動於衷。

……

回到沈府的這幾天,沈呈錦幾乎度日如年,從那天走後,青湛一直沒有傳消息回來。

倒是顧讓帶著白彌月來探望過她,他們走後沒多久,岳千池也來了。

當日治好了顧卓的病,京中傳來消息說今上舊疾覆發,顧讓便帶著人急匆匆出谷,連同岳千池也跟著一同進京,幫著給今上診病,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宮中,至今日才得以出來。

沈府的人領著岳千池進來,沈呈錦已經備好了茶水糕點等著。

人剛一進門,她便放下手中的東西迎上去,岳千池上前毫不客氣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下。

嘴裏嘟囔道:“在宮裏喝個茶,一堆人看著你,可不敢這樣牛飲。”

沈呈錦笑著坐到她旁邊,順手又給她倒了一杯,“宮裏規矩多,不過茶點之類的,味道可比外面的好。”

“你想吃的話,下回我再進宮,給你帶出來點。”

沈呈錦搖搖頭,說了一聲“不必”。

岳千池塞了個糕點在嘴裏咀嚼,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氣氛稍稍凝滯。

等將口中得甜膩吞下,岳千池又捏了一塊到手中,狀似無意道:“我師兄,前幾天給我來信了。”

沈呈錦沒問什麽,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他信裏說了你和青湛的事。”又塞了一個點心在口中,她也不正視沈呈錦,像是毫不在意地笑起來,“說實話,我以為你會嫁給我師兄呢。”

沈呈錦知道她此刻別扭不自在,也不好解釋什麽,怕她總是塞糕點會噎著,就又倒了杯茶水給她,“你少吃點,一會兒就到飯點了,我已經讓廚房備了飯菜。”

岳千池抹著嘴站起身,臉上還掛著不太自然地笑,“不了,我今天過來,就是跟你道個別,今上的病好得差不多,我想直接回駐塵谷去。”

“今天就走嗎?”

“是,裕王殿下那邊已經幫我安排好了,一會兒便啟程回去。”

她如此說,沈呈錦也不好留她,起身走到她身邊,“那我送送你吧。”

“不用,裕王派的人還在等著,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呈錦覺得她不像是來告別的,風風火火地來,又急吼吼地走,總共待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好像有什麽最想說的沒有說。

岳千池跨出門檻,在臺階上停住腳步,忽然轉過身走到沈呈錦面前,“阿錦,我們還是好朋友。”

沈呈錦帶著笑,目光柔和,“當然。”

岳千池也跟著笑了,其實她有無數的話想和沈呈錦說,卻不知如何開口,將自己最想說的說了,忽然覺得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她確實不平怨懟過,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師兄為沈呈錦付出了多少,數年的陪伴,比不上她和那個人一朝的相遇。

可是,感情的事情,哪裏有什麽公平可言,那些事,都是沐染心甘情願為她做的,她再是心疼自己的師兄,也怨不得沈呈錦什麽。

岳千池似乎覺得輕松不少,笑著和沈呈錦擺手,大步流星出了沈府。

……

黑洞洞的天陰雲密布,城郊的官道上,青年禦馬縱風,朝著南門方向而來。

雨水濺落,劈裏啪啦砸在他身上,不多時便透濕了全身,混著鮮血從馬背上滑落,流淌了一路。

秋日的雨格外寒涼,夾雜的風將人凍得分筋挫骨,齒顫不已。

黑暗中有弩箭四面八方而來,青湛飛身下馬,勉強躲過去,失力落在地上,單膝而跪,捂住血流不止得肩胛。

那匹馬沒有那樣幸運,被弩箭刺中要害,嘶鳴幾聲轟地倒地,濺起大片水花。

青湛支起身體,任傷口處血水流淌,從空曠之地飛身向不遠處的林中。

武功半廢,內力用來護住心脈腑臟,再施展輕功就有些費力了。

他還未來得及進入叢林,便因躲避新一輪的暗器失足摔在地上,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來。

半空中的大網籠蓋而下,將他罩在其中。

這網不知是什麽材質,竟連他的匕首也劃不破,上面布滿鉤刺,給他這遍體的傷痕雪上加霜。

青湛悶哼,勉強撐著身體單膝跪地,看向從雨夜緩步走來的人,一身縞素,容貌俊美。

他並不認識他,許是殺過的人太多,他自己都記不得都有哪些仇敵。

內力四散,體力不支,青湛的臉色慘白如紙,唇上無一絲血色,黑發黑衣沾黏一身,像是困於籠中的羅剎。

然他的目光卻沒有過多的兇狠瘋狂,冷冷冽冽,黑沈幽深,看不出情緒,讓人不覺得他是受困於人,狼狽不堪的。

他費力想要撐起身體,鉤刺更深紮進皮肉,又脫力倒回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看著地上流淌的血水,青湛眼底赤紅一片,從來沒有像哪一次這麽的想活下去。

越過密網,那隱約能看見輪廓的王城,有心心念念在等他的姑娘。

然而身體根本不受控制,氣力仿佛全部被抽離,內腑翻江倒海,只覺得天旋地轉,意識已然不清。

他流了太多的血,甚至沒有包紮傷口,連續趕了幾天的路,至今日已然是極限。

遠處城樓上的燈火在大雨中熄滅,無人察覺城郊的一番混戰,血腥味很快被沖散,隱沒在黑沈沈的冷雨之中。

第二日的陽光很盛,空氣卻透著過後的寒涼,混著陣陣草木香。

官道上幹幹凈凈的,樹葉稀稀落落,一如往常。

作者有話要說: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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