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萍聚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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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沈呈錦吃過了朝飯,將門關好,搬了一張凳子,放到書案旁邊。

青湛無聲出現在她身後,她像是有感應一般回頭,很自然地拉著他坐到椅子上,自己做到一旁的凳子上,拿起案上書,翻開其中一頁。

“今天要檢查背《黍離》。”

青湛坐好,目光落到書的封面上,沈聲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的聲音低沈啞澀,語調平緩,聽不什麽情緒。

沈呈錦靜靜聽他背完,將書本合上放回案上,忽然湊近,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彎嘴笑道:“背得不錯,獎勵你的。”

青湛一呆,眼睛卻忽然亮了,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書,翻開一頁,遞到沈呈錦手中。

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開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等他背完,沈呈錦依舊楞楞地拿著書,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眸光中依稀可見的期待,她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耳根不自覺發燙。

她湊近,再次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青湛接著翻開另一頁,“碩人其頎,衣錦褧衣……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

低沈而有磁性的聲音灌入她的耳內,眼前的青年目光始終不曾在她身上錯開半分,若不是他的語調平靜無波,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沈呈錦甚至以為他是故意的,總有一種被調戲的錯覺。

一首詩背完,沈呈錦的臉已經紅透了,把書朝案上一扔,嗔道:“不檢查了。”說完就站起了身,朝軟榻處走。

青湛走近,從背後將她圈帶懷中,他手中還拿著那本書,展開了一頁,在她耳邊低聲試探:“錦錦,你背,我獎勵你……”

沈呈錦:“……”

為什麽她覺得青湛其實特別聰明,每次都能舉一反三……

沒等她答覆,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沈呈錦嚇了一跳,趕緊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比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青湛後退一步,片刻便重新隱回暗處。

沈呈錦用手打理了一下垂下來的頭發,上前將門打開。

棉杏站在門口,笑著遞上來一封請柬,“小姐,這是江小姐送來的,邀您過午到萍聚茶樓見面,送請柬的丫鬟還沒走,您看有時間嗎?若是不方便,奴婢可以去回絕她。”

沈呈錦將請柬接下,笑道:“自然有時間,棉杏姐,你讓那丫鬟給江姐姐傳個話,我會準時到的。”

棉杏應是,笑著告退了。

沈呈錦將請柬展開,看到上面娟秀又帶幾分遒勁的字跡,眼底浮上笑意。

自皇帝重審白家一案,鄭豐被判斬首,她和江素汀就再沒見過面了。

鄭豐後來又被查出結黨營私,貪汙受賄,甚至謀害人命等許多罪證,連沈呈錦當時在卻緣寺遇刺的事情也被翻了出來,很多事情鄭纖都有參與,同她父親一樣被判了斬首,朝中官員有些也遭牽連罷黜。

江林當初是鄭豐的直系下屬,有不少事也跟著參與過,無論他是被迫還是自願,總之那些罪名,也夠判個死刑的了。

沈呈錦後來聽說,是江素汀親自求情,以讓出祁淩莊的代價,保住了江林一命。只是江林再不能入京為官,他遣散了府裏大部分的人,準備帶著妻子兒女返回覃州老家,此生都不再踏入皇城半步。

江素汀連日來也在忙著轉交祁淩莊的事,如今才得了空,邀沈呈錦見面。

京城,萍聚茶樓。

二樓臨窗的位置,端坐著一位紅色衣衫的女子,她神色平和,端起桌上的茶盞,輕抿一口,時不時地透過窗戶,朝樓下看。

直到一道淺青色的出現在門口,她笑著在敲了敲窗欞。

沈呈錦聽到響動,下意識擡頭向上瞧,恰好撞上一雙帶笑的眼睛,她也回以一笑,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進了茶樓。

等上了二樓,輕而易舉的便找到了江素汀的位置。

她繞過屏風,一眼便看見端坐於桌前,認真倒茶的姑娘。

江素汀一改往日的張揚肆意,神態也不似過去那般鋒銳冷然,整個人看起來恬淡不少,茶水升起的霧氣繚繞到她面龐,綽約雋秀,清艷絕俗。

見沈呈錦進來,她含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倒好的茶水推到桌子的另一邊。

沈呈錦提步上前,坐到了她對面,出聲問道:“我聽說,你要離開京城了?”

“是要離開了。”江素汀將一碟茶點推到她面前,接著道:“這樓裏的點心很是可口,你嘗嘗。”

沈呈錦順手捏起一塊點心,“那,你什麽時候啟程。”

“大概再過五日吧。”江素汀轉頭,通過窗戶看向熙熙攘攘的街道,“你知道嗎?我自出生起,便一直住在這京城,如今,也有二十三年了。若說有什麽舍不得的,大概就萍聚樓的茶點,醉客香的燒酒,入雲樓的荷香鴨,唔,還有榆林巷口的雲吞……”

桌上的茶水已經溫了,沈呈錦端起來呷一口,“那今日我們便晚些回去,你想吃什麽,我帶你吃個遍。”

江素汀回頭,忍不住好笑,“肚裏撐不下。”

沈呈錦也跟著笑道:“那你把覃州家鄉的地址給我,到時候想吃什麽了,便寫信來,我叫人快馬加鞭給你送去,到時說不定也能傳出個一騎紅塵妃子笑的佳話。”

江素汀聞言咯咯直笑,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倒是會想,不過此次我並不打算回覃州。”

“那你要去哪”

“拘束的久了,倒是十分向往外面的世界,這東琉的大好河山,我還沒看過呢。”

沈呈錦一楞,到也沒有覺得奇怪,她這些年,好像不受什麽人管束,但其實活的很拘束,去外面的世界游蕩一番也不失為好事。她笑笑不置可否,“有空時,記得傳信給我,一個人在外,一定要註意著些。”

江素汀點頭應是,打趣道:“若是遇著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我也叫人快馬加鞭給你送來。”

沈呈錦忍俊不禁,頓了一下,從袖子中取出一個紅色的絡子遞給江素汀,上面墜著清瑩秀澈的紅色琥珀,“我第一眼見這琥珀,就覺得很襯你,這絡子之前就做好了,只是一直沒尋到機會送給你,打得不好,你不要嫌棄。”

江素汀接到手中,將那絡子系在腰上,眼中有笑,不似過去一樣總帶著冷漠倨傲,“很漂亮,我很喜歡,一定會好好留著。”

沈呈錦忍不住彎起嘴角,兩人喝過了茶,便出了萍聚樓。

她與江素汀並排走到街上,陡然想起前世,那時她沒什麽朋友,每次一個人上街,看到那些結伴而行笑得開懷了姐妹閨蜜,心底多少都是有些羨慕的。

兩個人逛到那臨河的街口,茶攤旁邊的亭子中,一書生打扮的說書人搖扇而立,郎聲開口:“這江侍郎使了個假死金蟬脫殼之計,卻又為救愛女於刑部大堂現身,父女相見,聲淚俱下,惹得一旁的官差個個涕下沾襟,一時間堂中只聞悲切之聲。”

他接著道:“再說江侍郎所犯之罪,那可是要殺頭的罪名啊!還是江家小姐冒死覲見,不惜以讓出祁淩莊為代價,才換回父親一命,真個感天動地,父女情深!”

人群中有人起哄:“前段時間罵那江小姐的是你小子,今日誇她的還是你,你這哪句話可信啊”

說書人一合紙扇,滿臉愧疚:“當初在下心懷偏見,講出數多鄙薄之言,今日方知是自己寡見鮮聞自以為是,諸位在場作證,在下今日鄭重向江家小姐致歉。”他說著,抱拳深鞠了一躬,良久都沒有起身。

沈呈錦只在外圍看著,聽到這話,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江素汀,“江姐姐要原諒他嗎?”

江素汀笑道:“我不曾在意別人的褒貶,自然談不上原不原諒。”她拉著沈呈錦轉身,“什麽聲淚俱下,可沒他說得那麽誇張。”

說書人甫一擡頭,眼前一花,好似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再去看時,卻已經不見了。

……

沈呈錦和江素汀一直逛到夜幕降臨,江素汀想吃的東西,沈呈錦幾乎都陪她吃了一遍,直到兩人實在吃不下了,才沿著河邊散步回府。

華燈初上,映著粼粼水面,灼灼斑斕。

江素汀的目光落到前方的攤子上,拉著沈呈錦的手,一路小跑著,到了那買糖人的老者面前,從荷包裏拿出一錠銀子放到板子上,指指沈呈錦又指指自己,“老伯,給我們一人捏一個。”

老者拿著銀子,糾結道:“姑娘,這我找不開啊。”

江素汀笑道:“不用找了,給我們捏好看一點!”

老者笑呵呵的,立即抽出了兩根竹簽,調試糖稀。

沈呈錦扭頭看著一臉興奮的江素汀,又看看那些插在稻草棒上的糖人樣式,“你還吃得下嗎?我已經吃不下了。”

江素汀:“這糖人必須要吃。”

她笑著接過老者已經做好的一只糖人,先遞給沈呈錦,“這個是你的。”

沈呈錦訥訥接下,看看手中那個栩栩如生的小人,莫名有些似夢非夢般的熟悉感覺。

等江素汀拿了自己的糖人,拉著她朝河邊走,她才回過神來。

兩人也沒在意什麽形象,在臨河的石階上坐下,看著水波粼粼的河面。

江素汀咬了一口糖人,忽然開口:“七年前,我從府中逃出來,恰好被一個夫人救下,她說她姓岳,是刑部侍郎的夫人,後來她把我帶到府中安置,我一個人躲在回廊中哭,有一個小姑娘路過,把吃了一半的糖人遞給我,說‘姐姐,你別哭了,這是沐大哥給我買的,很甜,我給你吃,你不要哭了’。”

她忽然偏頭,不知是燈火還是河水的映襯,眼眸中帶著濕意,“沈呈錦,你還記得嗎?”

沈呈錦楞住,七年前,那時候沈鈺好像還是刑部侍郎,她也不過才九歲,腦海中似乎有些映像,卻一點也不清晰。

據坊間傳聞,江素汀喜歡的那個侍衛,便是七年前被打殺的,後來江素汀回到了她母親的娘家衛家,至於如何回去的,便無人得知,難道當年是沈鈺和岳寧風幫了她嗎?

當初衛家人丁衰微,日漸沒落,江素汀回去後,她的外租父對她很是維護,她自己也很有經商的天賦,兩年的時間,便讓衛家的許多生意有了很大起色,衛家老爺子做主,讓她接管了祁淩莊。之後的一場科舉,已經快要破落的祁淩莊橫空出世,竟出了一位狀元一位探花,震驚了不少人,江素汀也因此一戰成名。

後來,江素汀的母親遭府中姬妾暗害,她便打算將人接到自己身邊,可惜江衛氏不肯,江素汀便回了江府,對後院好一番整肅,府中姬妾向江林哭告,江林卻什麽也沒說,任由江素汀動作。

江素汀看著發呆的沈呈錦,目光深了幾分,像是要將她看透,“我總覺得,你變了很多。”

沈呈錦猛地回頭,訝然看著她,“那時候還小,如今長大了。”。

江素汀不置可否,起身一笑,望著河面,“罷了,我要回去了,你那小暗衛,應該一直在暗處跟著吧。”她俯身湊近,彎起嘴角,壓低了聲音:“若是喜歡,記得把握好了,我想,沈尚書應當不會太介意。”

她說完,便上了石階,朝沈呈錦揮揮手,笑著轉身,消失在一片燈火之中。

沈呈錦站起身,低頭看看手中的糖人,默默嘆氣,若青湛只是一個暗衛,沈鈺也許不會太介意,可他偏偏不是暗衛那麽簡單。

這也是她一直不敢向別人吐露的原因,自己和青湛一直算是偷偷摸摸的狀態,她又何嘗想要這樣。

沈鈺和岳寧風對她越好,她越是會有鳩占鵲巢的愧疚感,越是不敢吐露原身已死的事實,越是什麽都不願意開口。她願意束縛著自己,讓兩人寬心,給他們最大的孝敬,她其實真的不想他們因為自己的任何事情勞心傷神。

是人皆有私心,她放不開青湛,也沒那個自信直接向沈鈺和岳寧風攤牌,怕他們到時候知道青湛的身份,會接受不了,也怕讓自己陷入兩難之境。

作者有話要說: 素汀:買糖人,我搶了男主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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