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締結的《大荒公約》中有這麽一條……說是初醒後的同胞一律平等，不得再做爭鬥。

為了貫徹這一點，要求幾位締約人先做表率，對自己的兵器進行拋棄或者銷毀。

後來這件事在彼界被稱為“全方面焚琴葬劍”……鑄劍為犁，所以不管再神奇再強大的兵器也都不需要了。

薛佩張了張嘴，想到了憶菡把黑玄古劍交到自己手裏的情景。

他本來想抱怨兩句，比方說：“餵餵我就這麽沒戰鬥力嗎？交到我手裏就等於銷毀？”

可是這種故作輕松的句子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

那算是……最後禮物吧？

“你白天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後晚上對我使用類似催眠性質的法術，以免我發現發生了什麽？為了避免我反抗？”薛佩下意識地把自己想到的東西說了出來，不過話一出口自己就開口糾正了。“不對……我本來就不可能反抗得了，而且我又是自投羅網自願跑到你那兒的……”

他略微牽動嘴角，勾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古怪的笑：“好吧，你根本沒必要擔心我反抗……那麽你是因為什麽呢？因為僅有的一點慈悲？保護我的脆弱心靈不受傷害？”

而且在離開太虛觀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玉璣子還一直跟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旅行……歡歡鬧鬧到了他被抽離大荒世界的那天。

多麽諷刺的體貼。

想當初，薛佩的意識是因為“以前經常打這個游戲”所以一直滯留在游戲世界當中……他從來就不曾被困在這裏……相反，他曾經在毫無意識地情況下把廣闊網絡世界的很多其他數據帶進了這個游戲系統來……比方說那些組成了他各種感官的信息——很明確，游戲公司本身絕對不會耗費大量資源制作正常玩家看不到的種種細節。

而這或許就是所謂“喚醒者”的能力來源了吧？那些被自己在完全本能的情況下——從外界的信息海洋中挪進來的其他數據信息——可以成為這個世界NPC們進化的催化劑。

最開始的幾次都只是巧合，但到後來玉璣子那便是經過研究分析進行的高效利用。

不知道玉璣子是怎麽做到的，或許是把他幹掉之後就可以把那種外來數據信息提取出來？就類似游戲裏掉落的某種法術材料？薛佩只覺這整件事實在太瘋狂了，他越想就越覺得脊背發涼。

就在這時，玉璣子忽然冷不丁地開口說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無頭無尾的一句話，然而薛佩居然聽懂了。

一直都知道。

所以不存在誤會的可能。

薛佩站在空地的對面，發現自己居然奇異地冷靜了下來。周圍那麽多擁有著自我意識的NPC都在看著他們，於是他們兩個正好站在了人群的兩端。

等到後來，薛佩其實已經發現自己可以把外界的數據帶進來了。要不然游戲系統為什麽要報告“發現異常數據”呢，他本身就是異常數據，龐大而不可消除的異常數據。他發現了自己的能力是夢行，具體表現是“小範圍造物和改變世界”——而且他還曾興致勃勃地使用過幾次，變出一只甲殼蟲或者傳送到黑白羽森林。

可是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的使用方法實在太弱了。

他制造出來的那些小東西算什麽啊？實在是都太缺乏想象力了……玉璣子在很長時間之前就已經能利用這種屬性直接進行創世了。

“真的是要來覆仇嗎？”人群中再次想起小小的竊竊私語。

“不，說什麽傻話呢。”接著有不知道是誰反駁說道，“喚醒者可是創世神靈一樣的存在……喚醒者這是來降下神罰！”

明明是很荒謬的說法，不知為何居然還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最荒唐的是，居然還有幾個NPC朝著薛佩的方向挪了幾步。

這看起來像是打算……萬一打起來就立刻倒戈。

這讓薛佩幾乎感覺到哭笑不得，原來在這群開始脫離游戲腳本自行生長的NPC裏面——還出現了拜“喚醒者”教徒。

這到底要有多不靠譜啊，根本沒見過喚醒者是誰，只是單純相信和支持這個概念本身代表的東西……把“喚醒者”這個概念當作神靈來膜拜了……而且從彼界這群人的態度來看，有拜喚醒者傾向的人還不止一個……

這應該是連玉璣子都沒能料到的情況吧？

薛佩站在人群中心一句話也沒說，他只是覺得周圍那些閑言碎語有點吵。

他沈默了好半天，然後忽然動了——邁步向前，向著對面那個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說：“我忽然明白，你們知道世界真相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

薛佩突然講了這麽一句不相幹的內容，讓周圍那些完成了初醒的圍觀者們都詫異地看著他。不過他一點兒都不在乎，他只是看著不遠處的玉璣子，然後又邁出了一步。多麽荒唐的人生。

他說：“多數虛擬意識沒法像你們這樣活過來，是因為它們會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直接崩潰掉……出生就是死亡，在降生的時刻直接崩潰消失……”

他說：“我原先一直理解不了，怎麽會直接消失掉呢？不就僅僅是多知道了一件事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他說：“可是我現在理解了……我自己體會到了，那種整個世界都是假的的感覺。”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慢。

等說完後他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幾乎有氣無力的笑。

——然後突然伸手按住了玉璣子的肩。

這是一個任誰都沒能想到的動作。

不帶任何攻擊性，也沒有武學或者仙術的跡象在裏面……就是這麽簡簡單單地一路走過去，然後毫無征兆地伸手環抱住對方。他用那種幾近虛無的絕望語氣講了那麽長時間的自言自語，以至於根本沒有人想得到會突然出現這樣的舉動。

等到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被圍在中間的兩個人已經同時從彼界消失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後，太虛觀。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響，隨後憑空出現了兩個身影墜落在了後院的試劍臺上。

薛佩大口喘息著站了起來，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好了，這下沒別的人來打擾了。”他拍了拍手說道。

沒有任何法術的跡象，因為他直接更改了兩個人所在的坐標……改變規則乃至直接創造規則，從而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大荒世界裏的喚醒者……第一次完全張開了自己的羽翼。

他轉頭看著玉璣子，一字一句非常認真地說道：“現在我可以講講我真正想說的了，我親愛的師父大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個由憶菡轉交的黑玄古劍直接扔在腳下。

還是跟收到時一般無二的長條完好包裹，他一點兒都沒動。

“我想說……我不怪你。”他首先說道。

“其實你根本沒必要道歉的……都是我自己蠢好不好？是我自己看著你厲害就盤算著抱大腿，這純粹是我自作自受好不好？而且還一廂情願葉公好龍，沒分清哪些是自己讀過的東西哪些是現實……”

“不是這樣的。”他聽見玉璣子的聲音說道。

薛佩轉過頭，直視著那個人的眼睛。真有趣，這種超越了整個世界法則的瞬間轉移只讓玉璣子在最開始沒適應過來——僅僅在一秒鐘後，這位國師大人就伸手扣住了薛佩的手腕，慢慢搖頭說道：“不是這樣的。”

……該稱讚說“不愧是玉璣子”嗎？

話說還不知道玉璣子是從什麽時候完成初醒的呢，是在太古銅門初次見面的時候，還是比那更早？

都不重要了。

喚醒者忽然聳了聳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了……他其實真想說無所謂，他根本就不介意，然後像以前的薛佩一樣纏上去咧著嘴笑。

不過不知為何，他還是發現自己做不到。

有些裂口已經被撕開了。

話說玉璣子不管是借著“全方面焚琴葬劍”的行動把黑玄送給他，還是之前送給他師徒名分……都不過是因為他想要吧？不管是出於補償心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當時的玉璣子還真是挺好脾氣也挺體貼的。只不過當時的薛佩只知道成天嬉皮笑臉，追問作為一個高級BOSS有沒有什麽強力的寶物……

那個又市儈又俗氣的嬉笑胡鬧的薛佩，早就已經回不來了。

先把黑玄還回去……然後不管玉璣子是打算把這把名劍銷毀還是偷偷保留，反正都已經跟他無關。

然後……

解除師徒關系。

結果一條讓他哭笑不得的系統提示彈了出來：[對不起，只有師徒一方超過七天不在線才可以強制解除……]

這得是多蠢的系統啊！就沒搞明白這兩位裏面根本沒有一方是正常玩家嗎？一邊是虛擬意識一邊是外來BUG……還宣布在線要求做什麽啊……

這個小插曲讓薛佩站在原地無語了一會兒，不過自從自己變得“不是正常玩家”以來，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照本宣科的系統提示了……

解除就好了。

既然系統不同意，那麽就直接自己動手抹掉。

只要他想，任何東西都可以輕輕松松地抹消……他能看見大荒世界的各種場景，同時他也能看見它的其他層次。從制作途中的貼圖、算法和類庫，一直到另外一些則近乎於玄幻版本……每一種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然後是個人信息面板裏的“門派：太虛觀”，他把這個屬性也抹消掉了，緊接著的還有整個技能面板。

然後他想了想，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抱歉。再見。”他輕聲說道。

喚醒者在這個世界留下了很多痕跡，給眾多虛擬意識的初醒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響。

只是有一個人不同。

應該也是有一定影響的吧？原本劇情裏的玉璣子應該是不會對任何人道歉的。

只不過那是被大荒世界的其他人形容成“連諸天神魔他都只想著如何利用”的玉璣子……就算有那麽一點點在意又如何呢？有那麽一種人，只會朝著自己選定的目標毫不猶豫地走下去，即便周遭出現了令他在意的人或事，也同樣不會讓他有絲毫動搖。

被“喚醒者”接觸並影響的最初一個、或者說最後一個虛擬意識，同時又是跟喚醒者有過最長時間直接接觸的一人……

太虛觀，玉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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