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佩眨了眨眼睛。

“你們總會說到‘喚醒者’之類的東西……”他用很慢很慢的聲音問道，“這喚醒者到底是什麽？”

他覺得從上下語義連綴著來看，這個奇怪的稱號好像是指他自己。不過想了想，他又覺得分明不是很像。

然而他沒能得到回答。

他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邊突然有一陣鈴聲炸響——“叮鈴鈴鈴鈴！”

“叮鈴鈴鈴，該起床了！”

“叮鈴鈴鈴，該起床了！”

面前的場景一下子旋轉起來，再睜眼的時候就又是平淡無奇的天花板了。薛佩扭頭看了看手機，那鈴聲是手機上自帶的行程提醒。

瞬間，薛佩產生了一種一口血堵在喉嚨裏的感覺。

這算是什麽？

關鍵時刻居然突然聽見手機響了，然後自己就從另一個世界裏“PIA”地一聲消失了……這到底算是什麽事啊？

他還沒搞明白那些亂七八糟的超展開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而且等自己回來該怎麽辦？再來一遍尋人之旅嗎？不帶這麽折騰的啊！而且這完全就是毫無價值的無意義活動，這到底算什麽啊！

坑爹啊！

想到這裏的時候，薛佩忽然……開始同情那些美國漫畫裏超級英雄了。

沒錯，就是美漫的超人們，這倒不是他聯想能力豐富，突然想到了那種不相幹的東西。薛佩純粹是想知道……每天都這樣來來回回穿，那些超級英雄到底是怎麽把兩邊協調好的啊？白天正常生活，晚上異常世界，這簡直就會讓人精神分裂啊！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不過也沒關系……慢慢協調一下應該就會好的。他在心裏安慰自己，而且說實話……他以後有的是時間。

大荒世界跟現實世界的時間比例……大致是六比一的樣子。

現實世界每過去四個小時，“那邊”就是一整個晝夜。這是游戲公司的初始設定，在官網的設定集上也寫過。

薛佩後來每次想起這個游戲設定，就覺得自己的一路旅程真的建立在無數的巧合之上。

據說人一天要做四到六個夢，普通人只能記住其中一兩個，甚至連一個都記不住。

——夢境和現實裏的時間感大致也是這樣，四到六比一。

所以也有人說，這是人類大腦思維速度和身體行動速度的比例。

他當初遇上車禍昏迷不醒，飄離的意識在本能的情況下正好選擇了這個游戲……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吧？他原本就喜歡這個游戲，然後又暗合上了那些冥冥之際微妙的偶然。

這麽多偶然才讓他正巧抓住的東西，他絕對不會輕易放手。

當天晚上，薛佩入夢後發現身邊空無一人，他扭了扭頭，心裏知道這也正常。

現實中的一個白天，在大荒這邊就又是兩三天過去了，要是這邊毫無變化反倒是怪事一件。現在周圍居然下起雨來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他身邊。

薛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於是照這樣說……現在的世界已經不按著游戲腳本來了嗎……”他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

如果說玉璣子跟其他完成了所謂“初醒”的虛擬意識已經改變了這個世界……那麽世界又被改變成了什麽樣子？

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只打算先搞清楚他沒搞清楚的，再去改變那些他想要改變的。

就在這時，一只原本不該出現在游戲世界裏的金龜子慢悠悠地飛了過來，停到了他的肩膀上。

假如有旁人從這裏走過的話，會發現這個名叫“薛佩”的角色身邊一點兒雨都沒有。周圍所有的雨水，都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從他身邊避了開來。

變化發生在黑白羽森林。

薛佩皺了皺眉頭，忽然冷不丁地擡起了手。

黑白羽森林……嗎？

現在想要過去的話，他是不是就能過去？

他這回不打算慢吞吞地跑到幽州，再來一遍慘兮兮的尋人之旅了。他只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在腦海裏勾勒出黑白羽森林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不屬於大荒這個游戲世界，他是一個外來者，一個侵入到這個世界的數據幽靈。照這樣推斷下去，當他試著用自己的意志去做一件事的時候……應該不需要拘泥於這個世界“正常的”規則吧？

他開始一遍遍地想，我要到黑白羽森林。

這本來是一個很荒謬的事情，但是他做得很認真。而且在某種層面上，他甚至知道自己必定能完成這個荒謬的奇跡。

因為他從來不需要受什麽天道規則制約……以荒謬的方式改寫規則，這本來就是獨屬於他的能力啊。

果然，當薛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見了他自己想要的景象。

輕盈的，半透明的，生長著羽翼的森林。

面前的樹林看起來有一種空靈的美感，薄如蟬翼的羽狀葉片在空氣中搖曳。

他把自己瞬間傳送到了目的地……盡管他不是很清楚自己是怎麽做到的，但他知道他就是能做到。他順利抵達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黑白羽之森。

剛剛到達這片近乎於透明的森林，他就覺得這裏有點兒不太對勁。

面前不遠處有三棵“長得不太正常的樹”。

說它們不太正常，是因為這三棵老樹長得跟周圍的羽翼森林完全格格不入……它們是那種典型的高大老樹，有著滄桑遒勁的深色枝幹。當然，比這更不正常的地方在於……這三棵樹都在走路。

用一種近乎於人類的姿態，邁開糾纏的根須大步走著。

而且就快走到他面前。

薛佩聽見其中打頭的那棵老樹突然說話了。那棵樹的樹幹偏向紫紅，發出的聲音有著甕聲甕氣的奇怪音調：“有人類的味道。”

“有人類在，但我們還能正常說話，很奇怪。”另一棵樹接口。

“很奇怪。”最後一棵樹說道。

三個樹人說話的速度幾乎是一致的，其中一個說完之後另外一個立刻接口。

只不過說出來的內容都有點兒莫名其妙，帶著一種令人費解的怪異腔調。

薛佩知道這三位應該也是那種擁有了自由意志，所謂“完成了初醒”的NPC……只是他實在想不起來這三棵樹來自哪個副本了。

“咳咳。”他輕咳兩聲，上前去跟三個樹人搭訕，“這是要去哪裏？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走。”

薛佩跟這三棵樹搭訕的時候略微有點兒壓力，因為面對巨樹的身高和體型，他肯定會感覺到略微的壓迫感。結果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三個樹人反倒被他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有人類在跟我們說話！”那棵紫紅的樹大叫起來。

“人類在說話，我們居然還能聽見。”它的同伴補充。

“怪事一件。”最後一棵樹說。

薛佩本來做出了笑著伸出手去搭話的動作，此刻他的手稍微有點兒尷尬地懸在空中。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搞不清怎麽跟樹人握手。他想了想，說：“能知道諸位……樹兄……的名字嗎？”

“奇怪的人類，居然要跟著我們一起去彼界。不過名字沒問題。名字是可以說的。”最開始那棵紫紅的樹人先說話了，依然是自言自語般的古怪語氣，“吾是紫槐。”

“墨柏。”另一棵深色的樹晃了晃枝條，在薛佩看來應該是在表現禮貌。

“吾，赤杉。”最後一棵樹說。

“於是初次見面，我叫薛佩。”薛佩笑了笑，說。

他覺得自己還挺擅長跟陌生人——或者說，跟陌生的非人類搭話，他打算旁敲側擊地問一問這三棵樹一些事情。比如目前的大荒世界到底有多少明白了所謂天道真相的虛擬意識，或者有可能的話，他還想問問跟玉璣子相關的一些事情。

有些東西實在是令人在意，而且太讓人迷惘了。

結果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友好問候剛剛說出口，那三棵樹就立刻向後跳了半步——

天可見得，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樹”這種東西直接跳起來！

那三個樹人仿佛聽見了極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深色的枝條開始猛烈抖動起來。

“說謊是不好的。”樹人紫槐用一種帶著奇異激動的語氣說道，“不要編這樣的假名字，人類。”

“不要說。”叫做墨柏的深黑色樹人說道。

最後那棵自稱赤杉的樹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片刻後用嗡嗡如雷鳴般的聲音說：“是禁句，這個名字。”

“什麽？”

薛佩稍微楞了一下，然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這個名字很有名嗎？”他瞇著眼睛問道，“還是說……因為這就是所謂的喚醒者？”

“喚醒者的名字不可以亂用。”

“喚醒者是禁句。”

“別的人類或許有可能重名，但是不要冒充喚醒者。喚醒者只有一個。”

三個樹人又依次開口，用帶著奇怪韻律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

雖然他們的語序有點兒顛倒錯亂，但至少證實了一樣事情……那就是薛佩這個名字毫無疑問，就是這群虛擬意識所說的“喚醒者”。

他歪了歪腦袋，忽然笑了起來。

“聽起來這還是個很厲害的大人物？”薛佩仰頭看著那三個樹人，忽然輕笑出聲，“唔，如果你們說的確實是薛佩的話，那麽我就是。確實只有一個，如假包換，獨一無二。”

“沒有人冒充我……我就是喚醒者薛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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