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下午。

“這樣可以了嗎？”負責他床位小護士把窗簾拉上了一點兒。

薛佩擡起手來，遮住半邊陽光。

“謝謝。”他說。

“床頭有呼叫鈴，有事可以按一下叫我幫忙。”

“嗯，謝謝。”他略微擡頭，發現自己還是不太適應外界投進來的光線。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用很慢很慢的聲音輕聲道謝。

在幾分鐘前，他花了好半天功夫才把自家老媽勸了回去。

“媽，我沒事。”他笑著說，“咱福大命大這都能醒過來，不需要你天天陪在這裏替我擔心啊。”

據說他車禍之後昏迷多日，腦電圖一直呈現雜散的波形。外傷造成了不可逆的深昏迷狀態，居然能夠蘇醒幾乎稱得上“醫學奇跡”。

雖然還不能行動，但是可以在醫生和母親的幫助下做一些簡單的康覆訓練。

總感覺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就算移動手指都覺得有些困難，多日之後終於看見了如此真切的現實，讓他在醒來的那天差點兒落下淚來。

“我……還活著？”

——居然還活著。

薛佩明白為什麽在游戲裏陌上桑會憤怒到直接罵人下線了。自己當時說出了“生前”之類的字眼，可不就是在詛咒自己快點兒死掉麽。要是自己在網絡游戲裏見到這樣惡劣的玩笑，肯定也會氣憤到直接罵娘。

然而看著外面林立的高樓和寬闊的馬路，他居然反而生出了某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好像還能看到太虛觀飛舉入雲的高檐，以及竹林被風吹過時颯颯索索的聲音。

“怎麽了？”

那個姓蔡的小護士有些詫異地問他。

“不，沒什麽。”薛佩閉上眼睛又睜開，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做了一個夢。”

他稍微笑了笑，看著滿臉疑惑的小護士輕聲說道：“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相隔了兩個世界，他現在身處現實而非大荒……不再會有太虛觀和玉璣子。

他醒來之後震驚了一段時間，也差點兒以為自己那些無比真切的經歷是熱病之中的夢境。然而借來手機通過WAP上網查詢了一下，他發現游戲公司真的做了一次2小時的維護。

而且在官方論壇上翻幾頁，依然能看見那個太虛觀BUG的投訴帖子。

又過了一天，也就是他醒來之後的第四天，學校裏那幾個關系好的同學集體翹課來醫院看他。“本來剛聽說消息就想來呢。”其中一個同學把果籃放到他床頭，說，“不過擔心會影響你打擾你嘛，就沒敢立刻來。”

在這次看望結束的時候，薛佩從同學的隊伍中碰了碰李陌的肩膀，約他留下來談一下。

“幫我個忙。”他簡潔明了地要求道。

在現實世界，李陌根本不是那個頂著“陌上桑”名字的娘娘腔治療。這個同寢室的男生個子高，長得壯，打游戲的時候還總是大呼小叫。

然而聽到薛佩的要求之後，壯得像牛一樣的李陌同學不由得又大叫了起來。

“什麽？”他瞪著眼睛看著薛佩，“你讓我幫你跑出醫院，帶你來個逃避醫院的大逃亡？開玩笑啊，又不是電視劇裏的特工，你這個傷員不是應該修養和接受治療嗎？而且你的目的是什麽？跑出去打游戲？”

李陌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怪物……這也難怪，哪有一個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重傷員會提“帶我去網吧”這種要求？

居然在剛剛有所恢覆的情況下立刻想上網，這得沈迷游戲到什麽程度？

薛佩此時的要求之荒誕……就好像他是一個網癮青年。

——而且還是最無藥可救的那種網癮青年。

實話說，這奇怪的請求倒是讓李陌著實詫異了一把。因為在他的印象裏，薛佩一直在他們這幫同學裏相當有自控力的一個。

為什麽遇上次車禍反而突然性情大變，打算跑出醫院找個網吧打游戲？

“游戲這東西只是玩玩啊……以前你不是還嘲笑過我們嗎，說我沈迷了什麽的？怎麽現在你反過來比我沈迷得更厲害？那個……你該不會有什麽事吧？”

“我不是為了玩……拜托了，我有必須要做的事。”薛佩嘆了口氣，雙手交握著說道，“以及我還想借一下你的新號，那個陌上桑。”

“好吧，既然你這樣要求了，老子倒也不是不能幫忙……”李陌有些苦惱地說道，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反應過來另一件事——

“等等，你怎麽知道我新號也叫陌上桑？”

在體力還沒有完全恢覆，甚至難以正常行動的時候逃出醫院跑到網吧——這不得不說是一件非常瘋狂的事情。薛佩完成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夜幕深沈。而且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兒瘋狂過頭……去一趟網吧居然需要同學在後面幫忙推輪椅，他這個傷員當得也有點兒太可憐了。

但是他還是想去看看。

不為別的，只為了看一眼那些人……看看他們過得怎麽樣。

薛佩不打算自殺，更不會試試“從現實中死一次能不能死回大荒”……現實世界有他老爹老媽以及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那種不負責任的放棄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荒謬。

但是畢竟心裏還是會有些在乎。

他因為自己依然活著的試試感到了欣喜，但欣喜之餘始終有種沈重的東西堵在心裏。

就好像在最困難最絕望的時候遇上了的朋友，突然分開了，無論如何他也會在意對方的現狀。

——那些人到底怎麽樣了。

他記憶裏最後的情景是停機維護，那麽最後的結果會是怎樣？難道大家真的這麽輕易地就被修覆處理了？

他還想去問問玉璣子，說師父大人你怎麽關鍵時刻突然這麽不給力。被人家一停機修覆就直接消失了，連自己有什麽安排都沒來及說。

他先試著登陸了一下自己以前的賬號。

毫無疑問，他沒能在角色選擇界面裏找到“薛佩”這個ID。

“沒有這個玩家或者對方不在線”——他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作為數據幽靈的薛佩又沒有賬號，他怎麽可能找得到呢？

所以他還是問李陌借了對方賬號，然後操縱著陌上桑一路前往中原。

薛佩沒一點兒停頓，騎上馬以最快速度奔赴自己的目標……

中原，鼎湖中央。

玉璣子在游戲中的出場地點之一。

於是當李陌看見薛佩在網吧裏的行為時，差點兒為自己看見的事情驚呆了。

薛佩坐在電腦屏幕前面，居然直接用公開聊天頻道開始打字：“餵，能看見我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你在跟誰說話？”李陌問。

“師父，我是薛佩……”他盯著屏幕，繼續一行一行打著，“雖然變了樣子……但我還是薛佩啊……師父你應該認得出來吧？變了模樣變了名字只是偽裝而已，就跟以前我們都用過的幻化偽裝一樣……”

“在游戲的公開頻道裏說自己的真名，你瘋了？！你到底在……跟誰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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