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佩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恢覆意識的。

他的第一反應是詫異——咦，居然還活著嗎？原本以為強制下線有可能導致自己直接被抹消呢……

第二反應依然是詫異。

因為他面前的景色異常熟悉。

熟悉的建築，熟悉的幽靜竹林，擡起頭來，看見了不遠處高臺上的兩儀八卦太極圖……以及旁邊的玄龜雕塑。等到他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的時候，他驚詫得幾乎合不攏嘴巴。

他現在在太虛觀。

他沒被抹消，也沒被強制下線……他又回到太虛觀來了。

怎麽回事？是誰把自己弄到這裏來的？薛佩暈暈乎乎地站起來想要搞清狀況，不過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周圍有點兒不太對勁。

薛佩眨了眨眼睛。

他發現太虛觀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建築規劃圖，每一棵樹木、每一座建築都是被標註出了它們原本的模型和上面的貼圖。

這樣的視野讓他感覺到些微不適……好像他眼前所見的不是真實世界，更像是被制造好了的沙盤游戲一般。

他順著熟悉的道路一路走來，發現每座建築都變成了這般模樣。

等到他一路走到太虛觀前院的高臺，他才終於在這個遍地網格的奇怪世界裏看見活人。

不是金元術。

事實上，薛佩其實期待自己看到金元術在老地方收拾東西，太虛觀一切如常。他甚至希望有人告訴他從大逃亡開始就是一場夢境，大荒是另外一個真實的平行世界——而這裏根本沒有游戲公司或者說是天道的束縛。然而當他擡起頭的時候，他所見到的景象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前有很多人。

大致十好幾個的樣子，每一個都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其中大多數都是男性，其中夾雜著少有的幾個姑娘，然後在隊伍的末尾，居然還有一個胖乎乎的……熊貓。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麽，這還是太虛觀嗎？這些訪客是從哪兒來的？原本太虛觀的人又到哪裏去了？

以及……玉璣子到哪裏去了？

“嘿。”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愉快的女孩子聲音。

薛佩轉過腦袋。

他看見的是一個外表平凡的姑娘，最初他以為是憶菡，不過緊接著發現並不是自己認識的人。這個陌生姑娘看起來二十來歲，穿一身平淡無奇的素色袍子。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饒有興趣地跟他打招呼。“實習生？”她問。

薛佩最開始想說“不是啊，你在問什麽”，但緊接著就明白過來自己聽到的是什麽。

他立刻把自己將要說出來的話咽回肚子裏，然後他吞了一口唾沫，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嗯，是啊。”

“哦，我想也是。”姑娘點點頭，毫無芥蒂地說道，“難怪我以前沒見過你……我叫蘇然。你是剛來的吧？”

“呃……是啊。”薛佩小心翼翼地說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面色沒什麽改變，但是他的心情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翻江倒海。

他總算明白這些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是怎麽回事了。

這些人是誰？其實答案非常明顯。

正常玩家都下線了，游戲公司停機維護……這些都是游戲公司的人，他所見到的是諸神在創造和修改世界。

——這些出現在太虛觀的陌生來客，就是這個世界的神。

有那麽一刻薛佩忽然感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在這個世界上，制訂和修改玩家規則的不就是游戲公司嗎？所謂的諸神，只不過是一群宅男和少數幾個小姑娘。游戲公司這種地方必然是男多女少，剛剛他見到的那一整個隊伍裏面幾乎都是男的。性別為女的，只有自己面前這個自稱蘇然的姑娘等寥寥幾人。

這群人在現實生活中也只是普通的人類，會為物價、加班以及各種各樣瑣碎的現實生活而煩惱。

然而在大荒世界裏……他們就是掌控一切的神。

只要不違背商業的需求和老板的規定，這些人可以對這個世界造成任何修改。

看著面前這個身為“神”的平凡姑娘，薛佩覺得自己突然有東西想問。

他有點兒想要遏制這種沖動，但他還是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那個……”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們會不會覺得……你們創造的這些虛擬角色有可能是真的？”

蘇然眨了眨眼睛：“什麽角色？”

“被編寫了故事的這些虛擬角色啊……就好比太虛觀突然消失的這些小BOSS……”薛佩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兒陌生。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叫做蘇然的姑娘卻對他的古怪問題表現得相當淡定。

“當然啊。”蘇然居然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一直相信他們都是真的。”

她攤開手，坦然說道，“寫小說的經常出現‘把小說主角當成自己兒子’之類的情況，這個你聽說過吧？我本來就是寫小說的，業餘是個寫手，然後身為游戲策劃我又是個文案。我當然相信我創造的這些角色都在某個世界真實生活著，而我只是一個負責記錄下他們故事的人。”

聽著蘇然姑娘說這些話的時候，金元術出現了。

薛佩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金元術的出現……他一下子被刷新在那個高臺上，出現的過程就像之前玉璣子的憑空消失一樣突然。毫無疑問，如今的金元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型的木偶。

他心中有點兒期待金元術動一下，或者玉璣子突然飛過來從天而降。

但是沈默了好幾秒鐘後，依然什麽也沒發生。

怎麽可能呢？這是游戲公司在停機維護，這些程序和策劃便是天道和諸神的代言人。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被面前這個蘇然姑娘認成同事了……她好像把他當成工作組裏新來的實習生。不過這也難怪，正常玩家都已經被強制下線了。按照常理來說，這裏確實不應該出現莫名其妙的外人。

可是薛佩從來就不屬於“常理”，他是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存在。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立刻沖上去的強烈沖動。

沖上去，拉走金元術，然後再重覆一遍太虛觀大逃亡……薛佩有點兒想這麽做，但他同時也知道這根本什麽用途也沒有。

在大荒世界裏，玉璣子和他諸多弟子的實力應該都不算弱吧？可是一個停機維護大家還是會都被刷新回來，連反抗都找不到途徑。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宿命般的悲哀。玉璣子的願望是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為此不惜逆天弒神——可是有什麽意義呢？這整個世界都是可以任意修改的游戲，任何反抗看起來都像是荒唐的笑話。

而他就身處於這個笑話之中。

薛佩在異常覆雜的心情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改變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說法：“不是那一層含義上的……我是說在現實世界。”他擡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姑娘，認真地問道，“你相不相信，在現實意義上——那些游戲裏的人也會是真的？在這個游戲裏，有具備著自由意志，並且會高興、會悲傷、會跟別人開玩笑的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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