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月映明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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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初月幾乎是出於本能就吼了出來,吼完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伸手扶住額頭,自嘲地笑了笑,解釋道:“我……我是說他沒那麽危險,他眼睛變紅的時候還有意識,他也沒亂殺過人,你不是也不能十分肯定嗎?或許那個命令也沒那麽糟糕……”

“對啊,我認識的小慕陽可是個熨貼又溫柔的好孩子,你別什麽都往最壞的方向想。”黃韞也幫著說道。

溫初月和黃韞既沒有見過玉面閻羅宋晟,也沒親眼見識鬼蜮士兵,光聽描述未能知其可怕之處,宋頡決定先按下不表,暗地裏去試探一番再做決斷。

“我還有一個問題,”溫初月沈默良久,再度開口問道,聲音卻輕得像是一陣微風就能吹散,“失去主人的鬼蜮士兵,會對其他人身上的蓼禍香產生反應嗎?”

“血祭之術束縛著士兵和主人,理論上來說鬼蜮士兵只有唯一的一個主人,可那畢竟是依托了蓼禍的特殊香味發揮成效的,香味可沒有差別,所以,應該會有一些感情上的反應……”

“諸如信賴,崇拜,癡迷……戀慕?”

“對。”

黃韞追問道:“那這鬼蜮之術可有解法?”

“有,巫蠱之術多陰毒,施用者容易反受其害,所以都是有解法的,只是師父找到的古籍殘頁裏,解法相關的內容都被撕掉了,我尋訪多年也沒找全。”

後來黃韞和宋頡還說了什麽,溫初月都不太記得了,只是宋頡簡簡單單的一個“對”字,否定了他這些年從阮慕陽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深情,曾以為香暖的歸宿倏然如同冰窖。

他臉上帶著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覆雜表情,拒絕了黃韞的陪伴,一個人晃晃悠悠地回了別院,形容狼狽,像一只失了半條魂的野狗。

他第一次發現,沒了阮慕陽伴在身側的嚴冬,冷得讓人發顫。

他好些天沒回別院了,小梅只管餵貓,臨近年底了,本家的事多了起來,並沒有太多時間幫忙收拾別院。庭院中生了一些雜草無人打理,廳中雖然大體看起來是幹凈的,一些邊邊角角卻落滿了灰,鍋爐停火已久,並沒有熱茶和熱水,整個院子唯一有溫度的東西就是突然躥進懷裏的桃子。

桃子冬日裏都是窩在暖房的,可這一年暖房打入冬以來就一直緊閉著,只好委曲求全繼續窩在冰冷的房梁上,而狠心的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有貓了,居然連續好幾天都不回來,得虧桃子大爺有一身肥膘,不然準能被凍死。

桃子在房梁上聽見開門的動靜便豎起了胖腦袋,見是沒良心的主人回來了,也沒有帶別的貓,才罵罵咧咧地蹬到那人懷中,雖說主人的胸膛不見得有多暖和,總是比房梁要柔軟一些的。

桃子特有的溫暖和沈重感總算把溫初月輕飄飄的靈魂壓了回去,他抱著桃子準備久違地和它膩膩歪歪睡上一覺,一推開房門卻撲來一股潮氣——他那房門關著,小梅是不會主動進來的,窗子一直緊閉著,前些天陰雨連連,屋中的濕氣散不出去,沒有阮慕陽幫著曬被子,被褥下也是潮潮的。

溫初月放開桃子,借著月光摸出幾根蠟燭點上,頹然躺在椅子上,掩面長嘆一聲,終於承認自己在某些方面沒有阮慕陽不行。

他在椅子上躺了一會兒,越發冷了起來,連帶牙齒都有些打顫。在自己家凍死可不是什麽體面的死法,溫初月哆哆嗦嗦地起身到衣櫃裏隨便拿了件厚氅子披上,舉著燭臺打開了塵封已久的暖房。

桃子興沖沖地跟著跑了進去,前腳剛踏進去就被嗆得直打噴嚏,引以為傲的毛發上還沾了不少灰,慌忙扭頭退了出來。

溫初月也咳嗽得厲害,桃子本以為懶成一朵睡蓮的主人會立即放棄,卻見他捂著鼻子打開了窗,動作嫻熟地打開暖爐升起了火,而後拿了個雞毛撣子像模像樣地打掃起來,打掃前還不忘脫掉氅子卷起衣袖,倒真有點幹活的樣子。

桃子在暖爐邊找了個不會被波及到的地方臥下,看著忙前忙後的主人直打哈欠,也不知道這大半夜的,主人到底在發什麽瘋。

溫初月屬於能委屈別人絕不會委屈自己的類型,這一天本來可以繼續賴在黃韞那兒,點心茶水應有盡有,還有年輕貌美的侍女相伴,卻不知怎麽就渾渾噩噩回了別院,回來之後也沒個人可以支使,還得自己費力氣收拾。

他忙前忙後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總算把暖房收拾得一塵不染了,暖爐邊的桃子已經睡著了,嗓子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溫初月抱了床棉絮鋪在躺椅上,學著阮慕陽的樣子上下拍了拍讓它保持柔軟,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躺椅邊,四處看了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在暖房裏踱來踱去好幾圈,總算反應過來——是香,阮慕陽平常都會點上熏香。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一盤熏香點上,頗有成就感地環顧四周,得意道:“哼,我一個人也能做這些事情,不需要誰的虛情假意。”

說起來,人到底為什麽不能忍受孤獨,為什麽一定要從他人身上尋求共鳴呢?

溫初月總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不需要誰的理解,不需要與誰共鳴,可他卻會情不自禁地從阮慕陽身上尋求認同感。他刻意在兩人耳鬢廝磨之時說些決絕的話來傷人傷己,刻意隱瞞自己曾經經受的苦難,只把加害他人的一面展露給他看,歸根結底,只是想讓阮慕陽清晰得認識到他如何惡劣如何無可救藥之後,依然能認同他、包容他。

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或許能在別人那裏得到些許慰藉。

可這慰藉終究只是空穴來風,他從未想過阮慕陽曾一遍遍宣誓的深情,竟然比他所理解的更加虛妄——原來不是因為他是阮慕陽踏出地獄後第一個遇到的人,而是因為那惑人心智的香。

如此深情,只是徒增空虛罷了。

溫初月使勁晃了晃腦袋,晃走這些令人喪志的消極想法,猛灌一口熱茶想清清口,卻發現茶根本就沒放溫,舌頭瞬間被燙麻了,眼淚都快出來了。

幸好這丟臉的模樣沒有別人看到,溫初月匆匆關好門窗,窩進被子裏,只是再也沒有人替他細心掖好被角了。

他躺好之後才發現,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好的事情,只不過是把暖房收拾成阮慕陽還在這裏時的模樣,座椅擺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給自己一種他未曾離開的錯覺罷了。

“溫初月,你可真夠沒出息的。”溫初月翻了個身背對著阮慕陽常坐的那把椅子,燙到舌頭時掛在眼眶的一滴清淚這才後知後覺滾落下來。

阮慕陽親手做的那吊墜被多事的黃韞掛在他脖子上了,明明是薄薄的一小片,卻壓得他胸口沈悶無比。

幾天後,溫初月收到了一封來自酈城邊陲的信。

信紙是酈城的特產,質地綿韌、光潔如玉,墨韻清晰,濃而不渾、淡而不灰,那字跡亦是骨氣兼蓄、清新飄逸,紙香與墨香糾纏不休,舒心怡人,賞心悅目。

信是阮慕陽寫的,邀請溫初月來酈城參加鎮南軍的犒軍宴。

鎮南軍中每隔五年,就會在歲旦前夕舉辦一次大型的犒軍宴,是幾年來唯一能放松身心的大型盛會。平常過個年也就是兄弟們聚在一起吃頓年夜飯,三大營的統領到統帥帳中敘敘舊,吃上一頓簡餐,酒都不能多喝,席間還得互相交換軍情,身體放松了,心卻得繃著。

犒軍宴卻不一樣,這一天是五年來夥食規格最高的一天,也是唯一可以醉酒的一天,當然,值守的將士除外。考慮到許多將士多年未能回鄉,與家中老小闊別已久,統帥梁瀚特批犒軍宴可以攜親屬參加,個別正值娶親年紀的小夥子,還會組織他們湊在一起拜個堂,也算是對天地高堂有個交代。

阮慕陽在信中用許多令人牙酸字句表達了對溫初月的思念之情,也沒征求他的意見,就約好了時日來接他,落款只瀟瀟灑灑的一個“曜”字,和溫初月常用的一個“月”字遙相呼應,字體也頗有他的風格,把溫初月看得牙根直癢癢——臭小子,把我那一套用在我自己身上?

更令人牙疼的是,把信送過來的人是趙未。

“清風明月映樓臺,魂夢與君見星海……”趙未可不管那信多有收藏價值,一把奪了過來,將信高舉過頭領,對著信陰陽怪氣地說,“我想想,那鳥不生蛋的地兒哪來的明月樓臺,依我看吶,此人多半是想你想得走火入魔了。”

“還我!”

溫初月比趙未要矮那麽一丁點兒,得跳起來才能夠得著,趙未怕把那信扯壞了他又會翻臉不認人,自己這會兒還有求於他,不敢造次,乖乖把信還給了他。

溫初月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收回信封中,瞥了他一眼,挑眉道:“來幹嘛?”

趙未忙狗腿地奉上茶:“小弟特來求溫大哥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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