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乳白色從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球中央，讓原本黑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駭人。

黑發的男人怔怔地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

空空蕩蕩的走廊……

少年的腳步帶著一些遲疑。一步又一步，小皮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大魔王到底去了哪裏？

百列爾站在自己的臥室門口，一遍遍思索這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到答案，煩躁感甚至讓少年忍不住踢了一下門邊的墻壁。

雖然希恩一再向他保證憑借巴斯蒂安的敏銳嗅覺，一定可以在第一時間找到大魔王的蹤跡，但是大魔王的突然失蹤還是讓百列爾擔心不已。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對地獄的了解實在太少，在這種突發情況下竟然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辦法。

“老大他們並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百列爾回過頭，皺眉望向城堡眾多意識中的一個。戴著白色的廚師帽，這應該是屬於廚房的那一個？

“第二契約人不能詢問第一契約人的情況，這個是必須遵守的規矩。”戴著廚師帽的小眼睛豆丁對著百列爾擠眉弄眼，“不過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主人了，我保證。”

“很快……嗎？”百列爾的聲音低沈得猶如嘆息。

少年目送著城堡的意識重新消失在墻壁之中，轉身推開了臥室的門。

“啊！”

整個身體被猛地淩空扯向大床，橫著撞在了柔軟的枕頭上。還沒等百列爾從頭暈眼花的狀態中恢覆過來，身體的角度就再次被迅速調整了九十度。這一回，總算是恢覆了正常的睡姿，如果不計較隨即落在身上的那層厚厚的“覆蓋物”的話。

“總算找到了。”大魔王調整了一下姿勢，用最舒服地角度抱緊少年，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抱枕。”

魔王的嘟囔讓百列爾哭笑不得。

“你……該不會是想找我才跑出來的吧？”少年小心翼翼地問。

“……”魔王蹭了蹭少年的頸間。

“那些蛇呢？它們有沒有吵到你？”百列爾眨了眨眼睛，身上硬質的衣服讓他感覺有些難受，忍不住稍微扭動了一下身體。

“……”魔王不滿地箍緊自己的專屬抱枕。

“我很擔心你呢……”百列爾發現自己只有一只手可以動彈，連脖子也只能轉動到剛好可以看到大魔王側臉的角度。少年用食指的指腹輕輕摩挲大魔王的臉頰：“你的臉怎麽了？好像很幹？”

“先睡，再洗澡。”大魔王終於忍不住出聲，“別說話。”

少年眨了眨眼睛。魔王的呼吸就像以往一樣無法分辨，唇角還掛著笑意。

真好，這個人就躺在自己身邊。甚至還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

少年松開手指，把法杖稍微推開一些，然後重新合上眼睛。

百列爾是被一陣水聲吵醒的。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大魔王果然已經離開了嗎？還是說，昨晚就只是一場美夢而已？

少年有些迷茫地撐起身體，開始摸索自己的法杖。又一聲拍擊水面的聲音，臉上濺到一些溫熱的水珠，這讓百列爾立即恢覆了清醒。

“醒了？”

大魔王的聲音猶如甜美的魔咒，少年條件反射似的點了點頭。

“下來陪我。”

還沒等百列爾反應過來要如何“下來”，腰間就被一個柔韌的東西緊緊纏起。這應該是大魔王的頭發吧？少年猜測。身體被帶動著往床的內側移動，隨即滾落床沿掉進了溫暖的水中。

“呀！衣服！”百列爾不由驚訝，臥室中何時多了一個浴缸？

“不需要了。”魔王靈活的手指掠過，包裹了少年一整個晚上的衣物登時通通散落下來，被遠遠地拋了出去。

“啊！”

百列爾試圖撐起身體，手掌下滑膩的肌膚卻毫不著力，整條手臂滑向一邊的結果就是下巴狠狠撞上大魔王的胸膛。“咳咳……咳咳咳……”被撞得生疼不說，還連續嗆了好幾口水，少年的眼角頓時滲出淚水。

“我想你需要這個。”

“謝謝……”胡亂地接過法杖，少年翻身靠進魔王的臂彎，低低地道了聲謝。

目光到處是占據了大半個臥室的氤氳水池。大魔王不知用了什麽魔法，把臥室的地面幾乎完全變成了水面，只有門口連接著床的地方成了一個“半島”。奇怪的水生植物零零星星地點綴在水面上，隨著水波浮動，偶爾還有一兩道極快的細小黑影在水下掠過。自己的衣物也在墻角微微起伏著。

水池的深度並非一成不變。相對靠近窗口的地方，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可以算是一個相對較淺的接連著“半島”的淺灘。許多和百列爾在大魔王的避難所中看到的差不多的、半圓形石球鋪成了淺灘的表面。大魔王悠閑地靠在石灘上，一手枕著腦袋，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掬起水潑灑到少年的背脊上，黑色的長發在水面上緩緩游動。

“一直要用這個的確不太方便。不過……”大魔王側過身，撥開少年被打濕的額發，溫柔地親吻他的額頭，“我一定會治好你的，我保證。”

“我並不在意自己看不見。”百列爾賭氣似的垂下眼瞼。

“喔？我親愛的小新娘，那麽請告訴我，你到底都在意些什麽呢？無論是權利還是財富，只要在地獄中可以擁有的東西，我都可以為你取得。即便是天堂中的聖物，我也可以親自為你去搶奪。”經過了一個晚上的安眠，大魔王的心情似乎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半瞇著眼睛吐露甜蜜的話語。

“我只是在意自己沒法幫你而已。”百列爾咬著下唇悶聲說，“我知道的太少，會的也太少了，根本幫不上忙。”

“幫忙？”大魔王瞇起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親愛的百列爾，說到幫忙，現在就有一件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事。那麽，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

“屏住呼吸！”

還沒等少年回答完，大魔王就已經環起了他的身體向著水池的深處潛去。看似清淺的池水仿佛連接著另一個空間，百列爾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斷下沈，外界的光線變得越來越暗，即便是憑借著法杖出色的夜視能力，他最終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少年就像是重新回到了母胎之中。身體周圍包裹著的是最親近人的體溫，柔軟的發絲拂過背脊，還有什麽擦過小腿，帶著涼意的更加硬質的東西……

神智開始漸漸變得恍惚……

“我們到了。”

背後傳來堅硬冰冷的感覺，就像是被擺在了一張石床上。

到了？

到了哪裏？

“我親愛的小新娘，如果在這裏把你吃掉的話，一定可以帶給我加倍的愉悅，我都快要等不及品嘗你的美味了呢……”

吃？

要把我吃掉嗎？

吃到骨頭都不剩，完全成為他的一部分嗎？

那也……不錯？

“這樣的話，就算是那個日子的痛苦也不算什麽了……”

痛苦？

不要痛苦……我不想讓你……痛苦……

舉起的手臂緩緩落下，少年終於因為極度缺氧而陷入了昏迷。

“主人，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你已經不適合繼續待在百列爾少爺身邊了。”

“……”

“難道你自己還不明白嗎？除非是過了那個日子，否則我不會冒險讓你繼續靠近我的‘命名之父’。”

“……”

“不會發生？你確定？你現在的控制力可幾乎為零。”

“……”

“好吧，你可以留在這裏，反正地下墓穴那裏也已經不安全了。不過你必須發誓不要做令自己後悔的事。快一點，百列爾少爺好像就快醒了。”

“……”

“唔……”百列爾睜開眼睛。從身上的感覺來看，似乎已經穿戴整齊了？

熟悉的法杖被塞進手中，臉上還帶著幾分怒容的仆人立即露出笑容，深深地對著少年鞠了一躬。“百列爾少爺，我先去準備早餐，等一會在餐廳見。”仆人臨走時還不忘對大魔王警告性地瞥了一眼。

“呃……我這是？”百列爾揉了揉額頭。

“被蒸汽熏過頭了。”大魔王低垂眼瞼，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樣子甚至有些委屈，“是我的錯。”

“沒關系的。”少年試著拍了拍魔王的手背，卻發現自己好像並不怎麽擅長安慰人，大魔王連頭都沒有擡一下。

“那我……先走了？”

身上果然已經被換上了一套整齊的襯衫和小背心。盡管對大魔王戀戀不舍，但百列爾也明白如果自己不準時出現在餐廳裏一定會引來捕蛇者的懷疑。

“可以……”

在少年就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大魔王突然出聲。

“嗯？”百列爾回過頭，發現黑發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可以不走嗎？”大魔王擡起眼睛，“沒有枕頭我睡不著。”

“呃……”完全想不到要如何應對這樣的魔王，百列爾眨了眨眼睛，突然驚訝地發現了魔王外表奇怪的變化。“你的眼睛怎麽了？”百列爾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因為大魔王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立即側過了頭。總覺得大魔王眼睛的顏色好像淡了許多？

“那不重要。”大魔王避開百列爾的視線，“難道就不可以留下陪我嗎？”高大的男人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

“呃……”

“好吧。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好了。”就在百列爾差點被說動的時候，大魔王卻賭氣地為他拉開了門。

少年站在門口猶豫地看著一臉不悅的魔王，後者臉上卻突然綻放了笑容。“不給我一個告別吻嗎？我親愛的小新娘。”黑發的魔王好像突然恢覆了平時的收放自如，微笑著低下頭，在少年的耳邊吐氣。

百列爾不由輕笑起來，伸手勾住魔王的脖子，和他交換了一個甜蜜的吻。

“好好休息，我很快回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捕蛇者放下手中的水晶鏡，靠在沙發上暢快地大笑起來。

“我想這個男人應該就是主人要找的人了。”高瘦的仆人不露聲色地收好魔法道具，“偷偷繼續監視城堡的主人果然沒有令主人失望。”

“那當然！我早就說過，要先讓他放松警惕！”捕蛇者得意地摸了摸油膩膩的下巴。

“要現在動手嗎？”仆人小心地建議。

“不不不。”捕蛇者舔了舔嘴唇，狡猾地笑了起來，“我們還可以好好玩一玩。不要告訴我，你沒有發現。那個男人……已經蒙眼了。”

仆人心中一凜，恭順地垂下頭顱：“是的。一切都聽主人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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