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幸福，雖然每個人的定義不同，但是如果不經過一點努力就可以得到的話，便不會被珍惜。這一點無論是對於惡魔還是人類，都是一樣的。

——by鏡之魔女卡米拉”

……

“你管我叫什麽來著？再說一遍好嗎？我剛才沒聽清楚。”惡魔一邊跟上女仆的腳步，一邊掏著耳朵漫不經心地問。從女仆走的方向看來，他們的目的地很可能是一棟結實的三層樓房。白色的熱氣從煙囪裏冒出來，還夾雜著一股小羊排的香味。和周圍的建築物相比，這棟屋子的主人顯然要富有得多。

“塞菲莉亞小姐，你不就是村長家的塞菲莉亞小姐?門薩小姐嗎？我的好小姐，你這是怎麽了？被風吹糊塗了嗎？怎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要是被老爺知道你又偷偷跑去幹草堆上睡覺的話，老爺一定會大發雷霆的！”女仆有些擔憂地看著門薩。

“沒關系，你不說他怎麽會知道。”惡魔毫不在意地從扣子上拔掉一根漏網的幹草，他可不覺得區區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可能被認作和自己有什麽聯系的人類的怒火有什麽大不了。

“哦，是的。當然，我是不會告訴老爺的。不過大小姐難得從城裏回來一趟，你要是再耽擱了晚飯的話，老爺也會發火的。”

“行了行了，我保證不讓‘老爺’對任何人發脾氣。”門薩推開門，不去理會女仆在聽到他的稱呼時露出的驚訝表情。“那個……巴斯蒂安是什麽人著？”即使天生粗神經，門薩也發現了這個地方恐怕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村落。畢竟沒有人類能在剛看到惡魔的時候一下叫出他的名字。

“你問我巴斯蒂安先生是誰？哦！塞菲莉亞小姐，看來你一定是被風吹得著涼了。”女仆整了整門薩的衣服將他推進餐廳，最後在他耳邊小聲說，“晚飯後我給你送一碗熱湯藥上去，請一定要全部喝完。順便說一句，巴斯蒂安先生是你的姐夫。雖然他當初其實是想向你求婚，但是最後還是陰差陽錯地娶了你的姐姐。”

“啊？！”惡魔驚訝地張大了嘴。

門在身後被合上，讓他根本沒有機會去問清楚。好吧，也許可以直接問問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自從目光落在尖耳男人的身上，就再也移不開半分。地獄獵犬臉上的微笑既禮貌又陌生，讓惡魔突然有一種糟糕的預感。

“塞菲莉亞，我可憐的小妹妹啊，你不覺得不僅遲到還這樣盯著你姐夫看十分不禮貌嗎？還是說從你那張裝滿了粗俗字眼的嘴裏已經吐不出打招呼的字眼了？”

門薩勉強將眼光移到巴斯蒂安身邊的女人身上，一看之下頓時笑岔了氣。哈！隨便哪個魅魔都比這個女人漂亮一萬倍，就算是地獄獵犬真想找誰來打發時光也絕對不是這只尖嘴猴腮的猴子！

“塞菲莉亞，別笑了，坐到這邊來，你已經讓我們將晚餐推遲了足足半小時了。”坐在主人位置上的中年人皺著眉頭發話。

這下子惡魔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如果這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試圖表現出來的也叫威嚴的話，那他寧願把頭擰下來餵地獄兔！簡直就是一個典型的欺軟怕硬貪婪無度的人類嘛。嗯……相同的齙牙倒是讓這對父女看起來很有共同點。

“喲！大家好！”門薩踱到巴斯蒂安對面的座位上坐下，在拿起刀叉後挑了挑眉，“還等什麽？如果我沒有猜錯，今晚應該有小羊排吧？”黑暗之子保佑，終於可以吃上晚飯了。

中年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一定程度，就在門薩以為他將有幸看到一張人類歷史上最紫的面孔時，大約是還在意有外人在場，他終於還是一揮手示意晚餐開始。

“那麽，巴斯蒂安先生這次打算在這裏住多久？”在上到主菜的時候，中年人的表情終於恢覆了和藹可親。

“半個月，或者更久一些，應該會待到新年後吧！”巴斯蒂安沖身旁的女人微笑，“當然，這主要得看艾梅莉亞的意思。為了那些麻煩的木材生意，我已經有兩年沒有陪她回家了呢！”

見鬼！一頭會做木材生意的地獄獵犬！召喚師一口吞下整塊羊排。

狠狠瞪了一眼門薩卻發現自己的目光對“女兒”完全失去了應有的效力，中年人不得不悻悻地繼續話題：“那麽，木材生意還算順遂嗎？我是說，我聽說你已經成了這一地區最大的木材收購商？”

“只要國王依舊醉心於建築藝術，願光明神保佑他，我的銷路就是有保障的。你知道這裏的木材是全國質量最好的。”巴斯蒂安一邊說一邊將胡椒瓶遞給身邊的女人，“更加走運的是，我唯一的競爭對手在收到我堂兄的一封信之後，終於決定放棄在這個領域浪費時間了。哦，我是說我在王都當皇家建築顧問的那位堂兄。”

“當然！我知道他，全國最有才能的建築師，國王最信任的夥伴。為他的健康，幹杯！”中年人愉快地舉起酒杯，再次覺得自己當年在一個有爵位的笨蛋和一個有手腕的富商之間做出的選擇非常英明。當然，如果自己的小女兒不悔婚，願意嫁給那個笨蛋的話就更好了。

“幹杯！”巴斯蒂安以及他身邊的女人從善如流地舉起酒杯，唯有門薩仍然低著頭在和第三塊小羊排奮鬥。

晚飯在一片祥和融洽以及小小的尷尬（這大多來自某位怨念越積越深的惡魔）中度過。晚飯後，仆人領著偶爾回來探親的家庭成員們去往裝修一新的房間，門薩則被勒令回房反省。當然，狡猾的惡魔並沒有打算聽從區區人類的安排。從窗口翻出屋子，惡魔開始尋找同伴的房間。

“唔……唔唔……”

被突然從背後捂住嘴的時候，門薩想都沒想就將手肘向後撞去。然後……

惡魔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天！這家夥身上簡直就跟鐵塊一樣硬！門薩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一臉無辜的地獄獵犬。

“你幹嘛？”

“親愛的塞菲莉亞小姐，我覺得現在可不是一個散步的好時間啊。”

登時被地獄獵犬拿腔拿調的話嚇住了，門薩顫抖著嘴唇問：“你到底怎麽了？你還記得我嗎？巴斯蒂安？你……唔……唔……放開……混蛋！騙我好玩嗎？！”一拳捶上地獄獵犬的胸口，惡魔奮力用手背擦拭嘴唇。

“噓——”將炸毛的惡魔圈在懷裏，巴斯蒂安微笑著親了親他的額頭，“如果把自己的主人都忘記的話，我寧可上天堂！別那麽大聲，聽我說，會弄成這樣可不是因為我。”

“是卡米拉在這裏做了什麽手腳？”門薩頓時皺起眉頭。

“比那更糟糕，我們恐怕是落入了她的鏡迷宮。”

“鏡迷宮？”

“鏡之魔女卡米拉的得意之作，我曾聽人解釋過它的作用。這個由鏡子組成的迷宮一開始是完全空白的，一旦有人落入迷宮，它就會產生相應的變化。怎麽說呢，讓落入迷宮的人與其說是無法找到出路，倒不如說是不想要找到出路，永遠沈淪在這個虛假的世界中。”

“什麽意思？”

巴斯蒂安擡起頭回想了片刻：“也就是說，迷宮會從落入迷宮的人的記憶中提取信息，然後從中找到突破點，制作出一個很容易讓人沈迷的虛假的幸福記憶，讓被困者再也不想離開這裏。”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那個小少爺的記憶裏？”怪不得會是一個人類的村落。門薩曾經出於好奇打聽過百列爾的來歷。明白了這一點後召喚師不禁疑惑地問：“那他還記得我們嗎？”

“我恐怕在鏡迷宮開始運作的時候，他的記憶就停留在被覆制的記憶開始的地方了。顯然，我們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和他並沒有交集。”

“該死！那我們要怎麽把他弄出去？找到他，然後強行打破迷宮？”

“只有第一個落入迷宮的人才可以找到出去的路，這也是鏡迷宮的規則之一。”巴斯蒂安突然笑了笑，“不過好在，告訴我鏡迷宮規則的人曾經分析過，這個迷宮往往只能針對一個人使用，一旦有第二個人進入就會讓迷宮出現縫隙。”

“縫隙？”

“是的，可以說鏡迷宮最多只能困住兩個人。在第二個人落入迷宮的時候，鏡迷宮本身也會感到困惑。它將不得不改變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來適應第二個人的記憶，比如給第二個人在第一個人的世界中安排一個身份。但是因為時間上無法統一，它將無法抹去第二個人的記憶。同時，這也讓第一個人的世界出現了不合理的地方。如果還有第三個人掉進來，迷宮就不得不放棄制作針對他的陷阱，否則世界的不合理性就將變得無法彌補。這就是鏡迷宮最大的弱點。”

“第二個人……等等！你說的第二個人該不會是我吧？可你也在這裏有一個身份啊！”

“雖然我們幾乎同時來到這裏，但是毫無疑問你被鏡迷宮視作是第二個人。你還沒有發現嗎？我的身份是因為你的想法而被確定下來的。迷宮已經無力用我的記憶來設置新的陷阱了。”

自己的身份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姐，巴斯蒂安的身份是……自己的姐夫？這個身份是出於自己的意識，這、這到底是？惡魔完全陷入了混亂之中。

“我親愛的主人，你似乎總以為會有什麽人橫在我們兩個中間。不過照迷宮的規則，接下來就是善良妹妹打倒惡毒姐姐和貪婪父親，搶走姐夫的戲碼了。”巴斯蒂安微笑著摸了摸門薩的頭發，目光突然變得異常柔和，低下頭嗅著惡魔的頸間，“原來從別人手中奪回我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地獄獵犬低沈的聲音就像是重錘砸在惡魔的心頭，被看穿心思的羞惱和長久以來的不安混雜在一起，讓惡魔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然後，幾近僵硬的身體在聽到下一句話的時候又重新放松了下來。

“根本不需要在鏡迷宮裏，我已經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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