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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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下到山上這條山道兩旁也栽植了不少花卉,朱紅的櫻草開了一路,待地勢再較高些,便是一些別的花種,但徐岫已經認不出來了。

來山上賞花的人,即便不是風雅之士,也多是愛花之人;即便不是愛花之人,也是惜花之人。多是老老實實的走到山道上,偶有稚童好奇,多也被身旁大人管束著,倒沒有做出踐踏花草的壞事來。

休息夠了的瓊蘿開心的在石階上蹦蹦跳跳,雙手似羽翼一樣往後張去,快活的在徐岫與白將離身前身後繞來繞去,稚嫩的小圓臉上滿是歡笑。徐岫看她高興,心裏也愈發柔軟起來;倒是白將離雖看不見,卻聽得到瓊蘿的笑聲,微微嘆了一句:“我第一次見她這麽高興。”

徐岫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三人慢慢走著,竟不覺得時間飛逝,山頂已近在咫尺,一路走來,只見桃林中錯落了半邊梨樹,粉紅欲滴的桃花伴著粉白的梨花爭奇鬥艷,互不相讓。林中已有不少游人在觀賞了,或是作畫或是飲詩,瓊蘿幾乎看呆了,微微張著小口,像是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人間美景,然後歡呼雀躍一聲,奔進了林中。

倒是白將離止了步,忽然對徐岫輕輕說道:“這兒有溪流,我想去洗洗臉。”

徐岫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高聲喊了一下瓊蘿,小姑娘不知在哪兒尖聲應了,笑聲就沒停下。徐岫倒也不擔心她,瓊蘿身上的小荷包裏還有符紙,更何況她自己也會些道術,若是遇上了壞人或是危險,他們兩自然會知道。

果不其然,林盡頭有一條小溪往山下流去,對岸還有一片花林,開著金燦燦的花朵,也不識得是什麽,只是看起來覺著很是漂亮。溪水潺潺,波光瀲灩,水面上飄落著一些金色與粉色的花朵,於日光下所看,竟是美不勝收。

徐岫心裏微微讚嘆了一聲,卻見白將離已經尋了一處,從懷中掏出一條淡色手巾來在溪水中浣洗,那條手巾已經有些老舊,有些地方還沾著深色的血跡。溪水雖清澈卻異常冰冷,徐岫彎下腰伸手洗了洗,然後直起身來對白將離笑問道:“姑娘送你的嗎?”

白將離搖了搖頭:“這是師兄的。”

徐岫頓時一楞,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什麽時候給過白將離手巾,好在白將離倒是自己說了出來。

“那一日是九宗劍會,林勝雪約我比劍之後的事情……”白將離慢慢說道,然後擰幹了手巾,“師妹那日被風沙迷了眼睛,先去休息了,我與師兄回到紫竹林……看罷了木雕,師兄用手巾為我擦拭手上臟汙,後來又匆匆趕去看玉英,手巾就落在了我這裏。後來大約是因為第一次有人待我這樣的貼心,我便偷偷將手巾藏了起來,不過師兄似乎並未察覺……”

徐岫不知該說些什麽,便沈默了下來,他的確是忘了,甚至從未放在心上。

“我為師兄擦拭面容,後來血跡無論如何也再洗不去了,好在……我也再看不見了。”白將離輕輕的笑了笑,又微微搖了搖頭,待擦凈了面上塵土與手指,便又洗了洗手巾,將那些水汽蒸幹,重新放回懷中。

他固然雲淡風輕,徐岫卻好似剛受了錐心之刑一樣。

徐岫甚至忍不住想到:我要是不喜歡他,是不是現在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不過,雖然白將離時常不經意就在他心頭捅上一刀,可徐岫還是放不下他,就好像每一次他難受過了,就會更傷神於對方這百年來經受的一切。如果謝蒼在,估計要罵他是個抖M。

“我去……去看看蘿兒。待會兒便來找你。”徐岫覺得心頭哽的難受,不由退後幾步,聲音喑啞道。

白將離點了點頭,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聽著徐岫慌亂離開的腳步的時候,心波不免泛開了漣漪,苦笑起來,心道:我又何必去折磨他呢。

只是常言有雲:真正能叫你傷到的人,往往是待你最好的,最親近的人。

我……我想待他好一些的。

白將離忍不住搖搖頭,眉峰微微蹙起來,心中有些難過:我每一次確實……是想待他好的,可到最後卻又忍不住試探他。

心裏似乎滋長了一些恨意,緊緊的將對自己毫無防備的望天機纏住:為什麽我當初喜歡上的不是你,為什麽過了百年你才來找我,為什麽你偏偏要待我這麽好,為什麽當年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根本不在……

但最後白將離卻隱隱又為望天機的痛苦而感到一些暢快來,便想:若他是真心的願意跟我在一起,那……那我就以後待他十倍百倍的好來補償,一定會將他保護的好好的,連師兄也不會再想了;若他受不住要逃開,那也……那也……

白將離頓時覺得心頭痛得像是在滴血,可還是認認真真的將下半句在腦中翻覆的想了出來:那也好!我不必再擔心甚麽。反正……反正他不過是虛情假意。

這之後又過了會,白將離自覺想通了,心情也回轉起來,從袖中抽出簫來,擱在唇邊,先試了試音,他已許久未碰簫曲,難免有些生澀,但後來倒是漸入佳境,並未選曲,而是即興就著這溪水潺潺歡快的吹了起來,簫聲恰似風聲回旋,清泉叮鈴,又似溪水傾瀉流淌;煞是婉轉動聽。

楚玉竹呆在這兒已久了,雖少女心思初露,但畢竟受過規矩,無論如何也不敢太出格。左右也不過是藏在林後偷偷看著那站在溪邊巨石旁的清俊男子,見他廣袖白衫,見他俊逸秀雅,不由面上緋紅,她癡癡望著,好似山中歲月都忘懷了一般。

不過……

楚玉竹想了想剛剛離開的那名人前溫厚儒雅人後寒若冰霜的羽衣男子,忽又覺得有些心寒,想不通這兩人怎麽會是友人。

“你打擾到我了。”白將離一曲吹罷,龍簫在他指尖一轉,沒入寬袖之中,轉過身去直直對向楚玉竹。

楚玉竹楞了半晌,才明白他是在與自己說話,心中不由小鹿亂撞,滿面通紅的捏住自己的長裙,羞澀道:“小女子與隨從丫鬟們失散,在此處歇歇腳罷了。方才乍聞公子仙音,不由入迷,若驚擾了公子雅興,這廂先對不住了。”

其實楚玉竹委實不該這樣和盤托出,若白將離是個歹人,恐怕她今日就要遇害了;即便不是,現下孤男寡女,也有礙名節。

白將離淡淡“哦”了一聲,也不說話,他本來就不是熱情孟浪的性格,更何況對面是個凡間的姑娘家。他本來想走的,但想想又怕望天機尋不到他,便留在這兒,其實只要符咒一念,兩個人又怎麽會找不到呢,可白將離還是固執的停在了這兒,他想等著望天機來找他。

就好像他剛剛惹望天機難過了,便打算聽他話一些,乖乖的留在這兒。

白將離雖然過了一百年,已經如成年男子別無不同了,但他的心還是如赤子一般,像孩子似得決定好壞,調皮搗蛋了之後就乖乖聽話一陣,以示乖巧。可他的確又已經長大了,等感情洗練過,就會慢慢變成一個叫人又愛又恨的好情人。

不一會望天機便牽著瓊蘿回來了,瓊蘿的發髻上簪了一朵粉嫩的桃花,一手抓著望天機,單手還抓著枝桃花。

徐岫看了看楚玉竹,淡淡問道:“這位是?”

白將離回道:“路過的聽曲人。”楚玉竹看了看他,俏臉微紅,低下頭去擰著裙子不說話。

徐岫不冷不熱的“哦”了一聲。

白將離又道:“我餓了。”

徐岫挑挑眉,問道:“你怎麽餓了?”

白將離不知道望天機在陰裏怪氣什麽,有點不高興,淡淡說道:“我吹了首曲子,便餓了。”其實他早已辟谷,不過是沒有意思呆在這裏罷了。

“我又沒有聽見。”徐岫說。

白將離總算知道望天機在不高興什麽了,心裏有些怪怪的,倒也不是生氣,但不願意就這個話題再與他糾纏,便道:“你若想聽,我下次吹與你聽便是。”

徐岫便點點頭,說道:“那咱們下山吧。”隨即又微微一笑,對楚玉竹說道,“我這友人不知禮數,冒犯姑娘了,望姑娘海涵。”

楚玉竹張了張口,本想說些話來為白將離辯解,但一點聲也發不出來,最後只能福福身,輕聲道:“公子客氣了,是小女子無禮了。”

徐岫便將瓊蘿抱到懷中,讓她靠坐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去牽著白將離,三個人一同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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