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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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溫柔賢淑,也許是優雅高貴,也許是大方從容……

白將離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模樣:或許是像山下的農家婦人那樣,有幾分斤斤計較,又十分熱情好客,樸實無華;或者是像富貴人家之中的女眷,精於打扮理家,對孩子溺愛至極;又或許是行走江湖的女子那樣,利利索索,坦坦蕩蕩,豪爽至極……

她也許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不能成全的事情,又也許是她受了傷,或者是一時不慎讓自己被壞人偷走了之類的理由,總之是迫不得已把自己留在仙山下,寄望師尊他們能養大自己。

記憶像是被撕扯開一樣,幼年時對母親的憧憬,少年時對父母的疑惑,直至如今……盡數湧入腦中,漲得頭腦發昏。

“神女大人自神魔戰役之後便封印在此,若她得知您來見她,必定會很歡心。”晏素柔站在洞口淡淡說道,卻不敢入內。

真是好大的手筆……,恐怕唯有將整條龍脈都盡數挖空了,才能得到如此巨大的空山腹。

山壁上懸著許多流光珠與水月鏡,只被拿來當做照明使用。最內側有一塊平臺,形如冰蓮,花瓣合攏著中心的巨大水玉棺,棺身上似乎雕刻著奇怪的圖案與銘文。白將離立於階下,似如螻蟻一般。

“您可以去看看神女大人。”晏素柔又輕輕柔柔的出了聲。

白將離一言不發,只是走上了那百來級階梯,直至抵達巨棺附近,巨棺足足有他五人高,但這點高度,對白將離倒也不是難事,他矯捷的躍上已經石化的冰蓮花瓣,借些許不平凹凸之勢讓自己登上巨棺之上。

巨棺之中,還有一副正常大小的木棺,並未合上棺蓋,白將離不知不覺走到木棺旁邊,忽然一陣悲傷湧上心頭。

棺中只有一名女子,鬢發成霜,睫似堆雪,玉面生輝,冷艷清絕。她雙手置於腹部,神色安然且冷漠,並無多少首飾打扮,唯獨髻上挽著一根普通的玉簪。

他伸手輕輕覆上棺中人雪白晶瑩的手背,入手猶帶溫度,卻偏低,白將離雙手捂住了她的手:“她……受了很重的傷嗎?”

原來母親,是這樣的。

比想象中的要更好看,卻有點……不大像凡俗中的母親。

“你沒事嗎?”晏素柔單手輕輕捂住了嘴,“那裏的結界,沒有傷到你嗎?是了……是了……”她近乎喜悅的語無倫次起來,“當然不會有事了,神女大人怎麽會傷害您呢,您可是她的血脈,是她的希望,是她期盼已久的人。”她甚至捂住了臉頰,眼淚很快就流了下來。

“自從您被送走之後,神女大人就非常的悲傷,神祭之地再也不曾開過花,也見不到滿目翠綠。”

她很高興。

白將離感覺得到,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從心底知曉,從骨血迸發,他甚至能感覺到從她手心傳來的一點溫暖感。

不是他所想過的任何一種母親,但並不令人失望,這種血脈相連的鮮明感覺,已經勝過一切。

不知不覺中,紫府裏的金芒似乎更加耀眼了起來,源源不斷的奔走在四肢百骸之中。

“她受的傷很重嗎?”白將離耐心的重覆了一次,甚至伸手輕輕為鸞姬撩了一下發鬢,他心裏很歡喜,想找個師兄說一下,但又有些舍不得鸞姬,只好站在棺邊,詢問晏素柔一些自己疑惑已久的事情。

晏素柔又恢覆了之前淡淡的樣子,但雙眸依舊微微彎起,顯出幾分笑意來:“神女大人不曾受傷,只是因為魔尊被囚,神女大人傷心欲絕……,故此自我封印罷了。”

白將離的手頓時一滯,他輕輕松開了鸞姬的手,看著那只雪白的手柔軟的跌落回去,卻有些茫茫然:“你是說……她沒有事?只是……只是因為魔……我父親?所以,將自己封印了?”

“恩。”晏素柔的回答打碎了他最後一點幻想。

……

這是白將離在禁地的第三天。

晏素柔當天就回來了,不用說也知道大概是從小缺愛長大卻沒缺鈣的小白白想跟娘親呆一會,盡管這麽久讓徐岫有點出乎意料,但也沒太吃驚,該吃吃該喝喝,沒事兒就逗逗小烏黎,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這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雨,白將離也回來了。

他的模樣很可憐,渾身濕漉漉的,頭發衣服都滴滴答答的落著水,按他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如此狼狽。徐岫喝著茶打量了他一兩眼,心想一定壞事兒了,然後悶不吭聲的把懷裏睡了個底朝天的烏黎拎著腳丟床上了,不緊不慢的去拿了架上掛著的幹布。

“師兄……”白將離站在門口,發髻都散了,鬢角濕潤潤的貼著眉眼,看起來有點……像水墨描淡的橋上傘下愁心人。徐岫沈沈的應了一聲,摸了兩下發現是抹布,又給掛回去了,想著要不要給他打個打火機烘烘幹算了。

晏素柔來的很及時,撐著傘,左臂上掛著布,裊裊娜娜的從雨中走來,形如神仙中人。徐岫簡直想把她當觀音菩薩拜,直到晏素柔……

“請跟我來。”她淡淡說著,用那一大塊布裹住了白將離,徐岫看清楚之後差點沒眼紅的目眥盡裂(徐:請不要管這個成語適不適合出現在這裏。)。

尼瑪!雲霓白綢!尼瑪!人家好歹是先天法寶!就算不是極品你也不能把它拿來當擦水的普通布啊!你給我啊!你給我我把衣服脫了給他擦臉都成啊臥槽!放開那塊雲霓白綢,讓我來!

上一刻還拿著抹布的徐岫覺得自己簡直弱爆了。

白將離沒有看她,只是直直的看著徐岫,神色哀然。晏素柔當即看向了徐岫,她神色也未改,卻讓徐岫覺得有幾分不自在,但也不好跟姑娘家計較,只得溫聲說道:“你且隨這位姑娘去換件衣裳也好,這般濕漉漉的,實在不大像話。”白將離猶豫了一會,才低下頭,默默點了點。

估計白將離中間還洗了個澡泡了個桑拿(雖然大概也沒有桑拿),然後才換了身衣服回來了。

因為徐岫把烏黎扔進大被窩裏給白將離暖床之後又把他抱到他自己的小搖床裏,最後細心的蓋上屬於烏黎自己的小被子,然後又一臉神棍的坐下來喝了一杯茶吃了兩塊糕點之後,白將離才進了屋。

他換得這一身是虹霞彩緞裏的玄緞,繡著銀灰色的雲錦暗紋,下擺用顏色相差無幾的暗線(估計線的材料是龍筋來著)繡出了騰飛的鳳,輕輕薄薄的一件睡衣款。徐岫想他這一身穿出去,稍微識貨點就能當街把他扒了,當然這個能不能成功就先被說了,總之自己現在是挺想把他扒了的,鸞姬親手繡制的衣服,用得線跟材料絕壁就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搞不好很多都是古董跟已經滅絕了再也找不到的東西。

“你看起來很累。”徐岫慢條斯理的吃完了手上拿著的茶糕,放臉盆裏洗了一遍,又用抹布擦了擦,這才小心翼翼的碰上白將離的衣服,面色溫柔,“去休息休息吧。”

白將離被帶得很容易,他對關系好的熟人向來有些難以抗拒其要求,加上他也的確很累了,便安安靜靜的脫了鞋子進到被窩裏,還是溫熱的,有點師兄身上的藥香,清淺淡然,似有還無。他閉著雙眸嗅了一下,感覺到徐岫坐在身邊後,便微微曲起身體,將頭靠在了他的大腿上。

說實話徐岫起初還真有點被嚇了一跳,不過雖然他覺得這樣過於親密了些,但按他們的關系也不是不能接受,更何況古人不是說什麽掃榻相迎之類的,老開放了。故此只是調整了一下位置,就伸出手去輕輕撫過白將離散開的烏色長發,沒有再亂動彈。

小搖床裏的烏黎吧唧著嘴巴,懷裏還抱著一個空空的藥袋子,口水流了一下巴,嘟囔道:“吃花花………”

徐岫沒聽清,只當烏黎說夢話,也沒太在意自己身上的藥囊什麽時候不見了;白將離覺得精神分外疲憊,自然也不會過於分神去聽烏黎說話,兩人就靜靜的維持這樣的姿勢過了好一陣。

“我以為……”良久,白將離才靜靜的開了口,“她即便不如蛟女那樣,為了烏黎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也一定是有什麽苦衷,才不得已把我丟下。”

徐岫一言不發,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嘆了一口氣。

鸞姬是個很難講的人物,她首先是一個妻子,其次才是一個母親;對於她而言,什麽都比不過她的丈夫,所以當魔尊被鎮壓在煉獄塔下,她選擇了自我封印。她對白將離並非不愛,只是沒有愛她丈夫那麽多,那麽深,所以在解封之後,她對白將離總是小心翼翼的。作為一個母親,她錯過的太多太多,足以令她遺憾終身,但如果歷史重來,她依舊會無怨無悔的封印自我,在沈眠之中等待來她的丈夫。

並非是為她開脫,而是這個女人,已經嘗到她選擇得到的苦果,但她起碼,從不曾因為自己的選擇後悔。

白將離則比較覆雜,他要真得論起來,現在也是一個老妖怪了,不過他當年因為父母雙方勢力的爭奪,直至幾百年前方才得以生長。他的母親一方認為他應當被封印起來,直至鸞姬解開封印,養育成人;而他父親那方則認為白將離應該被帶回魔界教導,等到他身體裏魔血激活之時,代替魔尊管理魔界。

最後才商議出,讓他到人間走一遭。以兩百年為期,到時候滅去收養他的人,無論尊卑,任他一人在世間游蕩。若成才,到時便再接回來由他抉擇,若不成材……便當養一個廢物,待何時神姬醒來,魔尊出塔,也好有一個交代。

說白了就是除了這兩百年來學的那些東西,門派交情跟關系都別想打,你要麽混成龍,要麽混成蟲。

“我今天見到她了……卻覺得,不如沒有見過。”白將離靜靜道。

徐岫輕輕摸過他的耳垂,冰涼涼的,忍不住捂了上去,他有個壞習慣,特別喜歡摸人家耳垂,不碰還能克制著,一碰就很難收手,對方要不提,他就當自己二皮臉不知道。摸著耳垂,徐岫整個人都瞇起眼愉悅起來了。

“這不像我認識的將離。”白將離聽見師兄的聲音裏沈穩帶了一點輕微的笑意,“將離,人這一生要經歷許多變故,我反而覺得你知曉了,要比不知道更好一些。你若不願知道了,只知一味躲避,便不是那個欲以劍證道的將離了,他當無懼無悔才是。”他感覺到徐岫柔軟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過頭皮,撩起一段發來,讓他感覺到一點溫暖,又很快冷卻。

白將離覺得越來越困了,雙眸微微闔起,總覺得心裏好像還有很多話想與師兄講,卻耐不住睡意,靜靜的閉上了雙目,沈沈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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