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難得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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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子陵帶著韓瑾萱,韓俊彥和滄溟離開了房間,走之前,認真地把門關上了。

關上門後他蹲下身子,摸了摸韓瑾萱的頭:

“瑾萱,和弟弟一起去祝爺爺那裏好不好?”

韓瑾萱點了點頭。

韓子陵站了起來,舒了口氣,對著滄溟道:

“滄溟,我去看看你孤雁哥哥,你帶著瑾萱和俊彥去你祝七伯那裏,好麽?”

滄溟霎時便笑彎眉眼:

“好。”

谷裏他最喜歡的就是兩個不怎麽待見他的小娃娃,如今能光明正大的行使做哥哥的權利和義務,他怎能不願意。

韓子陵目送他們離開,其實也就隔了幾個房間而已,所以他並不擔心,而且,他相信華染霜和莫問天很快就會回來了。

他聽晴雪說過,晴雪的師父莫問天在很多年前,可謂劍術天下第一,所以才會被江湖人譽為劍聖,而華二爺華染霜,更是深不可測,不過,因為他的醫術太好的緣故,掩蓋了他武學的光彩。

而且由風揚對上孤雁時慘白的例子就可以看出,會武又懂醫的人是可以很容易戰勝一些比自身武功高的對手的。

所以華染霜和莫問天那兩個強強組合,根本就用不著他擔心。

他擡起腳步,走到孤雁房前,卻又有點點的遲疑了。

他只知道,剛剛孤雁的情緒波動很大,而且似乎很悲傷,但……身體的卻不知道,他現在這樣沖動的來找孤雁,會不會有些冒失呢???

雖然稍稍的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韓子陵還是伸手敲響了門。

和往常不一樣的,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是裏面沒人——亦或是,孤雁不願理他?

韓子陵蹙起眉,前者幾乎不可能……可是孤雁為何不願理他呢?

是因為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像孤雁那樣冷漠孤僻自我壓抑的厲害的人,很容易鉆牛角尖的。

不行!

他還是不能讓孤雁一個人呆在裏面。

韓子陵顧不得禮數了,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所幸的是,孤雁沒有上門。

外面是陽光燦爛,屋內卻是一片黑暗,強烈的光線反差,甚至讓韓子陵短暫的失明了一下下,讓他微微的怔了下才反應過來。

他沒有忘記孤雁曾說過不喜愛門外的陽光,轉身將門關上了。

“孤雁?”

適應屋內的光線後,韓子陵一眼都望見了孤雁坐在床側那垂下厚厚簾子的窗後。

孤雁是背對著他的,他沒有看到孤雁的表情,但是卻看得出,孤雁的背影很僵硬。

他擡腳輕輕的走到了孤雁的身後,伸手搭到他的肩上:“孤雁,你還好麽?”

“拿開! ”

孤雁的聲音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寒冷。

韓子陵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下,放開了他的肩膀,伸手拉動輪椅,將孤雁轉到他這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你而已。”

韓子陵低首,溫和明亮的眼眸認真的盯著孤雁那張沒有表情的俊臉,那上面彌漫的陰沈有些讓他心驚。

“擔心我?韓子陵,你不必如此,什麽都不必做,真的。”

孤雁覺得今天有必要將一切都和韓子陵說清,免得以後越糾纏心越亂。

“作為朋友,關心你是最基本的。”

韓子陵臉上的笑意收起,他覺得今日孤雁整個人都灰蒙蒙的,好似一下子黯淡了很多一樣。

剛剛,他師父和孤雁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朋友……你不要在自作多情了,韓子陵,我從來都沒有那你當朋友看待過! 你走吧,以後,再也不要來煩我,我說過不動風揚,就是不動風揚,你不必為此刻意討好我。”

“……風揚的身世,和孤雁有關麽?”

韓子陵不懂,他關心孤雁,怎麽又和風揚扯上關系了。

不過仔細想想孤雁的反應,和他如今說的話,難不成,風揚的身世,其實是“風揚……是叛遺者???”

韓子陵倒抽一口氣,心底升起一種不祥的預兆,被自己那近乎天方夜譚的猜測嚇了一跳。

可是,孤雁說他不會傷害風揚……

他本就沒有傷害風揚的理由,今日特意強調這一點,一定是因為風揚的身世和孤雁有很深的恩怨糾葛,而孤雁在乎的仇恨,似乎,就只有藥族的滅族之仇了?

孤雁靜靜地望著他,將他的驚訝和不可置信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暖。

還好,韓子陵不是瞞他的人之一。

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麽呢……

他在水雲幽谷住這麽長的時間,都未能和水雲幽谷的人融到一起,都未有人真心待他,一個才來水雲幽谷四年,只有意識一年的人,又能將他看得多重要?

孤雁彎了彎唇,平時未曾笑過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是,多年前風揚是叛遺者,和滅我藥族一族的人是一夥的,但……我知道,他是無辜的。所以,我不會動他的,韓子陵,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小師弟的,你真的不必來探我口風,或是為他求情。”

韓子陵的呼吸驀然一窒。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你剛剛看上去,很悲傷,我擔心你,真的只是擔心你……”

孤雁當然知道韓子陵不是那個意思,因為他已經知道,在進他的屋子之前,韓子陵根本就不知道風揚的身份,所以他不可能是為風揚求情的。

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是想要撇清韓子陵和他的關系,拒絕相信韓子陵是真的關心他的。

除了救回他的雲秋水,這世界上,不該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在乎他的喜怒哀樂。

韓子陵,不該關心他的,因為……

在那個他尊敬的長輩雲秋水失蹤之後,他已經寒冷孤寂很久很久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會探究在乎過他的情緒了。

水雲幽谷的人,只當他的陰晴不定,他的孤僻寡言都是理所當然的,從來沒有想要靠近過他,試圖往他的心底走過……

早已全部身心都冰涼的他,是非常非常非常貪心的。

所以,如果一個人,不能永遠的、一直的、毫無保留的關系他,給他溫暖的話,就不要接近他。

比如韓子陵。

如果韓子陵只是因為感激一時對他好,以後累了,厭了倦了煩了他的孤僻寡言的話,他會恨韓子陵的! 他一定會很恨韓子陵的! 但是,他不願恨韓子陵,他寧願把韓子陵當作是水雲幽谷任何一個稍微認識一點,熟悉一點的人,也不願恨他。

所以,他還是趁早和韓子陵撇清關系的好。

“韓子陵,你走吧。”

孤雁冷冷地說著,突然很想把自己的輪椅給轉過去,不再面對韓子陵那張看上起很真切的臉。

“不可以分擔麽?孤雁……為什麽,所有的一切,你都要深深的埋在心底呢,為什麽不願開口說出來呢,如果,如果有人幫你分擔你的仇你的恨你的悲傷的話,你……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現在這樣又如何?”

孤雁突然很討厭韓子陵語氣中的那種疑惑,那種近乎帶著指責的質問,韓子陵總是會問及他不願去想的問題。

“韓子陵,不要說我,你自己呢?你有沒有發現你自己對我管的似乎是太多了?莫非——”

孤雁雙眉緊皺,驀然收緊他握著輪椅扶手的手,問出了一個對他而言荒謬,但卻又讓他無法保持冷靜的問題:“你——愛上了我???”

此話一出,兩人之間立即陷入了沈默。

孤雁緊緊地抓著輪椅的扶手,擡眸,一怔不怔的望著韓子陵。

韓子陵完全沒有料到孤雁會有此一問,而面色驀然一變,狼狽萬分的錯開眼眸,近乎逃避的踉蹌的後退一步。

“怎麽可能???”

頭腦亂成一團,韓子陵反射性的反問。

對感情,他的恐懼和害怕,一點都不必孤雁少,孤雁是害怕感情不能長久,而他,卻是被感情傷害過。

他比孤雁更不想碰那些東西。

所以……不會的,他不會愛上孤雁的! 絕不可能! 雖然,雖然心底對皇亦梵的感情淡了很多,但是,但是……他,也絕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人,況且,他身邊還有一個小師弟剪不斷理還亂。

孤雁本就沒指望韓子陵會是愛他的,但是,韓子陵那毫不猶豫的反問和逃避還是讓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刺痛了下。

“韓子陵,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莫名其妙的對另一個人好的,所以,我無法相信你,無法相信你只是單純的關心我……所以……韓子陵,請你遠離我,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說話間,他指尖銀光一閃,韓子陵再一次被他點住了穴道。

“不……孤雁,你不能這樣,不能總是點我的穴道……”

在孤雁轉動輪椅接近他的時候,韓子陵一眼就看出孤雁是想強行請他離開了。

可是……

不行啊,絕對不行!

他有預感,若是,若是,這一次真的被孤雁推開的話,他以後真的真的不可以再接近孤雁了……

“你還想留下來做什麽?關心我?安慰我?以一個朋友的立場?你想怎麽安慰???想誘導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然後,你再用幾句無傷大雅的話,一些虛無縹緲的近乎承諾的東西,讓我安下心來???可能麽?韓子陵,你覺得可能麽?我可能因為你的幾句話,就拋棄所有的一切麽???韓子陵,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樣?一樣的心軟和無知?”

韓子陵的呼吸窒了窒。

他的胸口悶悶的,很難過很難過,卻不是為孤雁的職責,因為,孤雁說的,都很在理,他難過的是……孤雁心中的防備,和患得患失的情況,比他想象中更要嚴重,他真的很心疼孤雁的……

他甚至有些不相信那個能獨自一個人照顧他三年的孤雁,那個冷漠堅強,看上去如一把冰冷的劍一般孤雁,竟然是這樣……脆弱?不安?

脆弱的讓人心疼,不安的讓他舍不得離開他!

孤雁不該是這樣的,因為心底的脆弱不安在心底豎著厚厚的堅冰,身體上再披著帶刺的外衣——別人眼中的孤雁就是這樣的,可他卻覺得孤雁不該是這樣的,絕不該是這樣的! “孤雁,你說得對,我心軟,而且我不是你,在你看來,我對你做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的無知,甚至是可笑……可是——對我而言,除了那樣做,我還能做什麽?”

身體依舊被點著穴,韓子陵面上帶著難掩的惆悵無奈,眸底也是難掩的隱痛。

“我到底還能做什麽???”

這句話,韓子陵在問孤雁的同時,也在問自己。

他還能做什麽?還能為孤雁做什麽?

孤雁閉上了眼,垂下了頭。

是啊!

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除了那些之外,韓子陵還能做什麽?

韓子陵不知道,不知道他心底想的是什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韓子陵所能做的,其實,也只是那樣而已。

因為祝無夜的話和動作傷透了心,因為風揚身世的強力沖擊,因為韓子陵矛盾的親近和某些犀利的語言,孤雁亂了方寸,長這麽多以來,第一次徹底亂了方寸。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麽脆弱過。

從來沒有!

就是被母親壓在身下,聽到叛遺者的刀刺入母親體內,鮮血迸濺到他臉上時,就是在他從所有族人的屍體中清醒過來時,就是從點燃著熊熊大火的屋內爬出去被燃著的橫梁砸到雙腿時,他也沒有這麽脆弱過。

真的沒有! 現在就好像……

好像這些年來所有壓抑在心底的一切,都在今日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一下子蜂擁而出,毫無預兆的打垮了毫無準備的他。

他像一個迷茫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承受的,壓抑的那些東西到底有什麽意義,雲秋水早就告訴過他要他放下所有的仇恨的,不是麽?

為什麽還要背負著那些無意義的東西。

雲秋水說,他的父母,絕不希望他一直活在仇恨中,一定希望他一生快樂幸福的,不是麽?

孤雁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或是知道,卻不敢要,無處可要?

孤雁臉上的冷靜徹底褪去了,墨黑的眼底滿是**的情緒,他無意識的滾動輪椅,接近被點了穴站著的韓子陵,突然就伸手解了韓子陵的穴。

不過穴道剛解,在韓子陵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腰便軟了下去,被孤雁極快地拉入到懷中。

他幾乎是被孤雁拖坐在懷中的,過大的勁道,讓輪椅後退了一些,兩人的身體也緊密的貼到了一起。

孤雁緊緊地抱著韓子陵的身體。

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

最溫暖的!

這對他而言,是最溫暖的。

那三年中的韓子陵,雖然是一個沒有意識的韓子陵,雖然他不能醒來與他說話,但是,那個韓子陵卻陪著他,無時無刻的陪著他,那三年——不只是他陪著韓子陵,韓子陵亦陪著他。

陪著他的身體,陪著他的心,而後者,似乎更重要些。

韓子陵在反應過來的時候,身子立即僵了僵,不過,當他察覺到孤雁身體似乎在顫抖的時候,他立即釋懷,身體放軟下來,任由孤雁抱著,並且伸手反擁住了孤雁。

“為什麽……不可能愛我?”

良久之後,孤雁略微沙啞的聲音,從韓子陵的脖頸間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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