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兒雙眸死死盯著青玉，見小姐果真不知何事，當即心下轉了幾個心思，擡頭恢覆笑模樣，安撫道：“小姐不要怪罪，方才是巧兒看錯，並沒什麽事的。不過，院子裏擡動東西需要人手，奴婢進來想調青玉過去幫忙。”

“哦，那就去吧，我這兒也沒什麽要忙的。”柳拂低眉，專註於手中筆墨，於萬物黃沙之中，點出一抹鮮紅織就披風，飛揚的姿態仿佛可見當年恣意作響。

青玉尾隨巧兒穿過抄手游廊，在一處青竹下站定。巧兒見四下無人，回身直視他良久。他本就心中忐忑，站得久了，額際滲出細細密密冷汗。

“巧兒姐，我方才……”

“你方才做了什麽？”巧兒眼神古怪地打量他，神態有些防備，“看到主子頭上沾了花瓣，就信手去拈弄了？”

青玉嚇得低頭：“我是豬油蒙了心的，做了這僭越的事，還請巧兒姐大人大量，饒過我吧。”

巧兒顰眉，記起方才這青玉看小姐的眼神，心裏就忍不住驚跳。她雖跟著小姐多年，但下人之間的渾事還是清楚的，穢亂後庭這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小姐就是有一百個嘴也說不清。

當下覷青玉的眼神陡變，眼前之人，斷然不能留在身側。她清清喉嚨，板正腰板，說道：“青玉，這戚風院外頭正好缺人，你以後不用在房裏伺候，就去院子裏灑掃吧。”

這就直接將他降為灑掃粗役了。青玉一楞，擡眸對上巧兒冰冷眼神，方要出口的討饒話語，驟然悶回肚中。低頭，慢道：“青玉，知道了。”

巧兒原地站了一會兒，望著青玉心中仍自起伏。她本想將青玉直接調走戚風閣算了，可她如今在王府之中所做有限，因而也不能擅做主張，只能往後盡量盯著他。

回身，走遠。

“你的意思是，你到現在都不能近她的身？”一道溫軟而又暗藏譏諷的聲音，在身後貼耳響起。

驚得青玉頭越發低垂，幾乎貼上地面：“自從被調成灑掃小廝，奴才就不曾入內院，而柳側妃深居簡出，也極少出來……所以……所以……”

“哼！”一聲冷哼，驚得他心頭狂跳，“青玉，你一家老小可還在我手裏，你爹得的癆病，可要花不少銀子吧。”

“這實在是奴才力有不及啊，再加之巧兒姑娘已經對小的心生防備，就算小的想要進去內院，那也難以伸展拳腳啊！”青玉咬緊腮幫，眼眸撐大，他不是不想，實在是作為一名小小奴才，他能做的也實在有限啊。

“嘖，不過小小一個奴婢罷了！”

晃悠十數日，一眨眼便就過了。巧兒拎著雞毛撣子，站在院子裏彈著柳拂的衣裳。眼光輕移，觸到畫窗下攔卷讀書的綠衫女子。女子眉目柔和，看起來十分悠閑。這數日王爺似乎一直事忙，都沒有來戚風閣了。可王爺不來，小姐反倒還更自在些。

不由無奈搖頭，巧兒側身穿過拱門望向外頭，那裏有負責灑掃的小廝侍女來去。其中一名青衫小廝似有所感，擡頭望來，與她視線對上。兩廂怔楞，耳邊由遠及近響起腳步聲。

“巧兒姑娘，大總管吩咐我，請姑娘前去商量事情呢。”來的小丫鬟十一二歲，說話十分伶俐，笑嘻嘻就把話說了。巧兒放下雞毛撣子，顰眉問，“是什麽事？”

“這我可不知道，巧兒姑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柳拂從來不管戚風閣的內務，都是全權交給巧兒掌管的。巧兒想著，恐怕真的是有什麽要緊事呢，就進去與柳拂說一聲，尾隨小丫鬟去了。臨走之前，還往院子裏望了一眼，心裏有些不安穩。

巧兒前腳才走，後腳就有人在柳拂手邊擱一杯茶。柳拂頭也未擡，接來喝了一口道：“不是去有事？怎麽才一會兒，你就回來了？”嘴裏說話，眼卻盯著書卷看。

“噗呲”一聲，耳邊有人嬌笑：“柳妹妹，你可真是有趣。我這麽大活人站在這兒呢，你只顧博覽群書，這麽久了也沒發現。”

這聲音如此熟悉，她都不曾多想，就起身回望。卻忘記手中還端著茶，當下杯盞掉落地面，叮裏哐啷摔得粉碎。

“哎呀，這是怎麽了？”蘇風暖急急往後退一大步，免得被茶水濺到。端莊秀麗面容笑的有些僵硬，道，“許久不來探望柳妹妹，不曾想妹妹就給了我這麽一份大禮呢。”

柳拂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彎腰，行禮，“方才是柳拂失禮，不小心摔了茶盞。還請王妃莫要見怪。”

“不怪，不怪。”蘇風暖溫柔一笑，上前拉著柳拂坐下，轉頭吩咐，“來啊，把這裏先收拾了，免得傷了柳妹妹。王爺可是吩咐過的，定要事無巨細地照顧好柳妹妹。”

下人立刻上前，將碎片殘渣清掃出去。

“王妃此次來我這兒，不知所為何事？”柳拂不著痕跡將手抽回，掩入袖中。她雖與蘇風暖同在府中，可一直也很少互相往來，上次和一回茶，到如今，已經半月有餘。

柳拂還記得當時蘇風暖意味深長的話，她也知道當日進府之人就是君易，還來說與自己聽。

蘇風暖是什麽意思呢？

難道以為這樣就能羞辱她了？

當下心中閃過厭煩情緒，只不過借著低頭的動作，將情緒掩蓋。

“我聽說妹妹最近食欲不振，吃什麽都不得滋味，還時不時吐上，心中擔憂，就過來探望探望妹妹。”

蘇風暖也不在意柳拂淡然的態度，揮手召人上來，“我娘曾說了，女子害喜，吃些酸的便好。這些都是我特意從五芳齋買來的酸梅子，聽說害喜之人吃了，最能消化開胃，妹妹吃了正好。”

侍女上前呈上一疊金黃剔透果脯，果脯之上沾染糖霜，湊到近前，立刻盈鼻一股清香酸味。聞得柳拂渾身一震，不自覺盯著果脯口舌生津。

“咕咚”一聲吞下口水，她不自在地撇開視線，“多謝王妃心意，不過不用了。柳拂自來就不愛吃這些……”不說愛不愛吃，就算愛吃，這看看來送的是誰，她也不敢隨意扔進口裏啊。

雖是如此說，可整個人已經不可控制地看向果脯。肚子裏的饞蟲，就像一瞬間都醒過來一般，一起鬧騰起來，叫囂著要吃那一疊酸梅子。

身為醫者，她自然知道孕婦喜酸嗜辣，可不曾親身經歷，也不知這其中利害。竟是如同三歲稚兒，吵鬧著想要吃的……

“哎呀，柳妹妹，你何須與我客氣。”將柳拂的模樣看在眼裏，蘇風暖眼底閃過譏諷，掩唇一笑，伸手將果脯放在柳拂眼前，“你我既然一同服侍王爺，那以後就是一家姊妹。這果脯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你吃了若是不喜，我就與你換別的來。可你不吃，豈不是看不起我這小小心意？”

話音末了，精致眉眼顯出楚楚可憐的韻致來。

柳拂一怔，已明白蘇風暖將話說到這個地步，不吃也不行了，幹脆接了過來，拈起一粒，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果脯進口的瞬間，她只覺連日來縈繞在胸腹間的滯悶欲嘔之感，一瞬就被那急酸的口感沖散。就連一向昏沈的頭腦，也如清風過境，霎時舒爽。

本來只準備吃一粒，卻忍不住接了第二粒，第三粒……

直到將整疊果脯一掃而空，她才回過神來，臉瞬即發紅，開口：“讓王妃見笑了。”

“呵呵，哪裏。”蘇風暖似乎越加歡喜，只道，“看來妹妹很是喜歡，這樣，我那兒還有好些，待我回去就命人與妹妹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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