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父女二人走遠，蕭天逸仍沒有松開手。柳拂伏在懷中，覺出那一聲聲心跳，竟然有些急速。

蕭天逸這是緊張，還是懼怕？

柳拂恍惚了。

背後力氣松懈，蕭天逸轉身，袍袖輕蕩，月白色身影已經走遠。耳邊毫無波動的聲音，猶如隨風飄來：“最近，都不要單獨出府。”

之後兩日，蕭天逸都不曾露面。柳拂還沈浸在那一日的意外之中，思緒無法回籠。

“柳姑娘，柳姑娘，柳姑娘？”耳邊聲音陡然大了，將她驚得回神，凝目一看，卻是太後身邊的蘭若嬤嬤，“蘭若嬤嬤，您怎麽來了？可是太後那邊有什麽事要交代？”

蘭若嬤嬤望著她，慈愛地笑了，眼角皺紋擠出的褶子向上，劃出圓潤的弧度。

“柳姑娘，太後說了，這女子出嫁，總不好在男方家裏待著。太後想要將你接近慈寧宮，讓柳姑娘從宮裏嫁來逸王府呢。”

“啊，原是如此。”柳拂先是楞神，隨後明白過來，她垂下眼睫，輕點頭柔聲說道，“還是姑母想的周到。”

她原本該是從柳拂待嫁，可祖母並不歡迎她回去，恐怕也是不願意她從府裏嫁出去的吧。而且，從宮裏出嫁，那都是公主才能享受到的殊榮啊。

皇祖母待她，也算不錯了。

慈寧宮內，太後捉著柳拂的手，笑意盈盈。

“拂兒啊，待過兩日啊，就是黃道吉日。你嫁過去啊，正正好。”太後看著柳拂清雅面容，心中越發滿意，轉頭招手，“來，看看，這些都是哀家給你置辦的東西。你嫁過去啊，可不比別人差。”

柳拂沒有細看，只粗粗掃了一眼，蘭若嬤嬤展開的禮單，就有半人多長，上面寫著的頭面嫁妝，規制可比公主。

微微低垂眼眸，她輕柔地笑道：“姑母，您待拂兒，真是太好了。”

“姑母待你不好，還能待誰好？”太後傲然而又雍容，繼續道，“再者，你的情況姑母知道，你這嫁的也不是一般人，怎可叫你丟了柳家的臉面。”

柳拂頓了一頓，撲簌簌鴉羽般的睫毛擋住眼底幾分情緒，聲音越發柔和，“姑母，說的是。”

她只下意識想著，嫁給蕭天逸，就能真的不丟柳府的臉面嗎？

還是說她柳拂，可還有臉面可講……

“太後。”宮外走來一名婢女，手上奉上一封書信，“這是柳府老婦人遞進來的。”

柳拂心一顫，祖母遞來的信？她先前遞信回去通報自己出嫁之事，祖母可並沒有任何回應的。

那時她還以為，祖母根本也不關心她到底會嫁給誰吧。

“拿過來，哀家看看。”太後臉色微冷，接過信展閱，片刻後勾唇道，“這個老太婆，過兩日就是你出嫁之期，她這個時候卻來信要你回府待嫁，她是什麽意思？”

祖母要她回府待嫁？她微微恍惚，卻是沒有聽清太後在說什麽。

蘭若輕扯太後衣袖，圓融道：“太後，這畢竟是柳姑娘的親祖母，這回去不回去，還是先問問柳姑娘的意願吧。”太後收斂情緒，轉向出神的柳拂，“拂兒啊，你可願回去柳府？”

回去柳府？腦海中想到祖母蒼老又嚴肅的臉，心中升起黯然情緒，她慢慢搖頭，輕聲道：“不，姑母，拂兒還是不麻煩祖母了。”祖母可說過，再不要回柳府，不然就要與她斷絕關系。

她想著這會兒來信，恐怕也只是面子上要過得去罷了，這裏頭，並沒有什麽真心。

“好，拂兒啊，哀家也不願你回去。”太後嘴唇翹起，神態微嗔，“那個老太婆，根本就沒想讓你好好嫁出去。”

“太後，這件料子您看如何？”蘭若嬤嬤小心觀察柳拂臉色，一邊輕巧岔開話題，好在柳拂端莊，並沒有露出任何不悅之色。

她勾唇笑笑，只靜靜偏頭，看著滿殿忙碌。

七日之期真的很短，眨眼就這麽過了。柳拂坐在大紅喜轎內，隨著嬌子搖晃，似乎連心神也是晃動的。

這就嫁了啊……

可為何她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她想到以前自己夢寐以求的事情，如今竟這般發生了，不禁生發出荒誕離亂之感。

“哎呀，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攔逸王府的喜轎？”外頭嬤嬤尖銳的聲音響起，轎子猛烈晃動，最後停下不動。柳拂穩住身子，正想是何人攔下。

耳邊就響起熟悉的喊聲：“拂兒，拂兒！”

君易？霎時間，她心神巨震。

“拂兒，你出來見見我，拂兒！”聲音拔高，配著外頭喧鬧，十分刺耳，“易世子，你這是做什麽，快退下，來人啊，來人！”

“拂兒，你出來，讓我看看你好不好？”不行，她不能出去見他。

明明只相隔一道門簾，卻如同隔著一整條天河。君易想進來也不能夠，她能出去卻收回手。

她此刻只願君易走的遠遠的，不要再引起蕭天逸的註意……

“拂兒，你當真那麽狠心？”君易在嬌子前被狠狠鉗制住，一步也不能進。他忍住眼中淚意，緊盯那不動分毫的大紅色，“拂兒，我要走了，往後你要好好的。”話音才落，撲上來的侍衛將他逼走，花轎迅速擡起離去。

“好。”柳拂語聲哽咽，低聲回應，只是無人能聽到了。

“柳姑娘，您可註意著些，這就到了王府門口了。”嬤嬤忙慌慌的拿話敲打，一邊腳步如飛跟著喜轎奔到王府門口，“待會兒，王爺回來踢轎門，您……咦？你們是哪家的花轎，怎麽到這兒來了？”

柳拂正收斂悲意，被轎子晃動的弧度帶動，差點跌下去。聽聞這話，立刻掀開轎簾往外偷看。

咦？怎會還有一頂花轎堵在王府門口？

柳拂望著那邊，心中疑惑。嬤嬤出去說話，也不見對方理人，各個都跟木頭似的杵著。就是擋住柳拂進府的路，絲毫不讓。

本來看熱鬧的人見狀，不禁交頭接耳起來。這可真是奇了，逸王大婚當日，府門前卻出現了兩頂花轎。

嬤嬤臉色焦慮，見到對方也是高頭大馬，這邊上去沖撞恐怕得不了好，只能揮著喜帕低聲交代：“來人，你趕快去府裏請王爺出來。”

慢慢放下車簾，柳拂自顧戴好手中喜帕，靜靜地坐著。對於外頭的吵鬧，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你們是何處來的？還不快讓路！”蕭天逸低沈威嚴道，一雙冷眸緊緊逼死擡轎子的轎夫。那些人直面這嚇人的視線，不禁背上發寒。可想到背後的人，各個都咬緊牙關不吭聲。

“哼！好大的狗膽！”蕭天逸輕輕拂袖，淡淡然下令，“來人，將他們打出去！”

“是！”府裏護衛正要動手，忽聞高喝，“且慢！”

這聲音尖細高亢，又不似女子，柳拂心想著，倒想是個公公。

群生嘈雜，分立兩邊。一輛華貴馬車慢慢行出，看到那馬車上人影，蕭天逸不禁皺緊眉頭。待紗簾分開，露出皇上與貴妃的面目，他拂袖跪下，“兒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舉眾皆驚，瞬即回神下跪行禮。

皇上並未出聲，只示意司禮太監。太監上前，揚聲道：“逸王聽旨，丞相之女蘇風暖，蕙質蘭心，德容嫻熟，今朕賜婚為正妃。鎮國將軍之女柳拂，則為側室，欽此。”話語簡短，言簡意賅。

人們怔楞當場，不是聽聞柳拂是正妃，怎麽到這裏，皇上卻讓丞相之女當了正室，而柳拂就降成了側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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