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番外?八千裏路雲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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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番外?八千裏路雲和月
涼州，燕王府。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當君懷舊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
“此詩個中之意，乃秦地自述者，思念遠在燕地駐防、保家衛國的夫君……”
“全詩共六句。”游渺背著手，長身而立，執戒尺走過學生的書案，說道，“眼下雖是秋日，不似詩中所寫的春光明媚，沒有‘春風’，唯有‘秋風’，也是另一番意境。”
涼州的秋天來得很早，已有少許寒意，落葉在庭院內紛飛，秋風吹起紗簾，吹進學塾中來，卷進幾片楓葉，游渺用戒尺戳了幾下，擡手拈住。
“小兔崽子們，回去背熟這首詩，”游渺說，“下一節我要考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五六歲的小孩兒們各自起身，散了。
午前，小王爺與伴讀們上完課，府內敲鐘，游渺便洗手洗臉，穿過庭廊往正廳裏去。涼州王府坐落於瓜州，乃都指揮司使駐軍之地。游渺在三個月前雲游四方，來到此地，恰好盤川花盡，便持中都洛陽太學雲游士子信印，前往官府想謀份差事。
恰恰好燕王府內缺個開蒙先生，游渺順理成章入府，教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陪孩子們消磨時間。
但涼州這些年來，局面頗為不穩，經歷年年戰亂後，江山初歸一統，朝廷正在極力收權，將鎮守四方的兵馬收歸中都管轄。諸胡一戰後，天子封藩，除遼東王外，又分蜀、涼、越三王，以守禦邊陲。歷朝歷代封藩所帶來的問題俱如出一轍，藩王既攘衛國土，又容易造反謀逆。
且朝廷近年來常有耳聞——燕王正在招兵買馬，預備謀反。
時近中秋，瓜州依循每年節例，百姓制餅，預備下水果以賀節，府內府外，乃至瓜縣城中，守備亦森嚴了不少。
游渺走過長廊，看見府內武教，府衛軍副統領李治鋒正佇立院內，平持一柄長劍，身形不動，手腕翻轉，以劍身接住漫天飄零的楓葉：一片，兩片，三片……薄如蟬翼的劍身上，停了五六片楓葉，整整齊齊疊在一處。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府內孩童似模似樣，學著游渺教書時的神態，再哄笑而逃。
李治鋒稍一分神，轉頭時，落葉片片飄零。
游渺站在廊下，朝李治鋒一笑。
秋風裏，游渺一身淡青長袍，戴一塊玉佩。李治鋒則身穿黑色武袍，不過而立之年，修身武袍將他本就筆挺的習武身材襯得愈發挺拔，秋風裏唯“玉樹臨風”可形容。
“游先生。”李治鋒隨手收劍，朝游渺問候。
“李統領。”游渺點頭為禮，每天在府上活動，兩人碰面機會很多。
游渺常聽府內人討論，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乃燕王重金從江湖中所聘。他的職責，則主要是監視府內刺客，偶爾教授小王爺學點基本功。
剛來第一天，他僅僅站著不動，便用一把木劍，打敗了王府中所有的武者，自此得到了燕王的極度信任。
小王爺狄卿亦步亦趨，跟在游渺身後。
游渺與李治鋒看了狄卿一眼，兩人交換眼色。
“統領用午飯去？”游渺說。
“敲鐘了？”李治鋒倒是想起來了，於是做了個“請”的動作。
“我也餓了。”狄卿說道。
李治鋒說：“那麽，小王爺一起走吧。”
府內明顯多了許多巡邏的家丁，燕王狄榮總疑神疑鬼，生怕遠在天邊的趙超派出刺客來謀殺他，晚上睡覺恨不得讓李治鋒幫他守門。
“這府上的路彎來繞去，”李治鋒皺眉道，“每次都容易迷路。”
“曲徑通幽。”游渺打趣道，“不過人總感覺太多了。”
廳堂內，李治鋒與游渺各自端坐案後，燕王狄榮心事重重地來了，先是查問兒子讀書進境，又問習武。游渺與李治鋒先後說了，燕王便道：“辛苦二位，中秋節將到，事兒也多些，府上人手不足，稍後還要麻煩游先生助我處理一點私事。”
“自然聽憑王爺差遣。”游渺答道。
游渺心知肚明，燕王正在謀劃起兵細節，左臂右膀全派出去了，只待中秋一過，振臂一呼，二十萬大軍便將直撲京師，將趙超拉下皇位。然而在這個時候發起內戰，簡直是置老百姓於水火，只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在燕王的皇帝夢之下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燕王簡單吃了點便帶著小王爺走了，剩下李治鋒與游渺對坐。
“先生吃不慣府上的飯食？”李治鋒隨口道。
游渺答道：“江南人慣食米飯、魚蝦等多，牛羊肉太膩了。”
李治鋒點了點頭，說：“遠在他鄉，自然不比在家。”
游渺問：“統領是哪裏人？”
李治鋒說：“塞外人，不過一生都在中原漂泊，也去過江南。”
“料想吃得慣。”游渺笑道，“最喜歡哪兒？”
“都行，”李治鋒說，“都是很好的日子，先生……”
游渺午飯吃了一半，便蓋上食盒，不吃了，整理好筷箸，期待地看著李治鋒。
“先生……”李治鋒似在遲疑。
游渺忽然覺得好笑，說：“統領請但說無妨。”
李治鋒自嘲一笑，說：“莫要叫我統領了，叫我治鋒就是。”
“那你叫我子謙罷，也別叫我先生。”游渺笑道。
李治鋒點了點頭，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說：“明日過節，不知先生……子謙……是否得空？咱們出去走走？”
游渺有點意外，說：“這……我看看罷？小王爺明日的課……”
李治鋒也蓋上食盒，拿起湯碗，不看游渺，嘴角帶著笑意，說：“狄卿說他明天沒有課。”
游渺欣然道：“那便出去散散心，請統領帶我逛逛罷了。”
是日午後。
狄卿跟著李治鋒學劍，李治鋒以木劍輕輕敲擊他的膝彎，讓他再堅持一會兒。
“師父，明天你要與先生出去玩嗎？”狄卿問。
李治鋒沒有回答。
“可以帶我去麽？”狄卿又問。
“不行。”李治鋒說。
狄卿：“為什麽？”
“不想帶你，”李治鋒說，“你只知道攪局。”
狄卿無聊地瞪了李治鋒一眼，卻不敢胡亂說話，李治鋒的劍比游渺的戒尺厲害多了，游渺雖然嚴厲，卻雷聲大雨點小，從不真落下；李治鋒不茍言笑，則是會動手的。
游渺協助燕王處理完節下家事，便到長廊來，在一旁坐下，手裏翻著幾頁賬本，幫燕王對賬。
“師父，”狄卿在花園裏學劍，又說，“游先生他在看你！”
李治鋒自然知道游渺來了，卻不轉頭，不悅道：“學你的劍。”他指點狄卿幾個動作後，忍不住朝游渺望去，只見游渺並未擡頭。
狄卿卻仿佛什麽都懂，小聲道：“他現在又擡頭看你了！”
李治鋒看著狄卿，做了個“威脅”的動作，狄卿趕緊又裝模作樣地練劍。
“放松一點，”李治鋒說，“你的後肩太緊張了。要舉重若輕，習武也是，讀書也是，高手過招，俱要做到輕松。”
“會教徒弟的，不一定武功高強。”游渺帶著笑意，遠遠地終於忍不住發話了，說，“武功高強的呢，又不一定會教徒弟。”
李治鋒與狄卿同時停下，狄卿只求李治鋒過去與游渺說一會兒話，讓自己偷一會兒懶。
李治鋒一揚眉，意思是“所以呢？”。
“統領既武功高強，”游渺笑道，“又會教徒弟，小王爺比起我剛進府裏時，學劍好看多了。”
李治鋒沒有說話，註意力回到狄卿身上，手持木劍，示意他往旁站點。
游渺正要低頭看賬，李治鋒卻一抖手中木劍，倏然間園中楓葉卷起，在他的氣勁下四散飛舞，李治鋒再一轉身，武袍袍襟蕩起，隨著一式圓融劍法歸收，楓葉又被聚攏過來。
“哦哦哦哇啊——！”狄卿從未得見如此神技，隨著李治鋒在飛葉中穿梭，當真是英俊瀟灑，世間無可匹之輩。
游渺放下賬本，認真看著，眼神裏滿是讚嘆。
李治鋒收式，看著游渺，游渺忍不住走了過去。
“這一式怎麽用出來的？”游渺好奇地問。
李治鋒示意游渺執木劍，說：“將觸未觸，將離未離，以柔克剛，世間武道，不外如是。”
游渺手持木劍，李治鋒在身後糾正他的動作，狄卿總算可以偷懶，溜到一旁，笑呵呵地看著二人。游渺被李治鋒教劍，半抱著，忽然怪不好意思的。
“你們繼續，”游渺說，“我不打擾你師徒倆了。”
游渺臉上發紅，收起賬本，走了。
李治鋒臉色恢覆嚴肅，又朝狄卿招手，示意繼續練劍。
入夜，游渺對過賬，哼著歌，手裏拿著根木芙蓉的花枝，橫來豎去，模仿李治鋒那劍法，長廊下，不留意險些撞上影子裏的一人。
“啊！”游渺嚇了一跳。
李治鋒正站在走廊拐角處，游渺瞬間臉上發紅，退了半步。
“手腕固定住，不要翻，”李治鋒說，“虎口發力。”
游渺忙點頭，帶著笑意，與李治鋒對視。
“先生從何處來？”李治鋒又正色道。
游渺指指身後，說：“書房，統領要去麽？王爺正在看信。”
游渺有時候像個小孩兒，沒人註意到他時，便喜歡這裏動動，那裏戳戳。
李治鋒點了點頭，卻沒有動，註視游渺俊美的臉龐。
兩人靜默片刻，游渺沒話找話來說：“統領在做什麽？”
“不做什麽。”李治鋒說，“隨意走走，看月亮，順便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等”
李治鋒住在東側，游渺則住在偏院，李治鋒的房間距此地甚遠，游渺卻總見他在偏院附近走來走去。
“夜深了，”游渺說，“統領早點回去歇下罷。”
“明日告假，”李治鋒說，“今夜還是值好班。”
游渺打了個呵欠，帶著倦意，與李治鋒點頭道別。李治鋒又道：“先生明天……”
“沒忘，”游渺說，“明早我來找您。”
游渺快步走了，李治鋒目送他的身影離開，末了，撿起落在一旁的那枝木芙蓉，手指拈著，轉了兩圈，端詳花朵。
燕王出來看了一眼，活動肩背，李治鋒便進書房去，順手帶上了門，半個時辰後再離開，回到房內歇下，將游渺那枝木芙蓉插在水瓶裏，臨睡前還看了一會兒。
翌日清晨，中秋佳節，府內上上下下，正忙著過節布置。今天燕王將宴請所有的心腹，並關門議事，決定最終起兵時機。
一大早，李治鋒便在鏡前端詳自己，換了身繡金線的深藍色武袍。
“怎麽樣？”李治鋒回頭問道。
狄卿正在玩李治鋒的那把長弓，擡頭看了眼，可憐巴巴地說：“師父，你真的不帶我去玩嗎？”
李治鋒：“不行，下次再帶你。”
李治鋒系上領扣與武袖袖扣，側頭看自己鏡中側臉。
“你不戴點佩飾嗎？”狄卿又百無聊賴地說。
“說得是。”李治鋒答道，在腰畔別了把匕首，總覺得還是太簡單了，瓜州男性習慣戴單側護肩與護臂，左臂右肩，以作馴鷹之用，李治鋒再戴上這兩件護具，瀟灑極了，猶如貴族子弟。
“可以不？”李治鋒又問。
“好看——”狄卿反正不能跟著，說道，“行了，師父。”
外頭游渺道：“統領在嗎？”
李治鋒一個箭步，說道：“在！”繼而去開門，邁出去，到院外，只見游渺今天也穿了一身淡藍色的武袍，絲綢緞子，腰間墜著玉佩，似笑非笑，看著李治鋒。
“先生來得早。”李治鋒調整袖口，說道。
“醒得早，所以來得早。”游渺笑道。
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紗紙，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聊點廢話。
“先生請。”李治鋒已不管狄卿了，備好馬，馬鞍已套上。
游渺見只有一匹馬，看看李治鋒，李治鋒問：“先生會騎馬嗎？”
“呃……”游渺說，“沒有單獨騎過。你怎麽知道？哦懂了，狄卿告訴你的。”
李治鋒先上馬，伸手，與游渺互握，游渺踏上馬鐙一翻身，穩穩當當坐在李治鋒身後。
“上馬倒是很輕松。”李治鋒說。
“從前有人常騎馬帶著我玩。”游渺笑道，自覺抱緊了李治鋒的腰。李治鋒又把一手覆在放在自己腰上的游渺手背上，稍握了下，示意讓他抱穩。
“駕！”李治鋒帶著游渺，出城去。
中秋夜，黃昏時分，家家戶戶提前點起燈，今年瓜州是個豐年，祭月的香案已擺上，滿是瓜果。
“王爺，李統領與游先生他倆回來了。”家丁朝燕王小聲稟告道。
“讓先生帶著孩子們去用節飯。”燕王面對高朋滿座，吩咐道，“李統領辛苦他再守一夜廳門，內有要事在談，過後再予他酒喝。”
家丁出外，反手關上了門。
游渺離府時，抱著李治鋒的腰被他帶出去，回來時，一身衣服上滿是細碎枯草，牽著李治鋒的左手。
兩人進得府門，游渺便有點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李治鋒脖頸處還帶著一點紅痕。
“先生耳朵發紅。”李治鋒道。
“我想去洗澡。”游渺耳根仍紅著，說。
“飯後再去罷。”李治鋒說。
游渺摘下腰畔玉佩，想了想，遞給李治鋒。
“送我？”李治鋒有點意外，問。
游渺不說話，將玉佩塞給他，李治鋒握在手裏，游渺匆匆走了。
中秋夜，花燈如晝，游渺站在滿是燈火的長廊下，走出十來步，忽然站定，回頭，望向李治鋒，燈光映照著他的眉眼，帶著少年的稚氣。
李治鋒依舊遙遙看著他，手裏捏著溫潤的玉佩，玉佩柔和的質感猶如游渺的肌膚，兩人忽然相視一笑。
“游先生！”李治鋒道。
游渺：“什麽？”
李治鋒的臉也有點紅，擺擺手，意思是有話之後再說，也轉身去了。
“今歲秋末，刀兵已齊備，在朝中的探子亦有消息傳遞，孤王朝大宛購得良馬兩萬……”
燕王持杯，臉色凝重，在廳內展開中原地圖。忽然間，廳外傳來殺戮聲響。
“什麽人？！”
所有人繃得緊緊的弦剎那間斷了，就連狄榮自己，亦萬萬沒有料到，趙超竟是先發制人？他究竟布置了多久？為什麽沒人察覺？！
“走水了——”
“王爺——有賊人——！”
霎時間一群蒙面客沖進府內，攻破了王府！
“李統領！”燕王倒是鎮定，怒吼一聲，“李統領何在？”
“末將在。”李治鋒比燕王更鎮定，緊接著大門洞開聲響，李治鋒提著一把木劍入內。
燕王馬上收起地圖，說道：“莫要離開此地！外頭的！侍衛都在麽？怎麽拿著木劍？”
“因為媳婦不讓我胡亂殺人。”李治鋒答道，“而且二十七歲後，我就不再使鐵劍了，用一枝木芙蓉也能殺你。”
旋即，李治鋒起劍。
燕王的表情只在臉上凝固了短短片刻，李治鋒便猶如一道雷電般迸發，刷然射進廳內！
燕王行軍從伍已有時日，倉促之間舉劍抵擋，竟接不住李治鋒一招！
那道雷鳴閃過，廳堂內所有人肋骨斷折，俱中了李治鋒以千鈞之力貫註劍身而出的那一劍，燕王嘴角溢血，倒在地上。
僅僅數息，除李治鋒外，王府廳內再無站著之人。
“你……你……”燕王劇烈咳道，“誰派你來的……是不是……趙超……”
李治鋒提起酒壺，斟了兩杯酒。
廳外喧囂聲漸止，游渺身穿武袍，走進廳內，與李治鋒對視。
李治鋒揚眉，游渺一笑，說：“都抓起來了，狄卿很好，沒有事。”
游渺看看四周，一瞥燕王，客客氣氣地笑道：“王爺，您好啊。”
燕王怒吼道：“你們這群趙超的走狗！”
游渺走上主位，拈起杯，與李治鋒輕輕一碰，各自喝了。這夜王府淪陷，京城所派，埋伏在城外的部眾僅用了一個時辰，便將王府上下人等全部控制。
“原來今日你們出城……乃是去安排布置。”燕王總算明白了，嘴角溢血，發出猖狂的大笑，“好……很好！”
士兵們解下蒙面布，進來將燕王部眾拖走。游渺坐在主榻上，看了眼李治鋒，示意他坐，李治鋒便也坐下了。
“好了，現在宣讀你的罪狀，燕王，”游渺說，“你服不服？”
燕王跪在地上，狂吼道：“我不服！我不服——！你有什麽資格審判我……你、你……你不過是仗著自己武藝……”
李治鋒看著燕王，笑了笑，沒說話。
霎時間，燕王腦海中閃過一個稱呼。
劍聖。
聶丹之後的天下第一，鎮守遼東的犬戎王，天下武神沙那多！
“你是……沙那多？”燕王的聲音變了，緊接著，他更為恐懼，望向游渺。
游渺笑了起來，說：“燕王，我親自前來，就是為了留你一命。否則你想，換了其他人，恐怕你不能活著見到我三哥。”
“遼東王……游渺？”燕王總算懂了，在他的算計之下，自己的失敗早已註定。
“宣讀你的罪狀，”游渺說，“你殺人也殺得夠多了，聖旨我給你現寫，只交代你幾條首罪，你妻兒禍不及誅，又是沙那多大王的徒弟，有他求情，陛下當可網開一面。當然，你若再不識趣，就不能怪我了。”
燕王當即一軟，倒在地上。
不片刻，燕王也被帶走了，室內一片安靜。
“這坐榻做得還不錯。”李治鋒半倚在燕王的坐榻上，一腳也擱了上來，吊兒郎當的，“回去咱們自己做一張，沒日沒夜賴上頭。”
“總算演完了！”游渺實在受不了，當初自己說了一句要保燕王性命，只得給趙超收拾這爛攤子，還跑瓜州來當教書先生，李治鋒倒仿佛很喜歡這日子，天天看著游渺。
游渺解外袍，新袍子穿著實在不舒服，李治鋒道：“怎麽？”
游渺解了一半，說道：“再來一次，下午那次不算，足足三個月了！”
“把門給我帶上。”李治鋒朝外吩咐道，又朝游渺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先生。”
緊接著，游渺撲進李治鋒懷裏，李治鋒抱著游渺翻身，將他壓在榻上。
“統領，”游渺小聲道，“輕點，別那麽野蠻。”
李治鋒低聲在游渺耳畔，呼吸撩撥著他：“下午咬我那下還沒找你算賬，先生，你有辱斯文。”
月光照進廳內，照耀在二人身上。
明月萬裏，輝映這廣袤江山，月色遍布江南與塞北、瓜州與遼東，三十功名，塵土飛躍，八千裏路，雲月相依。
——亂世為王·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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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燕王府。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當君懷舊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
“此詩個中之意，乃秦地自述者，思念遠在燕地駐防、保家衛國的夫君……”
“全詩共六句。”游渺背著手，長身而立，執戒尺走過學生的書案，說道，“眼下雖是秋日，不似詩中所寫的春光明媚，沒有‘春風’，唯有‘秋風’，也是另一番意境。”
涼州的秋天來得很早，已有少許寒意，落葉在庭院內紛飛，秋風吹起紗簾，吹進學塾中來，卷進幾片楓葉，游渺用戒尺戳了幾下，擡手拈住。
“小兔崽子們，回去背熟這首詩，”游渺說，“下一節我要考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五六歲的小孩兒們各自起身，散了。
午前，小王爺與伴讀們上完課，府內敲鐘，游渺便洗手洗臉，穿過庭廊往正廳裏去。涼州王府坐落於瓜州，乃都指揮司使駐軍之地。游渺在三個月前雲游四方，來到此地，恰好盤川花盡，便持中都洛陽太學雲游士子信印，前往官府想謀份差事。
恰恰好燕王府內缺個開蒙先生，游渺順理成章入府，教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陪孩子們消磨時間。
但涼州這些年來，局面頗為不穩，經歷年年戰亂後，江山初歸一統，朝廷正在極力收權，將鎮守四方的兵馬收歸中都管轄。諸胡一戰後，天子封藩，除遼東王外，又分蜀、涼、越三王，以守禦邊陲。歷朝歷代封藩所帶來的問題俱如出一轍，藩王既攘衛國土，又容易造反謀逆。
且朝廷近年來常有耳聞——燕王正在招兵買馬，預備謀反。
時近中秋，瓜州依循每年節例，百姓制餅，預備下水果以賀節，府內府外，乃至瓜縣城中，守備亦森嚴了不少。
游渺走過長廊，看見府內武教，府衛軍副統領李治鋒正佇立院內，平持一柄長劍，身形不動，手腕翻轉，以劍身接住漫天飄零的楓葉：一片，兩片，三片……薄如蟬翼的劍身上，停了五六片楓葉，整整齊齊疊在一處。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府內孩童似模似樣，學著游渺教書時的神態，再哄笑而逃。
李治鋒稍一分神，轉頭時，落葉片片飄零。
游渺站在廊下，朝李治鋒一笑。
秋風裏，游渺一身淡青長袍，戴一塊玉佩。李治鋒則身穿黑色武袍，不過而立之年，修身武袍將他本就筆挺的習武身材襯得愈發挺拔，秋風裏唯“玉樹臨風”可形容。
“游先生。”李治鋒隨手收劍，朝游渺問候。
“李統領。”游渺點頭為禮，每天在府上活動，兩人碰面機會很多。
游渺常聽府內人討論，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乃燕王重金從江湖中所聘。他的職責，則主要是監視府內刺客，偶爾教授小王爺學點基本功。
剛來第一天，他僅僅站著不動，便用一把木劍，打敗了王府中所有的武者，自此得到了燕王的極度信任。
小王爺狄卿亦步亦趨，跟在游渺身後。
游渺與李治鋒看了狄卿一眼，兩人交換眼色。
“統領用午飯去？”游渺說。
“敲鐘了？”李治鋒倒是想起來了，於是做了個“請”的動作。
“我也餓了。”狄卿說道。
李治鋒說：“那麽，小王爺一起走吧。”
府內明顯多了許多巡邏的家丁，燕王狄榮總疑神疑鬼，生怕遠在天邊的趙超派出刺客來謀殺他，晚上睡覺恨不得讓李治鋒幫他守門。
“這府上的路彎來繞去，”李治鋒皺眉道，“每次都容易迷路。”
“曲徑通幽。”游渺打趣道，“不過人總感覺太多了。”
廳堂內，李治鋒與游渺各自端坐案後，燕王狄榮心事重重地來了，先是查問兒子讀書進境，又問習武。游渺與李治鋒先後說了，燕王便道：“辛苦二位，中秋節將到，事兒也多些，府上人手不足，稍後還要麻煩游先生助我處理一點私事。”
“自然聽憑王爺差遣。”游渺答道。
游渺心知肚明，燕王正在謀劃起兵細節，左臂右膀全派出去了，只待中秋一過，振臂一呼，二十萬大軍便將直撲京師，將趙超拉下皇位。然而在這個時候發起內戰，簡直是置老百姓於水火，只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在燕王的皇帝夢之下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燕王簡單吃了點便帶著小王爺走了，剩下李治鋒與游渺對坐。
“先生吃不慣府上的飯食？”李治鋒隨口道。
游渺答道：“江南人慣食米飯、魚蝦等多，牛羊肉太膩了。”
李治鋒點了點頭，說：“遠在他鄉，自然不比在家。”
游渺問：“統領是哪裏人？”
李治鋒說：“塞外人，不過一生都在中原漂泊，也去過江南。”
“料想吃得慣。”游渺笑道，“最喜歡哪兒？”
“都行，”李治鋒說，“都是很好的日子，先生……”
游渺午飯吃了一半，便蓋上食盒，不吃了，整理好筷箸，期待地看著李治鋒。
“先生……”李治鋒似在遲疑。
游渺忽然覺得好笑，說：“統領請但說無妨。”
李治鋒自嘲一笑，說：“莫要叫我統領了，叫我治鋒就是。”
“那你叫我子謙罷，也別叫我先生。”游渺笑道。
李治鋒點了點頭，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說：“明日過節，不知先生……子謙……是否得空？咱們出去走走？”
游渺有點意外，說：“這……我看看罷？小王爺明日的課……”
李治鋒也蓋上食盒，拿起湯碗，不看游渺，嘴角帶著笑意，說：“狄卿說他明天沒有課。”
游渺欣然道：“那便出去散散心，請統領帶我逛逛罷了。”
是日午後。
狄卿跟著李治鋒學劍，李治鋒以木劍輕輕敲擊他的膝彎，讓他再堅持一會兒。
“師父，明天你要與先生出去玩嗎？”狄卿問。
李治鋒沒有回答。
“可以帶我去麽？”狄卿又問。
“不行。”李治鋒說。
狄卿：“為什麽？”
“不想帶你，”李治鋒說，“你只知道攪局。”
狄卿無聊地瞪了李治鋒一眼，卻不敢胡亂說話，李治鋒的劍比游渺的戒尺厲害多了，游渺雖然嚴厲，卻雷聲大雨點小，從不真落下；李治鋒不茍言笑，則是會動手的。
游渺協助燕王處理完節下家事，便到長廊來，在一旁坐下，手裏翻著幾頁賬本，幫燕王對賬。
“師父，”狄卿在花園裏學劍，又說，“游先生他在看你！”
李治鋒自然知道游渺來了，卻不轉頭，不悅道：“學你的劍。”他指點狄卿幾個動作後，忍不住朝游渺望去，只見游渺並未擡頭。
狄卿卻仿佛什麽都懂，小聲道：“他現在又擡頭看你了！”
李治鋒看著狄卿，做了個“威脅”的動作，狄卿趕緊又裝模作樣地練劍。
“放松一點，”李治鋒說，“你的後肩太緊張了。要舉重若輕，習武也是，讀書也是，高手過招，俱要做到輕松。”
“會教徒弟的，不一定武功高強。”游渺帶著笑意，遠遠地終於忍不住發話了，說，“武功高強的呢，又不一定會教徒弟。”
李治鋒與狄卿同時停下，狄卿只求李治鋒過去與游渺說一會兒話，讓自己偷一會兒懶。
李治鋒一揚眉，意思是“所以呢？”。
“統領既武功高強，”游渺笑道，“又會教徒弟，小王爺比起我剛進府裏時，學劍好看多了。”
李治鋒沒有說話，註意力回到狄卿身上，手持木劍，示意他往旁站點。
游渺正要低頭看賬，李治鋒卻一抖手中木劍，倏然間園中楓葉卷起，在他的氣勁下四散飛舞，李治鋒再一轉身，武袍袍襟蕩起，隨著一式圓融劍法歸收，楓葉又被聚攏過來。
“哦哦哦哇啊——！”狄卿從未得見如此神技，隨著李治鋒在飛葉中穿梭，當真是英俊瀟灑，世間無可匹之輩。
游渺放下賬本，認真看著，眼神裏滿是讚嘆。
李治鋒收式，看著游渺，游渺忍不住走了過去。
“這一式怎麽用出來的？”游渺好奇地問。
李治鋒示意游渺執木劍，說：“將觸未觸，將離未離，以柔克剛，世間武道，不外如是。”
游渺手持木劍，李治鋒在身後糾正他的動作，狄卿總算可以偷懶，溜到一旁，笑呵呵地看著二人。游渺被李治鋒教劍，半抱著，忽然怪不好意思的。
“你們繼續，”游渺說，“我不打擾你師徒倆了。”
游渺臉上發紅，收起賬本，走了。
李治鋒臉色恢覆嚴肅，又朝狄卿招手，示意繼續練劍。
入夜，游渺對過賬，哼著歌，手裏拿著根木芙蓉的花枝，橫來豎去，模仿李治鋒那劍法，長廊下，不留意險些撞上影子裏的一人。
“啊！”游渺嚇了一跳。
李治鋒正站在走廊拐角處，游渺瞬間臉上發紅，退了半步。
“手腕固定住，不要翻，”李治鋒說，“虎口發力。”
游渺忙點頭，帶著笑意，與李治鋒對視。
“先生從何處來？”李治鋒又正色道。
游渺指指身後，說：“書房，統領要去麽？王爺正在看信。”
游渺有時候像個小孩兒，沒人註意到他時，便喜歡這裏動動，那裏戳戳。
李治鋒點了點頭，卻沒有動，註視游渺俊美的臉龐。
兩人靜默片刻，游渺沒話找話來說：“統領在做什麽？”
“不做什麽。”李治鋒說，“隨意走走，看月亮，順便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等”
李治鋒住在東側，游渺則住在偏院，李治鋒的房間距此地甚遠，游渺卻總見他在偏院附近走來走去。
“夜深了，”游渺說，“統領早點回去歇下罷。”
“明日告假，”李治鋒說，“今夜還是值好班。”
游渺打了個呵欠，帶著倦意，與李治鋒點頭道別。李治鋒又道：“先生明天……”
“沒忘，”游渺說，“明早我來找您。”
游渺快步走了，李治鋒目送他的身影離開，末了，撿起落在一旁的那枝木芙蓉，手指拈著，轉了兩圈，端詳花朵。
燕王出來看了一眼，活動肩背，李治鋒便進書房去，順手帶上了門，半個時辰後再離開，回到房內歇下，將游渺那枝木芙蓉插在水瓶裏，臨睡前還看了一會兒。
翌日清晨，中秋佳節，府內上上下下，正忙著過節布置。今天燕王將宴請所有的心腹，並關門議事，決定最終起兵時機。
一大早，李治鋒便在鏡前端詳自己，換了身繡金線的深藍色武袍。
“怎麽樣？”李治鋒回頭問道。
狄卿正在玩李治鋒的那把長弓，擡頭看了眼，可憐巴巴地說：“師父，你真的不帶我去玩嗎？”
李治鋒：“不行，下次再帶你。”
李治鋒系上領扣與武袖袖扣，側頭看自己鏡中側臉。
“你不戴點佩飾嗎？”狄卿又百無聊賴地說。
“說得是。”李治鋒答道，在腰畔別了把匕首，總覺得還是太簡單了，瓜州男性習慣戴單側護肩與護臂，左臂右肩，以作馴鷹之用，李治鋒再戴上這兩件護具，瀟灑極了，猶如貴族子弟。
“可以不？”李治鋒又問。
“好看——”狄卿反正不能跟著，說道，“行了，師父。”
外頭游渺道：“統領在嗎？”
李治鋒一個箭步，說道：“在！”繼而去開門，邁出去，到院外，只見游渺今天也穿了一身淡藍色的武袍，絲綢緞子，腰間墜著玉佩，似笑非笑，看著李治鋒。
“先生來得早。”李治鋒調整袖口，說道。
“醒得早，所以來得早。”游渺笑道。
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紗紙，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聊點廢話。
“先生請。”李治鋒已不管狄卿了，備好馬，馬鞍已套上。
游渺見只有一匹馬，看看李治鋒，李治鋒問：“先生會騎馬嗎？”
“呃……”游渺說，“沒有單獨騎過。你怎麽知道？哦懂了，狄卿告訴你的。”
李治鋒先上馬，伸手，與游渺互握，游渺踏上馬鐙一翻身，穩穩當當坐在李治鋒身後。
“上馬倒是很輕松。”李治鋒說。
“從前有人常騎馬帶著我玩。”游渺笑道，自覺抱緊了李治鋒的腰。李治鋒又把一手覆在放在自己腰上的游渺手背上，稍握了下，示意讓他抱穩。
“駕！”李治鋒帶著游渺，出城去。
中秋夜，黃昏時分，家家戶戶提前點起燈，今年瓜州是個豐年，祭月的香案已擺上，滿是瓜果。
“王爺，李統領與游先生他倆回來了。”家丁朝燕王小聲稟告道。
“讓先生帶著孩子們去用節飯。”燕王面對高朋滿座，吩咐道，“李統領辛苦他再守一夜廳門，內有要事在談，過後再予他酒喝。”
家丁出外，反手關上了門。
游渺離府時，抱著李治鋒的腰被他帶出去，回來時，一身衣服上滿是細碎枯草，牽著李治鋒的左手。
兩人進得府門，游渺便有點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李治鋒脖頸處還帶著一點紅痕。
“先生耳朵發紅。”李治鋒道。
“我想去洗澡。”游渺耳根仍紅著，說。
“飯後再去罷。”李治鋒說。
游渺摘下腰畔玉佩，想了想，遞給李治鋒。
“送我？”李治鋒有點意外，問。
游渺不說話，將玉佩塞給他，李治鋒握在手裏，游渺匆匆走了。
中秋夜，花燈如晝，游渺站在滿是燈火的長廊下，走出十來步，忽然站定，回頭，望向李治鋒，燈光映照著他的眉眼，帶著少年的稚氣。
李治鋒依舊遙遙看著他，手裏捏著溫潤的玉佩，玉佩柔和的質感猶如游渺的肌膚，兩人忽然相視一笑。
“游先生！”李治鋒道。
游渺：“什麽？”
李治鋒的臉也有點紅，擺擺手，意思是有話之後再說，也轉身去了。
“今歲秋末，刀兵已齊備，在朝中的探子亦有消息傳遞，孤王朝大宛購得良馬兩萬……”
燕王持杯，臉色凝重，在廳內展開中原地圖。忽然間，廳外傳來殺戮聲響。
“什麽人？！”
所有人繃得緊緊的弦剎那間斷了，就連狄榮自己，亦萬萬沒有料到，趙超竟是先發制人？他究竟布置了多久？為什麽沒人察覺？！
“走水了——”
“王爺——有賊人——！”
霎時間一群蒙面客沖進府內，攻破了王府！
“李統領！”燕王倒是鎮定，怒吼一聲，“李統領何在？”
“末將在。”李治鋒比燕王更鎮定，緊接著大門洞開聲響，李治鋒提著一把木劍入內。
燕王馬上收起地圖，說道：“莫要離開此地！外頭的！侍衛都在麽？怎麽拿著木劍？”
“因為媳婦不讓我胡亂殺人。”李治鋒答道，“而且二十七歲後，我就不再使鐵劍了，用一枝木芙蓉也能殺你。”
旋即，李治鋒起劍。
燕王的表情只在臉上凝固了短短片刻，李治鋒便猶如一道雷電般迸發，刷然射進廳內！
燕王行軍從伍已有時日，倉促之間舉劍抵擋，竟接不住李治鋒一招！
那道雷鳴閃過，廳堂內所有人肋骨斷折，俱中了李治鋒以千鈞之力貫註劍身而出的那一劍，燕王嘴角溢血，倒在地上。
僅僅數息，除李治鋒外，王府廳內再無站著之人。
“你……你……”燕王劇烈咳道，“誰派你來的……是不是……趙超……”
李治鋒提起酒壺，斟了兩杯酒。
廳外喧囂聲漸止，游渺身穿武袍，走進廳內，與李治鋒對視。
李治鋒揚眉，游渺一笑，說：“都抓起來了，狄卿很好，沒有事。”
游渺看看四周，一瞥燕王，客客氣氣地笑道：“王爺，您好啊。”
燕王怒吼道：“你們這群趙超的走狗！”
游渺走上主位，拈起杯，與李治鋒輕輕一碰，各自喝了。這夜王府淪陷，京城所派，埋伏在城外的部眾僅用了一個時辰，便將王府上下人等全部控制。
“原來今日你們出城……乃是去安排布置。”燕王總算明白了，嘴角溢血，發出猖狂的大笑，“好……很好！”
士兵們解下蒙面布，進來將燕王部眾拖走。游渺坐在主榻上，看了眼李治鋒，示意他坐，李治鋒便也坐下了。
“好了，現在宣讀你的罪狀，燕王，”游渺說，“你服不服？”
燕王跪在地上，狂吼道：“我不服！我不服——！你有什麽資格審判我……你、你……你不過是仗著自己武藝……”
李治鋒看著燕王，笑了笑，沒說話。
霎時間，燕王腦海中閃過一個稱呼。
劍聖。
聶丹之後的天下第一，鎮守遼東的犬戎王，天下武神沙那多！
“你是……沙那多？”燕王的聲音變了，緊接著，他更為恐懼，望向游渺。
游渺笑了起來，說：“燕王，我親自前來，就是為了留你一命。否則你想，換了其他人，恐怕你不能活著見到我三哥。”
“遼東王……游渺？”燕王總算懂了，在他的算計之下，自己的失敗早已註定。
“宣讀你的罪狀，”游渺說，“你殺人也殺得夠多了，聖旨我給你現寫，只交代你幾條首罪，你妻兒禍不及誅，又是沙那多大王的徒弟，有他求情，陛下當可網開一面。當然，你若再不識趣，就不能怪我了。”
燕王當即一軟，倒在地上。
不片刻，燕王也被帶走了，室內一片安靜。
“這坐榻做得還不錯。”李治鋒半倚在燕王的坐榻上，一腳也擱了上來，吊兒郎當的，“回去咱們自己做一張，沒日沒夜賴上頭。”
“總算演完了！”游渺實在受不了，當初自己說了一句要保燕王性命，只得給趙超收拾這爛攤子，還跑瓜州來當教書先生，李治鋒倒仿佛很喜歡這日子，天天看著游渺。
游渺解外袍，新袍子穿著實在不舒服，李治鋒道：“怎麽？”
游渺解了一半，說道：“再來一次，下午那次不算，足足三個月了！”
“把門給我帶上。”李治鋒朝外吩咐道，又朝游渺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先生。”
緊接著，游渺撲進李治鋒懷裏，李治鋒抱著游渺翻身，將他壓在榻上。
“統領，”游渺小聲道，“輕點，別那麽野蠻。”
李治鋒低聲在游渺耳畔，呼吸撩撥著他：“下午咬我那下還沒找你算賬，先生，你有辱斯文。”
月光照進廳內，照耀在二人身上。
明月萬裏，輝映這廣袤江山，月色遍布江南與塞北、瓜州與遼東，三十功名，塵土飛躍，八千裏路，雲月相依。
——亂世為王·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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