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卷五八聲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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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卷五 八聲甘州
西城內仍是燈火通明，酒樓開著，聽曲兒的院落遠遠有南方曲調，與蘇揚一帶又不同，咿咿呀呀，唱得甚是銷魂。
曲聲漸遠，馬車停在一個極其偏僻的院落內，內裏有人迎出來，將游渺與李治鋒帶進去，江湖客只送到門口便不再進院中一步。游渺再往裏走，李治鋒低聲問：“會是誰？”
李治鋒的酒意已褪了八成，游渺小聲道：“我猜很有可能是沒有死成的那位，當然也有可能是別的人……待會見面了我來交涉，你不要許他們任何事情。”
李治鋒點頭，游渺心裏碰碰跳，長這麽大他第一次這麽緊張，翻來覆去地想，萬一真是太子，待會要說什麽。然而無論怎麽絞盡腦汁地想，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一名姑娘帶著他們穿過後院廚房，游渺見李治鋒手裏攥著一枚銅錢，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太緊張，不管等著他們的是誰，都應當不會這麽大張旗鼓地找二人麻煩。
離開廚房，又走進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又是一處院落，院裏十分安靜，二人剛走進去，家丁就將門關了。
“師弟。”
那人笑著轉過身，游渺與李治鋒同時動容，都是怔在當場。
太子依舊是一副明月清風的樣子，就像當年中秋在京師初見的那一面，鬢前已有了不少白發，游渺深吸一口氣，不住發抖。
“李將軍。”太子又道：“兩位辛苦了。”
李治鋒不住發抖，看著太子身後的那人，游渺忽覺詫異，轉頭看李治鋒。
對面那人個頭矮小，一臉武夫之氣，只是看了李治鋒一眼，目光便駐留於游渺臉上。游渺答道：“陛下。”
游渺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禮，或是行什麽禮，太子卻免了游渺這些繁雜功夫，說：“坐吧，今日沒有別的話說，只想見見故人，一敘同門之誼。”
游渺點頭，說：“師兄。”
游渺坐下，太子也坐下，作了個“請”的手勢，李治鋒方回過神，入座。三人圍著一張石桌。太子背後那人卻一直站著。
“李治鋒？”游渺終於覺得李治鋒不妥了。
李治鋒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小個子武人，問了句犬戎話。
小個子武人點頭，以犬戎語回答。
游渺登時就從中猜到了內情！李治鋒教他說過犬戎話，游渺雖記不太清楚，只聽得懂幾個詞語，但這確是李治鋒父族的語言無疑。也就是說，太子身邊的侍衛，是個犬戎人？
這代表著什麽？！太子與犬戎族達成了什麽協議？！
太子親手給游渺沏茶，游渺哂道：“君山銀針。”
太子嗯了聲，說：“我知道你少喝綠茶，不過沒別的招待了。常常思念中原的信陽毛尖，卻總是喝不到。”
游渺道：“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太子嘆道：“是啊。那天先生發喪，我就在山頭遠遠看著你們。小時候他常用戒尺打我手板，沒料到，這便一眨眼二十來年過去了。我總覺得他還能再活幾年，沒有機會報答他的教導之恩，心中常常愧疚。”
游渺道：“先生也活了七十來歲了，一生為國，如今終於可以真正休息了。”
太子點頭，問：“他臨去之前，交代了什麽沒有？”
游渺答道：“這個給你罷。”
游渺從懷中摸個封兒，裏面夾著孫輿去世前，寫給游渺的那兩句詩，他將信封遞給太子。太子抽出看了一眼，眼眶發紅，抖抖索索地便哭了起來。一時間悲從中來，游渺也不敢說什麽，只是坐著靜聽。
李治鋒自從見了另一名犬戎人後，便一直沈默，什麽都不說，那犬戎人雖個頭不高，卻時刻盯著李治鋒的手。游渺幾乎可以感覺到，這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勢。
太子哭完，嘆了口氣，揩去涕淚，說：“謝了，子謙。”
游渺知道，今天太子是冒著極大的危險見他一面，若自己回到朝中說出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但游渺不可能會去說，因為只要朝趙超說了，即將惹來的，將是更多的麻煩。
無論於公於私，游渺都不認為，太子這麽做是好辦法。
然而既然已經見了，自然不可能敘舊這麽簡單，游渺覺得太子一定還有許多話想說。
“那天一名忠仆願意替我赴死。”太子道：“是以瞞過了李將軍。”
李治鋒嗯了聲，說：“我也沒有見過你，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游渺道：“本來前去議和的人應當是我。”
太子苦笑道：“所以總是說，人算不如天算，不必太往心裏去，子謙。”
游渺點頭，心思都不在這上面，正心想何時進正題時，太子又道：“林家那孩子，是受我授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游渺一笑道：“回去就放他走。”
太子點頭道：“明日我將出海，前往東瀛，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游渺聽到這話時，方真正的如釋重負。但他仍無法確定太子的真正用意，是避難，還是不再回來？下一步有什麽打算？為什麽與犬戎人在一起？
這些話他都沒有辦法問，今夜的事，只有回去與李治鋒詳細商量，才知道該如何應對。
游渺道：“先生臨去之前，仍惦記著你，聽到你們回來，他才閉上雙眼去的。”
太子聽到這話，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少頃帶著淚，哽咽道：“三弟會是個好皇帝。這一路，達列柯大王派出他的親衛隊，護送我沿途南下，所經之處，民生富庶，確是治世，生平。”
“我離去之前，唯一擔心的只有兩件事，三個人。”太子低聲道：“子謙，看在你我師出同門的情分上，你能否幫我。”
游渺道：“但言不妨，陛下，雖說我已告老辭官，但若有出力的地方，仍願意在朝中轉圜。”
太子道：“第一個是聶將軍。”
游渺明白，點頭，答道：“我會盡力保他不死。”
太子又道：“第二個是李延，你須得提醒我三弟，提防此人。”
游渺有點意外，卻仍然點頭。
太子道：“第三個，是犬戎王達列柯，我一身病痛，容犬戎收留……”
游渺這次沒有說話。
“沙那多，你與子謙在一起，也已有七年。”太子說：“你兄長常常惦記著你，想讓你回族中去。”
“唔。”李治鋒只是淡淡回答了他。
太子又道：“我不知道你們兩兄弟處得如何，但犬戎與天啟，本不應開戰。多年中，犬戎在塞外胡族裏，與天啟確是最容易相安無事的一枝。”
游渺道：“這個我不能承諾，李延，聶丹等人的事，都是國內之事，犬戎部之事，是與胡人的事。關乎國家，江山。”
太子點頭，十分疲憊，游渺道：“但沙那多與我在一起多年，不為你的這個承諾，我也會盡力平息一切可能與犬戎交戰的機會。至少不讓兩族反目成仇。兩件事呢？”
太子道：“第一件事，在北方時，父皇為了脫身，許過韃靼以長江為地，南北而治。來日胡人若以此要挾，要早作準備。”
游渺點頭，知道其中定有不得不說的許多艱辛。
太子許久沈默，游渺也報以沈默，許久後他擡眼，發現太子認真地看著他，眼裏噙著淚。
“第二件事呢？”游渺問道。
“第二件事。”太子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看著游渺，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帶著悲傷。
“你要及早脫身。”太子說：“以我三弟那人秉性，只怕不會放過你，我不忍見你一世盡心竭力，最終付諸東流。”
游渺直到這一刻，方覺得自己真正認識了太子。
這些事他不是沒想過，趙超給予李治鋒的承諾，自己辭官，回到山莊……便是因為心底的不安。這些年裏，他也常常擔憂，自己有一天會遭遇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趙超目前只是帝位不穩，用得著他，也需要游渺等人的支持。來日只要趙超坐穩了，到了再無顧忌的時候，便將大開殺戒，到時候，包括他，李治鋒，聶丹在內的一眾開國之臣，都將遭到清洗。而李延也不例外，遲早將會被趙超賜死。
因為他們都知道了太多的事，而知道太多事，正是君王心頭大忌，是不允許的。
往好了說，趙超賜自己個全屍，保全整族，是好事。
朝壞了說，則是連游家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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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內仍是燈火通明，酒樓開著，聽曲兒的院落遠遠有南方曲調，與蘇揚一帶又不同，咿咿呀呀，唱得甚是銷魂。
曲聲漸遠，馬車停在一個極其偏僻的院落內，內裏有人迎出來，將游渺與李治鋒帶進去，江湖客只送到門口便不再進院中一步。游渺再往裏走，李治鋒低聲問：“會是誰？”
李治鋒的酒意已褪了八成，游渺小聲道：“我猜很有可能是沒有死成的那位，當然也有可能是別的人……待會見面了我來交涉，你不要許他們任何事情。”
李治鋒點頭，游渺心裏碰碰跳，長這麽大他第一次這麽緊張，翻來覆去地想，萬一真是太子，待會要說什麽。然而無論怎麽絞盡腦汁地想，腦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一名姑娘帶著他們穿過後院廚房，游渺見李治鋒手裏攥著一枚銅錢，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太緊張，不管等著他們的是誰，都應當不會這麽大張旗鼓地找二人麻煩。
離開廚房，又走進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又是一處院落，院裏十分安靜，二人剛走進去，家丁就將門關了。
“師弟。”
那人笑著轉過身，游渺與李治鋒同時動容，都是怔在當場。
太子依舊是一副明月清風的樣子，就像當年中秋在京師初見的那一面，鬢前已有了不少白發，游渺深吸一口氣，不住發抖。
“李將軍。”太子又道：“兩位辛苦了。”
李治鋒不住發抖，看著太子身後的那人，游渺忽覺詫異，轉頭看李治鋒。
對面那人個頭矮小，一臉武夫之氣，只是看了李治鋒一眼，目光便駐留於游渺臉上。游渺答道：“陛下。”
游渺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禮，或是行什麽禮，太子卻免了游渺這些繁雜功夫，說：“坐吧，今日沒有別的話說，只想見見故人，一敘同門之誼。”
游渺點頭，說：“師兄。”
游渺坐下，太子也坐下，作了個“請”的手勢，李治鋒方回過神，入座。三人圍著一張石桌。太子背後那人卻一直站著。
“李治鋒？”游渺終於覺得李治鋒不妥了。
李治鋒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小個子武人，問了句犬戎話。
小個子武人點頭，以犬戎語回答。
游渺登時就從中猜到了內情！李治鋒教他說過犬戎話，游渺雖記不太清楚，只聽得懂幾個詞語，但這確是李治鋒父族的語言無疑。也就是說，太子身邊的侍衛，是個犬戎人？
這代表著什麽？！太子與犬戎族達成了什麽協議？！
太子親手給游渺沏茶，游渺哂道：“君山銀針。”
太子嗯了聲，說：“我知道你少喝綠茶，不過沒別的招待了。常常思念中原的信陽毛尖，卻總是喝不到。”
游渺道：“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太子嘆道：“是啊。那天先生發喪，我就在山頭遠遠看著你們。小時候他常用戒尺打我手板，沒料到，這便一眨眼二十來年過去了。我總覺得他還能再活幾年，沒有機會報答他的教導之恩，心中常常愧疚。”
游渺道：“先生也活了七十來歲了，一生為國，如今終於可以真正休息了。”
太子點頭，問：“他臨去之前，交代了什麽沒有？”
游渺答道：“這個給你罷。”
游渺從懷中摸個封兒，裏面夾著孫輿去世前，寫給游渺的那兩句詩，他將信封遞給太子。太子抽出看了一眼，眼眶發紅，抖抖索索地便哭了起來。一時間悲從中來，游渺也不敢說什麽，只是坐著靜聽。
李治鋒自從見了另一名犬戎人後，便一直沈默，什麽都不說，那犬戎人雖個頭不高，卻時刻盯著李治鋒的手。游渺幾乎可以感覺到，這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勢。
太子哭完，嘆了口氣，揩去涕淚，說：“謝了，子謙。”
游渺知道，今天太子是冒著極大的危險見他一面，若自己回到朝中說出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但游渺不可能會去說，因為只要朝趙超說了，即將惹來的，將是更多的麻煩。
無論於公於私，游渺都不認為，太子這麽做是好辦法。
然而既然已經見了，自然不可能敘舊這麽簡單，游渺覺得太子一定還有許多話想說。
“那天一名忠仆願意替我赴死。”太子道：“是以瞞過了李將軍。”
李治鋒嗯了聲，說：“我也沒有見過你，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游渺道：“本來前去議和的人應當是我。”
太子苦笑道：“所以總是說，人算不如天算，不必太往心裏去，子謙。”
游渺點頭，心思都不在這上面，正心想何時進正題時，太子又道：“林家那孩子，是受我授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游渺一笑道：“回去就放他走。”
太子點頭道：“明日我將出海，前往東瀛，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游渺聽到這話時，方真正的如釋重負。但他仍無法確定太子的真正用意，是避難，還是不再回來？下一步有什麽打算？為什麽與犬戎人在一起？
這些話他都沒有辦法問，今夜的事，只有回去與李治鋒詳細商量，才知道該如何應對。
游渺道：“先生臨去之前，仍惦記著你，聽到你們回來，他才閉上雙眼去的。”
太子聽到這話，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少頃帶著淚，哽咽道：“三弟會是個好皇帝。這一路，達列柯大王派出他的親衛隊，護送我沿途南下，所經之處，民生富庶，確是治世，生平。”
“我離去之前，唯一擔心的只有兩件事，三個人。”太子低聲道：“子謙，看在你我師出同門的情分上，你能否幫我。”
游渺道：“但言不妨，陛下，雖說我已告老辭官，但若有出力的地方，仍願意在朝中轉圜。”
太子道：“第一個是聶將軍。”
游渺明白，點頭，答道：“我會盡力保他不死。”
太子又道：“第二個是李延，你須得提醒我三弟，提防此人。”
游渺有點意外，卻仍然點頭。
太子道：“第三個，是犬戎王達列柯，我一身病痛，容犬戎收留……”
游渺這次沒有說話。
“沙那多，你與子謙在一起，也已有七年。”太子說：“你兄長常常惦記著你，想讓你回族中去。”
“唔。”李治鋒只是淡淡回答了他。
太子又道：“我不知道你們兩兄弟處得如何，但犬戎與天啟，本不應開戰。多年中，犬戎在塞外胡族裏，與天啟確是最容易相安無事的一枝。”
游渺道：“這個我不能承諾，李延，聶丹等人的事，都是國內之事，犬戎部之事，是與胡人的事。關乎國家，江山。”
太子點頭，十分疲憊，游渺道：“但沙那多與我在一起多年，不為你的這個承諾，我也會盡力平息一切可能與犬戎交戰的機會。至少不讓兩族反目成仇。兩件事呢？”
太子道：“第一件事，在北方時，父皇為了脫身，許過韃靼以長江為地，南北而治。來日胡人若以此要挾，要早作準備。”
游渺點頭，知道其中定有不得不說的許多艱辛。
太子許久沈默，游渺也報以沈默，許久後他擡眼，發現太子認真地看著他，眼裏噙著淚。
“第二件事呢？”游渺問道。
“第二件事。”太子的眉毛微微擰了起來，看著游渺，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帶著悲傷。
“你要及早脫身。”太子說：“以我三弟那人秉性，只怕不會放過你，我不忍見你一世盡心竭力，最終付諸東流。”
游渺直到這一刻，方覺得自己真正認識了太子。
這些事他不是沒想過，趙超給予李治鋒的承諾，自己辭官，回到山莊……便是因為心底的不安。這些年裏，他也常常擔憂，自己有一天會遭遇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趙超目前只是帝位不穩，用得著他，也需要游渺等人的支持。來日只要趙超坐穩了，到了再無顧忌的時候，便將大開殺戒，到時候，包括他，李治鋒，聶丹在內的一眾開國之臣，都將遭到清洗。而李延也不例外，遲早將會被趙超賜死。
因為他們都知道了太多的事，而知道太多事，正是君王心頭大忌，是不允許的。
往好了說，趙超賜自己個全屍，保全整族，是好事。
朝壞了說，則是連游家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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