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渺說：“拿一壇地窖裏的竹葉青給我哥就成。”

那小廝去了，游渺一身錦袍理畢，擡腳邁出房去，小廝們分成兩隊跟在游渺身後，眾星捧月一般穿過走廊朝正堂走，過花園時李治烽幾步過來，與游渺對視一眼。

游渺：“收拾完了？”

李治烽略一點頭，走在小廝們最前面，浩浩蕩蕩，前呼後擁地進了廳堂。

游渺這些年裏身材長高了些，直是玉樹臨風，翩翩公子哥一名，被孫輿按著學讀書，學做人，經這許久，從前撒潑耍滑的一副小無賴模樣已褪去，換作讀書人掩不住的書卷氣，然而又因平日裏習武，眉目間自有種武人的不羈灑脫，兩道清皓眉毛下似乎壓著掩不住的鋒芒。

喬玨、游漢戈與張文翰正坐著喝茶，見游渺來了便笑道：“今日起得這麽晚。”

游漢戈道：“弟弟。”

游渺略一點頭，坐了主位，笑道：“今天得出行，舍不得家裏，便貪睡了些時候，先開飯罷，都餓了。”

家中下人進來擺飯，一桌菜琳瑯滿目，家中有外人留飯時李治烽便站在游渺身後布菜斟酒，游渺說：“大哥也上京去麽？”

游漢戈自嘲道：“不了，還是老實在家裏呆著罷。”

張文翰道：“朔方兄都是舉人了，又讀了好幾年書，怎不去應考？”

游漢戈說：“今天是爹特地交代我，過來送你的，這幾年裏雖然有讀書，但終究還是不行，而且家裏也沒人照料。”

游渺聽了這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已不再像從前般敵視游漢戈，雖然自己的江波山莊比不過父親茶山，但自給自足也是夠的。數年中游德川從不提家產一事，游渺也懶得去問了，便當做不知道。

喬玨指頭在桌上敲了敲，小廝斟上酒來，喬玨便笑道：“漢戈與我脾氣差不多，都不喜讀書做文章，在家裏經商也挺好。”

游渺嗯了聲，喬玨道：“來，渺子，願你得文曲保佑，點個狀元回家！”

數人大樂，游渺端著杯，側頭帶著笑意，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拈起個杯，游渺將竹葉青倒給他一半，游渺又朝張文翰說：“張二，你可也得好好考。”

張文翰笑著點頭，說：“我沒狀元的命，只盼中個貢士，就不給少爺丟人了。”

游渺道：“讀到哪算哪，走到哪算哪，大家幹！”

數人一飲而盡。

酒飽飯足後，游渺帶著點醉意出了山門，沈園裏所有下人都出來相送，整個江波山莊得知少主今日上京赴考，都是拖兒帶女，老幼相攜，來要個彩頭。

游渺終於覺得有點慫了，到處都在說恭祝少爺，祝少爺金榜題名之類的話，游渺只恨不得快點鉆上車去。喬玨笑著給佃戶們散封兒彩頭，李治烽在大門外套好馬車，長垣與少微各駕一輛車等著。

“好了好了。”游渺笑著說：“都回去罷，一定金榜題名的，一定！”

游渺這些年裏經營山莊，為人寬厚，凡是拖家帶口來投奔他的，他都會給口飯吃，乃至今日要上京，佃戶們站了將近半裏地，只十分舍不得他。

游漢戈走到車前，又朝游渺道：“弟弟，這是爹讓我給你的。”

游漢戈的小廝捧著個沈甸甸的雕花盒子過來，游渺打開了看了眼，裏頭全是巴掌大的方盒，當即明白了，都是貢茶。光是裝茶葉的檀木盒子，就已價值不菲。

“放車上罷。”游渺點頭讓李治烽帶上。

游漢戈又說：“這裏是哥哥的一點心意，知道你不缺銀兩，但這些輕巧，你帶在身上，有個不時之需，也可防身。”說著遞給他一個小袋，游渺掂了掂，手指摩挲，知道裏頭都是金箔。

“你呢？”游渺正色道：“大哥，你讀了這幾年書，就不想上京去麽？”

游漢戈自嘲笑道：“不行，哥哥不是那個料，能考個舉子就心滿意足了。”

游渺打趣道：“你就當是上京玩一玩嘛。”

游漢戈湊到游渺耳畔說：“真的不成，去會試也是給咱家丟人，你不知道，鄉試那會，是爹請了夫子，照著作了文章，我一筆一劃摹著背下來的……”

游渺聽到這話，登時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游漢戈又笑道：“去罷，考個功名，來日也好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游渺點頭，上了車去，春夏交接之際，青綠色的麥浪一波一波翻滾直接天際，他坐在車裏，眺望江波山莊，眺望沈園，眺望他的家……直至再也看不到。心中無限感慨，倚在李治烽懷裏。

“在想什麽。”李治烽說。

游渺：“在想我哥。”

李治烽：“你哥？”

游渺哭笑不得道：“我說他怎麽才讀了幾個月書，字兒都認不全就能考上舉子呢！原來是請了夫子寫一篇出來，死記硬背摹的！”

李治烽嘴角抽搐，游渺又道：“果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難怪我先生不待見他。”

馬車的前窗開著，趕車的長垣回頭笑道：“少爺這次上京去，可就憑的真才實學了，一定中榜的！”

游渺心裏實在沒個底兒，雖說跟著孫輿學了這三年，該讀的都讀了，但也拿不準自己究竟到了哪一步，是能考個貢士呢，還是能當個進士，又或者金榜題名，果真點中狀元？孫輿說過，他讀了這些書，但要得狀元也是不可能的，當個進士就滿意了。

“咱們帶了多少錢？”游渺心中一動，出行居然忘了問銀錢這等天大的事。不過山莊裏的賬，出入都是李治烽與喬玨，喬玨管外費收支，李治烽打點府上花用，游渺每月得個總額就行，大部分時間都是過耳就忘，依稀只知道自己有五千多兩銀，四倉幾十萬斤的糧食。想必上京是頭等大事，縱是他粗心忘了過問，喬玨也必然給他換好銀票。

李治烽答道：“年初我到揚州去兌了二千兩銀票，都帶在身上，喬玨又拿了三百兩現銀在箱裏，夠你花用一年了。再買奴時，記得還價。”

游渺未料李治烽還惦記著當年這事，忍不住大笑，靠在李治烽身上把他又揉又按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治烽又說：“夠不？不夠的話揚州鋪子裏還有幾百兩，現在去支。”

游渺想了想，說：“應當夠了。”

“謔！”長垣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

游渺道：“你當是講排場呢，沒這回事，你家少爺狐朋狗友的多，如今大家都發跡了，來日朝廷就是李延那狗崽子的天下，要把那團亂麻給理清，沒個千來二千兩銀，還真不夠花用。”

李治烽微一沈吟，而後道：“不夠？繞路去取。”

“夠了。”游渺說：“先這麽用著罷。”

當年游渺花錢，隨隨便便就是幾十兩，上百兩支出去；那時年紀尚小，而如今要再花錢，已不是當初光景。

進了京，他要見許多人。

國子監太學，丞相府，李延、平奚、林洛陽……昔年一起廝混的公子哥，各自都到了混跡官場的年紀了，或許大家都變了，都不覆少年時的心境，尤其是李延，每次京官下江南，說得最多的就是李家父子。

如今的李氏權勢滔天，已儼然成了天啟朝的中流砥柱，李黨勢大，又得太子賞識扶持……還有游渺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如今吃了敗仗，在京城遭白眼的三皇子趙超。

京城暗流湧動，只怕少不了花錢，也少不了派系紛爭，勾心鬥角。游渺赫然發現，自己在三年前無意間遠離的，這一天終究還是得回去面對。驟看似是歲月給了他們一段悠閑的時光，實則如一塊磨劍石，逼迫他們自己成長。

幸虧他游渺不是銹跡斑斑，被扔在角落裏的那把劍。

游渺不禁唏噓道：“我這究竟是去考功名報效國家呢？還是去上戰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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