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正午吃過一輪，下午士兵們帶著醉意，各扛鐵鍬鋤頭，去給游渺開渠了，直到日落西山時才回來，游渺又讓李莊媳婦，朱堂媳婦過來做飯，兵士們領到吃的，也不用支帳篷了，便在沈園裏隨處尋個破落房間，打個地鋪住下。

夜間游渺點著燈，看書畫圖，外頭還有呼嚕聲，沈園竟是住下了一百人，連游渺也有點覺得不可思議，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這院子裏一百人住下還沒住滿，可見當年鼎盛之時，規模有多大。

揚州軍前來幫開渠之事驚動了安陸與郭莊兩地的老百姓，尤其安陸村的人，游渺一來二去采購，都買得熟了，便有不少人過來張望，畢竟這條渠通往窪地的大湖，而大湖註滿後，水是通過小溪，淌向下游安陸村的。

沖著這一點，游渺在做的事，便是造福江南一地民生的工程。安陸村的村長又派人送來四十只活雞，雞蛋兩百斤，權當答謝。游渺老實不客氣全收下了，等過年時再加一頓菜給士兵們吃。

江波山莊一夜間人聲鼎沸，多了不少人，進進出出的都是人，見了游渺都會點頭打招呼，游渺真正開始覺得，人多了正好啊，難怪求神拜佛，求的都是送子添丁，香火旺盛什麽的。

五天後，水渠已挖開近半，估摸著再過五天，便能挖到湖裏去了，這水渠挖得工工整整，王隊長更誇下海口，朝游渺道：“你不知道，揚州府的護城河都是哥們挖的呢，挖好這條渠，包你能用兩百年。”

游渺這些日子裏已嬉皮笑臉的，和這群當兵的混熟了，雖說都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趣味，勾肩搭背地，朝王隊長兩拳，說：“兩百年，都不知道成什麽樣了，管個七八十年就成。”

王隊長豪邁笑道：“五十年，只要大哥還活著，渠壞了，你來找我，老骨頭爬也要爬著給你重挖一條。”

游渺站在渠旁看工，沈園裏又有人來喊，說有客到了。游渺便讓李治烽在這兒看著，徑自回去見客。

走到沈園門口，看到一輛碧雨山莊的馬車，游渺心裏當即咯噔一響，心道嘿嘿老頭子終於想起自己了？

距離離開碧雨山莊已有將近一月，錢還剩六七十兩銀子，游渺正盤算著什麽時候要拿點沈園裏的值錢物事去賣，要麽是剩下的幾幅字畫，要麽則是地窖裏藏的酒，要麽就是自己那幾大箱子從塞外帶回來的狐裘……老頭子來了是什麽意思？給他送錢麽？

游渺頗有點不想見他，邁進二門，見影壁外站著個人，卻是游漢戈，游德川沒來。

游渺的臉色好看了點，問：“你來做什麽？”

游漢戈正端詳影壁上的字，見游渺回來了，笑道：“你家怎麽多了這麽多當兵的？”

游渺說：“朋友叫來的，幫我開條渠，順便冬天拉練，你識字兒學得怎麽樣了？”

游漢戈說：“認了幾個字，跟著教書先生學的……這是個心字，這是個……‘春’字。”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游渺沒好氣道：“進來罷。”

游漢戈笑道：“好詩，前幾天爹聽人說，揚州兵防司散騎常尉來了一趟，沒難為你罷。”

“沒有的事。”游渺隨口答道，領著游漢戈進堂屋，門已漆好裝上，桌椅也翻新了次，頗有點古色古香，雕欄玉砌的味道了，主人椅子下墊著塊虎皮，兩邊墻上各掛著個一公一母兩個鹿頭，十分大氣。

游漢戈在一旁坐下，游渺說：“李治烽！”繼而意識到李治烽不在，只好自己起身去拿茶葉。

游漢戈說：“爹說讓我帶幾個人過來，免得你沒使喚的，我怕你這邊已經買了小廝丫鬟，就沒給帶過來，待會回去就撥幾個人，讓他們自己來。”

“不用了。”游渺聽這話就不爽，說：“來了也用得不順手，大眼瞪小眼的，惹人煩。”

游漢戈說：“怎麽也不去買幾個？”

游渺嘲笑道：“沒錢。”

游漢戈略一沈吟，說：“上次的錢都花光了？不過也是，你要整飭這山莊，多的是花錢的地方。”說著要掏錢出來，游渺卻說：“逗你玩呢，懶得去買，我就一個人，要那麽多人服侍做什麽？人多了也沒意思。”

游漢戈說：“知道你開銷大……”說著拿了個小布囊出來，笑道：“哥哥平日也沒攢幾個錢，真不是爹讓我給的……”

游渺看這模樣，反倒有點說不過去了，說：“你做什麽呢，我又不是叫花子，你收起來罷。”

游漢戈要堅持，游渺卻有點怒了，感覺他就像可憐自己，才特地拿錢來的，遂道：“收回去罷，真不缺。”

游漢戈只得收了回去。

游渺打量游漢戈，忽然又有點可憐他了，一個人是不是真心對他好，游渺能看得出來，上次離開山莊時，游漢戈給自己的一袋銀子，多半就是他這兩年裏的積蓄了。

如果沒有父親這檔子事，游漢戈要是個表兄，游渺應當會對他很好，把他當親哥哥看待，要麽游漢戈若是當個庶子住進來，游渺起初雖不一定太樂意，但時不時也會照拂一下。

然而煩就是煩在游德川這事辦得太也齷齪，導致游渺每次一見游漢戈就反胃，雖然他實在是沒做什麽。

“我煮杯茶你喝。”游渺隨口道，開茶罐，攪茶葉。

大梁在門外見了，笑道：“游少爺，咱們辦苦力活兒的也討杯茶喝成不？”

游渺說：“你歇會兒罷，也辛苦了，進來坐。”

大梁忙道：“別臟了地方，給咱倒口茶吃就成，苦哈哈的，沒嘗過你們富貴人家的茶是個什麽滋味兒。”

游渺：“嘿嘿，富貴人家。”說畢笑了笑，也不知是笑這話，還是笑他自己，游漢戈便有點尷尬了，幸虧游渺沒再夾槍帶棒地笑話他，眉毛動了動，把茶葉攪開了，說：“當朝三殿下想請我去煮壺茶吃，我都不動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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